王一舰悄悄钻进了一个小区,车没有开进来,人是步行进来的,环境比较昏暗,就在四下寻找时,不远处一辆车灯闪了下,他快步上前,钻进了车副驾位置。车里满是烟味,姐夫王朋刚掐了最后一根,声音有点沙哑地问:“什么情况?”
可能是因为太敏感了,还得他亲自跑一趟。王一舰小声道:“村里抓了二十几个,这次肯定是没跑了,但好像葛郎郎没逮着,我听参加行动的说,那车掉海里了。”
“灭口?”王朋哆嗦了下。
“没找着人。”王一舰道。
“酒吧那儿呢?”王朋又问。
“也带走一大拨,就是U圈那些公子哥,里头有葛飞。”王一舰道。
沉默,安静了好久,黑暗里王一舰看不到姐夫的表情,一点钟的时候他就被姐夫派去打探。转悠了一圈也就零星点消息,不过都够吓人了,现在愣是没有说得清的,到底带走了多少人,都被带去了哪儿,与这些人相关的,怕是要彻夜无眠了。
“姐夫,咱们怎么办?我手里还有二十多万的U呢。”
“啧,那不是U的事,U和美元对价,出给谁都行。持有的又不违法,你这些年警察都当狗身上了啊!”王朋斥了句。
王一舰闻听,幽怨地补充了句:“临时的。”
一直以来想寻个门路转正未能如愿,现在看来,倒也不是坏事,王朋顺口道:“以前算是遗憾,现在该庆幸,就算脱了这身制服也会很轻松。”
“至于吗?不是说持有不违法吗?”王一舰道。
“不合法的还大量持有,他们在干什么你心里没点数?真冲着那一毛两毛的差价投资赚钱?鬼才相信。”王朋道。
这算是明眼人一针见血,少部分是跟风投资,大部分是投机,极少部分金字塔尖的人在做着比投机更严重的事,向来如此。而现在事发了,姐夫和小舅子这一对相坐无语,且不论陷了多深,恐怕就两人身处的位置,或多或少总得被牵连到。
“还有个事。”
“您说。”
“你说消息是马一鸣传递的,怎么传的?”
“给我打了个电话啊,说葛飞被摁头了。”
“几点?”
“不到十二点,我打葛郎郎电话还通着呢。对了,视频也是他发给我的。”
“这怎么可能?”
卡住了,一时无法理解,毕竟那个时候他们都被圈在市局会议室,那种情况下,除非是更高一级的渠道,否则怎么也不可能从底层得到警方行动的信息。
“这小子有点邪啊。”王朋最终如是判断道。
“是有点邪,要没今晚这事,估计明天就该着他出事了。”王一舰道,把葛郎郎的安排说了一遍,这真是让人感叹,本来准备置人于死地的,结果自己先出事了,你说这造化该多弄人。
这一夜的突变实在让人应接不暇,而且对策根本无处可出。忧心忡忡间,王朋的电话铃声不合时宜地响了,一看,是个不认识的号码,这个敏感的时候,王朋小心翼翼地接听,佯装含糊不清的声音:“喂?!”
“王科长,我是周金剑,很冒昧地给您打这个电话,刚睡下吧?”
这是个名人,离开警察队伍后成了安保公司带头的,成就了富人身家,前同事们多多少少还是带点嫉妒,只是王朋很好奇,自己和他并无交集,他低声道:“没事,别客气,您有事吗?”
“小事,有个故人通过我想找您办点事。”对方道。
“既然是故人,为什么不直接找我?”王朋开门见山。
“不太方便,也怕给您找麻烦。他姓葛,祖籍葛湾村。”周金剑道。
王朋心一抽,知道是谁了,直接拒绝道:“周总,这太敏感了,如果打听葛飞的消息我可以告诉您,应该被经侦上传唤了,葛郎郎尚未到案,我已经不在辖区派出所,帮不上什么忙……既然您也多少知情,就应该知道,这事不是我这个级别能帮上忙的。”
“我知道,找您是其他事啊。”周金剑客气道,半晌没听到回音,他补充道,“您刚才也说了,对葛飞采取的是传唤,并不是刑事拘留或者逮捕,如果真到无法挽回,找您的也就不是我了。”
客气里的隐隐威胁,作为和葛飞牵涉颇深的王朋心里抽了抽,无奈道:“好吧。”
电话挂断,很快又响起来,是个归属地为香港的手机号码,他接听了,简单几句后,一旁竖着耳朵听的王一舰有点心惊肉跳了,他不知道对方是谁,可奇怪的是,对方的口气居然是要针对马一鸣。
一个人犯罪是一道铁门,难撬。
两个人犯罪是一道木门,易开。
三个人犯罪那根本没门。
但更难的是不止三个人,那样的话,可能连警察也难得其门而入。滞留在四分局的葛湾村一行嫌疑人刚询问一小时就竹筒倒豆子开始交代了,交代走私的、非法捕捞的、其他人家私藏违禁工具的等等,说到虚拟货币,他们瞪着眼愣是听不明白。说到U,他问你什么油?鱼油?鱼油不犯法呀?直到警察把注册的实名账户、转U的记录放到他们面前,这才恍然大悟。
警察询问下才晓得,这些账户是村里统一办的,都是通过村长葛万宁办的,这是村里的福利。
虚拟货币能当成村福利也算是头一遭,这回该着警察大眼瞪小眼了,询问数人相互印证才发现还真是如此。详细的操作流程是,既是村长也是族长的葛万宁带头,但凡有生意要筹钱,都是喊上村里数家富裕户,几十上百万的筹到一块,然后过段时间,可能以现金、村里公账或者回到私人账户中的方式返还。当然,还会多一份比银行存款更高的利息。在宗族势力盘根错节的地区,这种事常见,村民自己组织的比银行都具有公信力。至于虚拟货币账户,是有专人指导村民注册设立的。
经过照片辨认指认,统一目标指向了此次行动的首要目标:葛郎郎。
而滞留在市经侦局的那拨人,指认却出现了偏差,有指认葛郎郎的,有指认葛海的,也有指认葛飞的,还有相互指认的,这帮多数来自富二代圈子里的公子哥,你拉我、我拉你,组成一个买U卖U的小圈子,动辄几十上百万的U,对他们来说无非是点零花钱,根本没人当回事。
当然,他们出U的统一渠道都是找葛郎郎,葛郎郎在圈子里有“送财童子”的绰号,这些年带着这帮公子哥多少也赚了点零花钱,口碑相当不错,据说这里面人投资的不少,但赚钱的,还就葛郎郎这儿。
本来是询问,结果搞得跟表功一样,众口一词都是说葛郎郎的好话,可把询问的警员们给听得大眼瞪小眼了。
但不为人知的真实情况是,这些人无形中成了洗钱链条中颇为重要的一环。
对罗曼达商K、新丰冷冻库起获的证据梳理发现,他们通过大量注册公司、使用公司公户技术划拨,消化了大量的非法资金,其中一部分就来自于湘南的地下钱庄,双方交易的媒介正是USDT,随着交易电子证据的不断发掘,专案组发现了更严重的事,罗曼达商K的交易记录里还有着大量的来源不明的资金交易,由涉案公司辐射出去的公司粗略估算,已经多达上千家。
凌晨四时,盯着各处案情进展的指挥部里,脸色愈发肃穆的涂处长嘴里啧啧有声,凑上来的宋浦青小声问:“是不是又一次刷新认知了?”
“有点,你看看,可能规模比湘南的还要大。”涂处长指着更新的数据,本来是协作,本以为是湘南延伸到滨海的一个链条末端,现在看来,似乎是两个同等规模的洗钱团伙横向的合作,除了和湘南洗钱犯罪的关联,滨海这个洗钱团伙,还有更多的非法资金来源。
“这些资金来源,还有这些注册的公户,涉及上百人,他们犯罪的时间跨度不短了,怎么可能一个出事的也没有?”宋浦青好奇道。但凡作奸犯科的,特别是涉众类的,很多都是一个犯事、牵出一窝,滨海这起却例外,涉案人数这么多,却一个也没出事,反而是自上而下被发现了。
“对啊,这么干净的团伙成员和这么牢靠的资金池,还真是罕见。”涂处长喃喃自语道,可以想象出这些人的骚操作,一手用U换取大量非法资金,另一手消化掉这些非法资金,又可能囤积更多的U,中间的利差、提成估计不在少数,偏偏他们可能连自有资金都不用动,直接让村民筹款就解决了,而且囤积的U也在别人注册的账户里,追责都追不到自己头上。想通此节,涂处长不禁手叩桌子道:“狡猾,不是一般的狡猾,如果不是突袭查到了窝点,正常查恐怕他们脱罪都有可能。”
“脱罪先别考虑,脱逃可是大问题。我粗略看了下,根据现在证据的指向,如果葛郎郎、杨天到不了案,无法查清非法资金的来源,那我们将来会很被动。”宋浦青提醒道。
这个提醒听得涂处长惊起,电询搜捕人员,几个电话过后颓然而坐,不用问,肯定是没有什么消息,像海边土生土长的这号地头蛇,不在毫无防备时摁住,恐怕再找机会就难了。
“找海警协助,海岸线太长了,我们警力根本不够。”宋浦青道。
“没用,如果是偷渡,现在都应该到公海上了。”涂处长看看时间,如果不幸言中,那还真没治了,他起身踱了几步,看向宋浦青,征询似的问道:“人和赃得同时深挖,我们得做好这种最坏情况出现的打算。”
“这我要泼凉水了,如果……我是说如果,对方藏赃都是虚U呢?”宋浦青提醒道。
这句一下子听得涂处长愣住了,对呀,既然是玩币的高手,没理由不选择这种去中心化的方式,他抚着下颌,良久都没有想出什么应对之策。
公安大学的专案组所在地,这一夜算是彻底放松了,自凌晨时分开始,陆续回来报到的外勤人员有四组十人,全部垂头丧气地领了回家休息、暂停任务的命令,包括驻地的成员也是心情低落到极点,辛辛苦苦追踪的人员一下子全被同行给提拎走了,估计后续再有什么任务也该黄了。
任务算是黄了,这账该算算了。潘渊明一时还没搞清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回到驻地就把人分开一个一个问,当然,问之前就把马一鸣关小黑屋了。他越问越恼火,隔着门都能听到他在大吼大叫,估计老领导的老心肝也受不了,查来查去,居然是个造谣计划,偏偏这谣造得其准无比,就真有泄密的事,估计也说不了这么准,还来了个全网推广。特别是刚进组的肖景辰阳,是捂着半边脸出来的,估计是情急之下被老潘扇了一巴掌。出了这事,连浑身反骨的肖景辰阳也老实了,捂着脸躲躲闪闪一声不吭。
这里头最高兴的莫过于郝昂扬了,出来一个他瞅着就笑一会儿,再出来一个,又让他笑一会儿,等肖景辰阳出来,他已经笑得捂着肚子直不起腰来了。肖景辰阳终究还是气不过,上前狠狠踢了他一脚,眼神幽怨地剜着他,嗤笑不绝的郝昂扬直道歉:“对不起,请允许我幸灾乐祸一会儿,幸亏老子没文化掺和得不深。”
“有没有点集体精神,这祸闯大了。经侦都查到这儿的IP了。”肖景辰阳幽怨道。
郝昂扬不解了,小声问着:“你技术不是很过硬吗,怎么会被人揪住?”
“我想着就发个视频造个谣,不至于网安还关注这事啊,就没费劲,可谁知道……唉。”肖景辰阳痛悔道。
“你还没有认识到自己的错误,这不是麻痹的问题,是根本不该干的问题。”郝昂扬道。
肖景辰阳愤然道:“那你不也同意了?”
“我就嘴上说说,我又不会干。”郝昂扬耍起赖了,肖景辰阳又要踢他,门开了,肖景辰阳愣生生刹住了,然后看到黑着脸的潘渊明走出来了,一言不发地走向关着马一鸣的小黑屋,准备推门而进时又犹豫了,又转回来走了几步,又走几步,犹豫间又带着极度的焦虑。蓦然间发现所有人都在看他时,他作势嚷了声:“所有人,全部休息,人都抓完了还守个屁,都滚!”
能让潘处爆粗口,这恐怕忍耐已经到极限了,郝昂扬知道利害,立马拽着肖景辰阳就跑。那几位专案组成员慢慢挪出了工作间,不过都没心思休息,这个点还能去哪儿,都待在走廊里,用愤怒的目光看着此事的始作俑者。惭愧的肖景辰阳一时无地自容,嗫喃半天,一句歉意的话却怎么也出不了口。
可现在,说什么也晚了。从启用新人开始,潘渊明想到过最差的情况,任务搁浅、任务失败,各种情况都想过,偏偏没有想过,会以这种牙疼的方式画上句号,不但没有任何进展,还惹了一身骚,想演个“黑警”,现在怕是要实打实坐实“黑警”这个身份了。
终究还是要面对的,他咬咬牙,推门而入,稍稍愣了下,马一鸣靠着椅背,头仰着,直勾勾盯着天花板,一副生无可恋的样子。潘渊明心里暗暗揪了一下,拉开椅子,坐下来,看着他,似乎在等着他开口,半晌无语,潘渊明斟酌半天,却发现不知道自己该说句什么。
表扬不可能,鼓励也不对,责怪不需要,安慰好像也不合适,一切结束得猝不及防,实在让人难以接受。他默默地抽出一支烟,将要叼在嘴上时,中途换向递给了马一鸣,提醒了一声,马一鸣才反应过来,接着,就着潘渊明点的火,不客气地抽上了,狠狠地抽了一口,一点都没呛着,浓浓的烟雾从嘴里鼻里喷出来,登时把他恶狠狠的表情衬得有点狰狞了。
“我还是低估对手了,你的判断是正确的,如果不是今晚的意外,明天全网就是你的故事上热搜。”潘渊明递过平板,马一鸣翻看、快进,然后鼻子里轻蔑地哼了哼,扔过一边。这态度让潘渊明看不懂了,他问道:“你判断到了这个,所以想来个先下手为强?”
“说这些还有什么用?案子完了,专案组完了,我也完了。”马一鸣道,说得很平静,估计已经准备接受结局了。
“为什么我一点都看不到你有点悔恨的样子?”潘渊明有点气愤地问。
“没什么悔恨的,不管是身处警察这个群体,还是面对财富怪兽,我都是个NPC,不管怎么使劲,都是一种深深的无力感,我相信,你也感同身受。”马一鸣道。
一语中的,潘渊明叹了口气,点头道:“没错,无力改变的现实,现在这份证据已经被经侦查获,我瞒不了多久,你做好最坏的心理准备。我也尽量争取一种体面的方式。”
“体面?!体面个屁,葛氏兄弟玩这么大,怕是会有不少体面的人参与进来,那个罗曼达商K,还没准留了多少人的证据呢,呵呵。”马一鸣笑着自嘲道,“不过还是谢谢潘处您,没有劈头盖脸骂,已经是很给面子了。”
“你是我带出来的,真到无法挽回那一步,给你寻个糊口的营生还是办得到的。”潘渊明道。可以预见的是,这份证据已经把马一鸣钉上了耻辱柱,根本无从挽回。
“这就准备打发我走?”马一鸣愕然。
“不然呢?恐怕专案组都得解散了,现在人都拘回来了,还有什么可追查的?”潘渊明反问。
“是不是没有抓到人?”马一鸣问。
潘渊明眼睛一睁,好奇地问:“你猜到什么了?”
“如果一网成擒,那便不会有人吹毛求疵。既然把谣言当泄密了,那肯定是漏了谁,找原因找到这上头了。当然,也可能是谣言真让他们提前警觉了。”马一鸣判断道。
很意外,最起码在这时候还考虑这个让潘渊明刮目相看了,他直接道:“葛郎郎、杨天脱逃,我回来时还没有归案。葛飞被传唤,带走他的地方就是你们视频涉及的那个酒吧,有不少富二代现在都被经侦传唤了。”
“今晚要是抓不到,估计就不好抓了。”马一鸣道。
临海那地方的情况和其他地方不一样,那些渔民出海像串门,出国根本不办护照,拜个妈祖就跑了,葛湾村就有渔民还在周边小国蹲过监狱,溜到公海,甚至漂到国外对他们只是日常。潘渊明点点头道:“但初步证据肯定坐实了,说后悔是我有点后悔呀,窝点就设在罗曼达商K。”
“没用。您急糊涂了,忘了初衷,我们在找失联的803,而不是找一个洗钱窝点。这些天我在想,以葛飞三十的年纪撑起这么大的家业,似乎还差点什么。有很多事无法给出解释,比如宗族势力这么强的葛湾村,理论上他这个年纪屁都不算,不可能让葛万宁这号老村长俯首帖耳;而且他深居简出极其低调,几乎没有什么社交,那关系网怎么编织出来的?难道他从没成年就干这事了?您想啊,不过抓了几个赌博的,说情的乌泱乌泱就来了一大片。还有啊,海上漂的那一伙,‘老缅’涉毒、‘船夫’犯罪工龄比葛飞的年龄还大,剩下的几个小角色都是通缉人员,您觉得,葛飞用什么服众,能指挥得了这些人?”马一鸣道。
“是,背后肯定有人。”潘渊明忧愁地道。别说背后的人了,现在的情况,恐怕能不能钉住葛飞都是个问题。
“葛郎郎和葛海就更不用说了,纯粹跑腿的角色,葛海连我都吓唬得住他,不行。”马一鸣轻蔑地摇头,仅凭直觉就否定了嫌疑人。
这个直觉潘渊明很认可,但和证据的指向肯定相悖,怕是和大多数类似的经济犯罪一样,偷驴的找不着,驴儿也卖了,将来抓到的,都是一群拔橛子的小角色。
“我很奇怪,从来和你的思维同步不了……你想说什么?或者说,你刚才在想什么?”潘渊明好奇了,直接问。
“我在想,还有什么机会。”马一鸣道。
“想出来了吗?”潘渊明顺口问。
“机会想不出来,得等。”马一鸣道,这样子还真是在等待。不经意瞥了眼,潘渊明这才发现,他的手机就放在桌上,似乎真的在等,可这种敏感时候,还能等什么?看出了潘渊明的怀疑,马一鸣思忖道:“出事了,第一选择肯定是擦干净屁股,葛飞肯定是有所依仗,才跑都懒得跑。但他肯定有时间通知别人,经营这么久,事出仓促,我就不信他们能把屁股擦得干干净净。”
“擦屁股的事,怎么可能会联系你?”潘渊明问。
“我这个‘黑警’当得葛飞没看上我,肯定恨上我了,都恨不得置我于死地了。如果他没事我有事,那我死定了;但现在他有事,就不好说了。这时候我出事,局面他就无法控制了,我第一个就咬出王一舰这个狗腿,王一舰一出事,他姐夫前新丰派出所所长王朋肯定跑不了。我再胡乱咬一通,打过电话、说过情的咱们内部人员,是不是得牵出一大片来?单就王一舰和王朋两人知道的事肯定也少不了,他们俩要是也出事,那不得来个地震?”马一鸣道。
己方阵营的害群之马,无形中也是对方阵营的心腹大患,这丝丝入扣分析得极其合理,潘渊明瞬间眼睛一亮,不过马上又黯了,狐疑道:“你是说,他们有可能对付你,在这么敏感的时候?”
“能让人头疼的对手,脑袋要是比我差,我会小看他的。主要目标如果脱逃,上级肯定要一查到底,而且肯定要从内部动手,我是奉命当‘黑警’,那些真正的黑警,你觉得会有多少?我觉得这最后一个破绽,会出现的。”马一鸣笑了,很没心没肺那种。
这话听得潘渊明极其不自然,他撇着嘴,本来觉得这娃可怜,现在又变得可恶至极,他指节叩着桌面咚咚直响,愤愤教育着:“不要用你阴暗的思想来揣度我们队伍,害群之马只是极少数,你这个思想极其危险的,而且是极度错误的,我就不相信,有谁敢在这个时候冒出来……清场?洗地?你警匪片看多了吧?我就不信他们敢……”
偏偏话音方落,像置疑潘渊明的话似的,电话铃声响起来了,潘渊明噎住了,他伸着脖子看,手机上显示着“王大牙”的名字,他挥挥手,示意马一鸣接。
“喂。”马一鸣懒洋洋的,如梦初醒。
“小马兄弟,睡了吧?”王一舰一如既往的谄媚声音。
“有话说,有屁放,大半夜让不让人休息啦!”马一鸣佯怒。
“啧,出大事了您不知道啊……葛老板真被抓了。”王一舰道。
“我不通知你了吗?咋不跑啊……告诉你啊,王哥,人情一笔勾销了啊。”马一鸣道。
“不是不是,您这可是天大的人情,勾销不了啊……哎,小马兄弟,你是咋知道的!简直神啦。”王一舰打探道。
马一鸣瞎话张口就来:“也就你蠢了点吧,你以为局里盯葛湾村的少了?潘老黑是我们教官,早就隐约听他提过,出事是迟早的,常在河边走,哪能不湿鞋?”
“那你怎么可能知道啊?”王一舰不信。
“要不说你傻呢?人家早查开了,哪儿开刀还不是拣最富的动,葛家那群兄弟还不首当其冲?你也同行你能不清楚?咱们这行只要领导一失联,不是领导要办大事,就是领导自己出事,老子一猜就是。”
“哎呀,真是神了。”王一舰由衷赞道,听得潘渊明直嘬牙花。
马一鸣却还是吊儿郎当的口吻逗着:“王大牙,吃的拿的人情还完了啊,别烦我。你肯定和他们有事,别跟我扯上关系啊。”
“不是不是,兄弟,我找你是其他事……你知不知道,葛郎郎和杨天都跑啦。”王一舰小声神秘道。
“好事,那你可以安生了啊。”马一鸣道。
“差一点点,他刚才打电话找你,想请你帮忙办点事。”王一舰道。
“这是想把老子弄死啊。”马一鸣道。
“兄弟,人家现在成了丧家犬,咱们这些人生死可都掌握在人家手里了。”王一舰道。
“那你咋不去,你和你姐夫身上事不比我多?”马一鸣一副无赖口吻。
王一舰又是语重心长道:“我们俩估计撑不了多久,怕不等天亮就得被传唤,我姐夫在新丰当所长快十年了,我也跟他们混了七八年了,我就是想去,他们也未必敢让去。您刚来没多久,好择清。”
“肯定不行,这哪儿跟哪儿,你们一个个吃得滚圆溜肥,临事了来拖我。”马一鸣以愠怒的口吻回道。
“就这么说定了啊,您放心,葛家兄弟出手很大方……他电话马上过来,一定接啊,相信我兄弟,干一趟,你这官衣被扒都值,就这样……”
“喂……”
不容分说挂了电话,一旁听着的潘渊明喃喃道,还真不相信在逃中的葛郎郎敢回头,而且还敢回来找个警察帮忙,他觉得这事情哪里不对,可一时无法判断。马一鸣似乎验证了自己的想法,有点得意,他把电话刚放下,铃声就响起来了,他开着免提,接了,听筒里传来压得很低的声音:“喂,马警官。”
马一鸣点点头,是葛郎郎无疑,他回道:“是我。”
“大恩不言谢啊,我现在在海边,不方便回去了,托你办一件事。”葛郎郎焦灼道,直接蹦出来了,“麻烦你到长兴海洋商业广场公寓6-2-1202,门锁密码67838××️,房间里保险柜密码×××……你拿笔记一下,柜里有二十万现金归你,还有车钥匙和一块硬盘,带上东西下负二楼,开上车……到时候我告诉你目的地,送到我再付你二十万。”
“啊?这……这不合适啊。”马一鸣愣了。
“就这么定了啊兄弟,看在兄弟落难的分儿上,你帮一把,我们不会亏待你的,这块硬盘很重要,关系到好多人……等你啊,赶紧动身吧,我待不了多久了,天亮就得走。”葛郎郎急匆匆挂了电话。已经匆匆记录完的潘渊明停笔了,愕然看着,以他从警几十年的经验在判断。
马一鸣静静地等着,几分钟后才见潘渊明有了动作,马一鸣没有问,以他下意识摸烟的姿势,明显还在犹豫,江湖越老……不,警察越老,胆子越小没错,皱着眉头的潘渊明喃喃道:“有点不对劲啊,为什么找你?”
“贪财不就是您给我打造的人设,而且没有利害冲突。”马一鸣道。
“如果是假的,那就可能是针对你,但也不对啊,你知道的还不够多,而且布置的时间也不够啊,这才几个小时。可如果是真的,难道他们真是无人可用,走这步险棋?”潘渊明犹豫道,一直以否定及再否定来推演。
“说不定有意外收获,如果有,这就是最后一个破绽了。”马一鸣道。
“准备一下,注意安全。能抓到葛郎郎也算,要是抓不到,这份证据解释起来会麻烦。”潘渊明道。
两人起身,不用通知,所有人都在待命呢。
深夜,一个黑漆漆的场所,隐约能看到有白色的车辆,哦,是一个地下车库,其中一辆车里微弱的光线一收。
刚刚收起的是电话,正是葛郎郎,他坐在副驾上,眼睛习惯了黑暗,能隐隐看见大胡子的仇林,和村里老一辈一样一身腥味,他纳闷地轻声问着:“仇叔,招惹那小警察干什么?咱们在这儿多停留一会儿,可就多一分危险。”
“找个背锅的呗。”仇林无所谓道。
“可东西我都已经拿上了。”葛郎郎递上了手包,仇林接过往后一递,后面有人接走了。
“没事,一会儿再放上去。”仇林道,眼睛瞥了下后视镜。
惊魂方定的葛郎郎喘着气道:“那什么时候走啊,仇叔,我这心跳得怦怦的。”
“现在就上路。”仇林一拧车钥匙,发动机响起,恰好盖住了葛郎郎的最后一声惊叫,后面的黑影已经用钢丝勒住了他的脖子,挂完挡的仇林顺手把一块布捂到了葛郎郎的口鼻上,黑暗里葛郎郎痛苦而剧烈地挣扎着,慢慢地,挣扎微弱了;慢慢地,越来越弱……终于,不再动了。仇林开灯晃了下,口鼻出血,脸胀眼凸,已经再无气息,关灯,顺手抹上了葛郎郎的眼皮。
“阿郎啊,你叔舅要下手,别记恨我们啊……”
黑暗中听到仇林冷冷地如是说,然后,车灯熄了,再然后,一切重归于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