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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一鸣从警记 第三部 代号803 第93章 前路亦渺茫

所属书籍: 马一鸣从警记

    滨海东安路派出所,经侦局指定的一个办案区域就是新所区里。晚上八时,一位民警陪同着一位男子从内所走出来,交还物品后,那男子礼貌地致谢,不过面无表情的民警没有理会他。

    在办案民警的眼中,只有普通人和嫌疑人,而这位叫葛飞的嫌疑人情况特殊,传唤现场发现一部被焚毁的手机,没有找到SIM卡,身上所带的新手机连联系人都没有,明明疑点重重,被多人指认,可偏偏一点证据都没有,他名下的账户财产都理得清清楚楚,即便有村民交代葛飞曾参与出U入U,可其本人却一口否认,说只是帮本家兄弟的忙,自己根本没有购买过虚拟货币。

    所以,葛飞从容地走出来了,派出所外,先一步出来的周泓奔上前,一把扑到了他的脖子上,两人狠狠地一吻。周泓眼睛红红的,差点哭出来,再要亲昵,葛飞笑着示意远处,是周泓的父亲周金剑,有点尴尬,不过周泓丝毫不觉,腻在葛飞身边,宛如一对甜蜜的小情侣。

    “周叔叔,给您添麻烦了。”葛飞礼貌而恭敬地说。

    一直以来,周金剑都很喜欢这位家教良好、从不张扬的小辈,他笑了笑道:“我可真没帮什么忙,别客气,上车吧。”

    坐的是远威安保的车,周泓要跟着葛飞上车,却被父亲一把拉住了,使了个眼色,没上车,而是关上了门。父女俩坐到了驾驶和副驾位置,周金剑还细心地关上了前后厢的通话口,女儿要问,被父亲眼神制止了。

    后厢里突兀出现的人让葛飞愣了下,怎么也想不到会是有过几面之缘的罗奕婷,他坐下来,掩饰不住眼神里的好奇。罗奕婷笑着道:“飞哥,恭喜你,自由了。”

    “你怎么在这儿?”葛飞没理会,也没好脸色。

    “现在我跟粟老板,不久前见到过葛老,因为这儿突然出事来不及补救,我比较方便出面,就接了这个跑腿的活……给,电话。”罗奕婷拿着拨通的电话,对面的父亲只是说了句:“自己人,和她聊聊吧。”

    一句话确认了身份,葛飞明显放松了,他思忖片刻直接问:“东西呢?”

    “一个小时前已经上了飞往港岛的航班,今天晚上就能送到葛老手里,放心吧。”罗奕婷道,那个硬件钱包幸亏没落到警察手里。

    “除了我,还有葛郎郎知道密码,一直是他在操办。”葛飞道,那是隐患。罗奕婷没有正面回答,而是拿着手机递了过去,是份公开协查通报的内容,葛飞眉头一皱,然后面色煞白,难堪地问:“谁做的?”

    “我可没那本事,没准是那个黑警察做的……哦,对了,现在网络上纷传这个黑警察杀人劫财,葛湾村民都闹到市局了,迫于舆论压力,村民里大部分都被取保候审,调查也暂缓了。”罗奕婷道。

    “这不扯吗,马一鸣不可能有机会,那个地方很隐蔽,只有我和他知道。”葛飞知情,但葛郎郎的死,让他一下子想不通了,难道……他看向了罗奕婷,又看向了前面开车的位置。

    “不用担心,马一鸣据说潜逃了,一个死无对证,一个下落不明,真相成了悬案,不是最好的结果吗?”罗奕婷淡淡地道。她努力掩饰着自己有点痛的心,莫名地痛,小人物就像游戏里的NPC,谁也无法决定自己的命运。

    “好吧,还有什么要交代的?”葛飞努力消化着震惊,这四十八小时发生的事足够多了。

    “没什么了,我是奉葛老爷子的嘱托,亲眼见到你才行。具体发生了什么我一概不知,而且,今晚我就离开。”罗奕婷道,暗示着自己是局外人。

    “您别见外,我爸看中的人,肯定不是一般人,谢谢您啊,大老远跑一趟……哎,对了,其他人呢?”葛飞问。

    “刑事拘留了二十几个,葛海在其中。罗曼达KTV据说有个窝点,被查抄了。冷库、洗浴中心都被翻了一遍,涉案公司的法人估计都得挂上案底。我已经委托了滨海一个律师事务所做他们的刑案代理,更详细的情况,您可以问周叔叔。”罗奕婷有条理地回答。

    这些就是细枝末节了,看样子葛飞并不在意,他听得面无表情,恢复了淡定的状态。交代完这些,罗奕婷又把手机递过去,葛飞随意地刷着,“滨海发生一起凶杀案,凶手疑似在职警员”“滨海虚拟货币洗钱大案,疑有地方警察参与”“滨海隧道抛尸案最新进展,疑似币圈大佬被灭口劫财”……一大堆标题惊悚的短视频扑面而来,葛飞翻看着,不时看看罗奕婷,没有发表意见。

    “这是葛老的安排,案子是省里督导的,市里的人使不上劲,只能走偏锋了。”罗奕婷道。

    是否起效无法证明,但人出来了,一切都不重要了。葛飞一时说不上对错,默默把手机递回给了罗奕婷,眼神里似乎想说什么,却什么都没说出来。

    冰雪聪明的罗奕婷似乎发现了,她笑笑道:“您是不是担心那位失踪的小警察?”

    一语中的,葛飞谦虚地笑了笑,这种被人看穿的感觉并不好,果真太聪明的女人会让人低下头,他淡淡应了句:“我爸教过我,自己的事要掌控在自己手里,任何不确定性都要视为隐患。‘下落不明’不是个好词汇。”

    “所以,葛老就掌控在自己手里了……他好像在一艘船上,被‘船夫’照料得很好,没准会在靠岸后给他找份工作什么的。”

    罗奕婷隐晦地笑着如是说,这一刻,葛飞终于放下了所有的担心,惬意地一靠椅背,脸上笑容终于舒展了。

    一个倩影翩然而去,长发、白裙,哪怕在人潮如织的机场也如此地引人眼球。

    不过出现在专案组成员眼中就不是原来的样子了,背景信息显示姓名、年龄、文化程度、有无前科等等,履历倒是还算清白,就是此人有点特殊,新丰镇毒品一案中,此人属于一涉案物流公司的关联人员,且和嫌疑人祝畴东是情侣关系,但在案发后就消失了,由于涉案证据不足,对她的追踪和侦查暂时就搁置了,不料这个人在这个敏感的时候又出现了。

    罗奕婷,女,二十七岁,五原市籍贯,有海外留学经历(未联网无法查询),有过短暂的就业记录,滨海市倾城工贸公司监事,该公司曾与银海娱乐、贵宾坊等多家涉案公司有业务往来,但未查出违法记录,已经处于注销状态。

    再往深查就有意思了,罗奕婷的父亲不详,母亲成某某有多次有偿陪侍、卖淫的治安处罚记录,这类人对于警察都不陌生,非婚私生、夜场女郎几个高危人群的标志就是了。

    当肖景辰阳查到这儿时,有点为马一鸣半瞎的那只眼不值了,而且他隐隐觉得,这个女的似乎越来越不简单,表面看着人畜无害,可私底下,似乎和几拨涉案人员都有联系。

    欧阳惠敏轻轻放下了刚获取的资料,潘渊明这个烂摊子千头万绪,她现在能体会到潘处为什么愁成那样了,这根本不是一个两个独立案件,而是一大堆各式的案情纠结在一起的,连窝案都不足以形容。

    “大家停一停,开个短会。”

    她就站在房间中央,环视电脑前的侦查人员,暂休的外勤都待在外层,因为突发的情况,专案组的工作已经陷于停顿,她清清嗓子道:“很好,今天的进展很可喜,这个罗奕婷的出现很有意思了,根据恢复的记录,她是行动当晚凌晨五时抵达的滨海,然后在隧道公路距离马一鸣弃车地不到五公里处停留过,之后去了远威安保,再之后又去了祝沛同家里,刚刚又去接了葛飞……现在,要启程离境了。”

    她思忖着,踱着步子,自言自语一般说着:“最早参案的同志应该记得祝沛同涉嫌特大走私案。”

    “‘8·26特大走私案’,我们已经整理成电子文档了。”有参案人员附和。

    “好,我粗略看过,差不多是和我同时代的一拨名人,我凭着记忆大致梳理一下啊。803失踪已经确认和粟丰盛有关,而这位粟丰盛和葛飞有关联;葛飞的父亲葛亚杰曾经在滨海号称‘葛船王’,因为受走私案牵连坐过两年监狱,后定居海外;也就是说,这位船王曾经和这群走私分子肯定关系密切。在公海上讨生活,走私、偷渡、贩毒应该都有染指。红通涉嫌提供偷渡便利的嫌疑人仇林,绰号‘船夫’这位,不但和葛飞关系密切,而且还和吴麻子是把兄弟,吴麻子又曾经当过祝沛同的打手,这似乎就是一个窝里的人啊……再说这位周金剑,我们曾经监管支队的政委,我师傅徐丑虎的同事,他因嫌疑人毛小利死亡一案被撤职,后入主远威安保,毛小利的哥哥毛大龙,也是8·26重点嫌疑人之一。他的女儿周泓,现在应该算是葛飞的女朋友,他会不会也在其中扮演不光彩的角色?回到现在,罗奕婷,最初是以祝畴东儿子的女友出现在我们视线里,毒品案后消失,现在突兀出现,要去祝家找前男友倒可以理解,但让周金剑这种身份的给她开车就有点离谱了啊,而且和葛飞貌似关系也不错……我觉得还是要从根上找源头,但凡成立专案组的案子,警力和技侦手段一上,基本就拿下了,但像这样不断反复不断纠结的实属罕见,这些人的情况要摸清楚,在没有出现新的线索之前,把‘8·26特大走私案’的嫌疑人重新摸排一遍,狱中服刑的情况,出狱后的去向,配偶、子女的情况,家庭、财务所有状况都查一遍。”

    专案组的工作已经接近于机械化,指挥员有着绝对的权威,欧阳惠敏一下子还没习惯这种,她客气了句:“大家有意见可以提。”

    众皆默然,连月来连续工作已经有点蒙然了。偏偏有一个举手了,是肖景辰阳,欧阳惠敏示意他说话。肖景辰阳看看新同事道:“我是被徐教官和潘处硬抓来的,我也算成员吗?”

    欧阳惠敏一笑道:“当然算,专案组好进难出,要么破案,要么撤案,否则不会有中途退出的事,怎么了,你这就想退出?”

    肖景辰阳摇摇头道:“我倒不想退出,就是有点不明白。”

    “说说看。”欧阳惠敏和蔼道。

    “那我说了啊,入警时我懂了可以把后背交给对方的叫兄弟,但我现在不理解,在案情和感情之间选择,非要让我抛弃一方吗?”肖景辰阳道。欧阳惠敏皱眉,没明白,他提高声音道:“马一鸣失联,很容易就能判断出逃路线在海上,可我们并没有给海警、给水上派出所任何通知;这两天乱七八糟的关于黑警灭口劫财的短视频一波又一波,明显是有人刻意渲染,我分分钟能把他们都揪出来,为什么不闻不问,任凭他们泼脏水,而且很可能还是我们内部的蛀虫;马一鸣是损了点,坏了点,缺德了点,但我们算什么?眼看着自己同事、朋友、兄弟身陷危险却什么也不做,而是做这些无用功,有意思吗?”

    欧阳惠敏的眼睛越睁越大,本来以为接手专案组难以服众的会是那些老同志,可没想到会是这个小萝卜头。她定了定被扰乱的心神,不客气道:“明不明白是你的事,我的职责不是让你明白,而是让你服从命令……坐下,坚守你的岗位。”

    肖景辰阳气哼哼地坐下了,欧阳惠敏表情不好了,问着:“还有意见吗?”就这态度谁还敢提,她直接一句“散会”,就结束了首次不欢而散的短会。

    同一片星空下的人们,有着不同的喜怒哀乐。

    此时在钟鸣书院,祝银琳两手支着下巴发呆,面前放着手机,屏幕上暂停着“滨海隧道抛尸案最新进展,疑似币圈大佬被灭口劫财”的惊悚新闻画面,配图不太对,她更愿意相信这是谣言,但警方官微有一则指名道姓的协查通报她却不得不信。

    是怎么回事?他怎么了?

    当他完全从生活中消失了时,她才发现,似乎自己很在乎,就像丢了什么重要的东西一样难以释怀。她检视自己的生活,玩车飙车、夜店泡吧、偶尔酗酒,每日呼朋唤友各种快乐的日子,似乎有无这个人并不重要,分别后他消失了一段时间,可并没有走多远,她知道他在新丰镇那个偏远的派出所,她的矜持牵着她并没有更进一步,本以为就这样慢慢淡了,可为什么,一下子又如此揪心?

    那晚,对,就是出事的那晚……

    她有点微醺,一直拽着他的胳膊腻在他身上,明显感觉他想挣脱。可她故意越扯越紧,故意让他紧张,而且就喜欢看他不自然且难堪的样子。

    美貌女人的自信全部来自于此,这是不容置疑的,她不相信马一鸣不动心,只是看不出他的心病在何处。马一鸣又一次想挣脱时,祝银琳生气了,挽着他的胳膊故意道:“你有没有点同情心,人家喝成这样了还不让拉着点,遇上坏人怎么办?”

    “少来了,我看你就坏得很。”马一鸣斜着眼,流氓兮兮的样子。

    那样子让思绪万千的祝银琳又是一笑,当时咯咯一笑逗他:“那我配你这个坏小子,不正好一对?”

    “坏就够悲催了,可别眼瞎成这样啊。”马一鸣提醒。

    “哦,我明白了,你是受打击了,那句话怎么说来着,在足够多的财富面前,会让你无法直视自己的渺小和自卑。”祝银琳说道。

    “无法直视的是太阳和人心,至于财富,我羡慕,但我不至于自卑。”马一鸣道。

    “哼,言不由衷。”祝银琳斥了句。

    “真是,穷惯了和富惯了其实心理状态是一样,对财富都没概念……哎,对了,我问你个事,你不许撒谎。”马一鸣道。

    祝银琳一喜,故意道:“不能问前男友,问就是没有。”

    “前男友我没兴趣,我想问问你玩U了没有,USDT的那个U,你们富人圈玩这个的人不少吧?”马一鸣问。

    这让祝银琳皱眉头了,随口道着:“我又不差钱,我玩那个干吗?”

    “就是不差钱的才玩啊!”马一鸣道。

    “想赚钱的才玩,我哥好像有段时间迷这个,那有什么意思……哎,你问这个干什么?难道你想捞一笔?”祝银琳笑着问。

    马一鸣似乎在读她的表情,但能读出来的只有毫无心机,他笑着回道:“不玩就好,非法的东西容易出事,对了,以后泡吧别开车啊,现在酒驾可查得越来越严。”

    “你才穿几天警服,怎么开始教育起我来了?”祝银琳愕然了。

    “我教育你干吗,这不常识嘛,为你安全考虑呢,还能害你啊……还有,离KTV这种场所远一点,藏污纳垢的,没准哪天就被警察端了,你说你要沾上点事,不丢人啊?”马一鸣道,表情严肃了。

    祝银琳噌地甩开他的手,愤愤道:“要你管,你谁呀你?”

    “不管我是谁,我就不相信你听不懂好赖话。还有,离那葛什么老板远一点,相对仇富我更愁你,非正常积累的财富不会赢得尊重,只有憎恨,这迟早要出事……嗨,你站住,你可听着啊,我连睡都没想睡你,我能害你?”马一鸣说的话惹恼祝银琳了,她转身欲走,听到这话,气得祝银琳陡然变色,回头就要拿着手机砸人,吓得马一鸣落荒而逃。

    这一次是不欢而散,而当她回到酒吧时,恰恰就看到了警察查场,她惊得瞬时也落荒而逃了。

    她其实知道一直以来马一鸣对她都是面凶心善,只是没承想那天话应得那么快。她现在有点后悔,后悔当时任性,让好不容易的一次偶遇成了诀别。

    他怎么了?他不会有事吧?那些人可坏得很……担心像毒虫一样萦绕在心里,撵也撵不走,直到电话响起,她触电般地急忙拿起了电话……

    电话另一头是吴麻子,他脚蹬着船舷,站在最高处,这里信号时断时续,不过勉强听懂小银子的急事了,他“嗯嗯”几声应着:“有没搞错啊?葛家那小崽没这出息啊。”

    “没错,真的,现在市里都闹翻天了,警察到处抓玩币的人,吴叔叔,你管不管呀。”祝银琳在电话里嚷着。

    “好好,我知道了,要真是他我收拾他,敢惹我家小银子生气。”吴麻子哈哈大笑道。

    “讨厌讨厌。”祝银琳在撒娇了。

    “好了好了,就这样啊,海上信号不好,要是走海路我八成能碰上,放心,交给我了,保他没事。”吴麻子安慰道,挂了电话,跳下船舷,摇晃的甲板对他来说如履平地。此时船上堆积着各式的物资,成桶的柴油、粮食、淡水,以及舱内冷冻着的各种副食,这是一艘补给船,去时拉补给,返航收渔获,多少年已经成了既定模式,都会由最熟悉海航的老水手掌舵。

    他在翻查航海记录以及联系要求补给的渔船,看了许久没有发现后,头不由自主地朝向东南,嘴里喃喃着:“不会是葛船王出山了吧?真是钱越多心越黑啊,连小辈亲戚都下得了手。”

    他思忖着,越想越像,却也越头疼了,心里暗道坏了,这事恐怕他管不了。

    “上船不问岸上事,下船不提船上人。小银子啊,这事看他造化了,我要帮可坏了规矩啊。”

    他在心里如是想着,对那位曾经很有眼缘的小警察,又是为难,又是惋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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