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干活了,干活了……”“老缅”沙哑的声音吼着,刚吃完午饭的船员纷纷起身,此时远处有一艘渔船驶近,不明就里的马一鸣蒙头蒙脑地起身,却被“老缅”摁住了肩膀,不让他去,马一鸣侧眼,瞪着“老缅”。
“不服?”“老缅”舔舔嘴,露出一嘴黑牙。
“不服。”马一鸣咬咬牙,豁着两颗牙。
蓦地有动作了,搭着马一鸣肩膀的手一动,肘击上去了,马一鸣一矮身,右腿一跪,顶上了“老缅”的小腿肚子,却不料“老缅”一转身一挥手,“啪”的一个大嘴巴正中马一鸣,直接把马一鸣扇到一边。
这几天,被挑衅的“老缅”抽空就下来收拾马一鸣,大傻王十六看不过眼要劝,被何尚峰拦住了,那个变态根本听不懂人话,疯起来谁都打,这不,又上前对着马一鸣一顿左右开脚,“砰砰”踢了一通,这种时候,马一鸣都是护着头蜷着身,只剩下挨打的份了。
在绝对的实力面前,招式没用,勇气更没用,那只会招致更狠的毒打,不还手还能打得轻点,等人家打得没意思了也就停了。此时还是“船夫”喊了一声,“老缅”才笑着啐了马一鸣一口,停手了。
对,这货不是缅甸人,说中国话很利索呢。
两条船靠近了,中间被几条长板连接起来,似乎认识,招呼着这船的人上去搬货,大米、桶装水,柴油、方便面,甚至还有两片冷冻的猪肉,天天吃海鲜吃到嘴里淡出鸟的船员个个兴奋地大叫起来了,其间有个瓮声在吼着:“老船,要酒不?”
“要,扛来。”“船夫”回应。
那声音让闲坐在甲板上的马一鸣耳朵一竖,心里一抽,莫名的熟悉,是吴麻子,这家伙在警务监控里也像个幽灵,看来和原先的判断一样,根本就是漂在海上,谁也拿他没治了。这警务的漏洞可真不少,就这人还是取保候审中呢,估计想询问都没地儿送达通知书。
对于藐视法律的人,条文其实就是一张纸,可能他根本不在乎。马一鸣伸了伸脖子,摸摸胡子拉碴的脸,隔着筐子看到了吴麻子状如铁塔般的身形,抱着两箱酒登上船了,他下意识地把脖子又缩回来了。
富贵了一定要归乡,而落魄了最怕的是见故人,这个心态谁也躲不过去,还真不愿意认识的人看到自己现在的惨相。
“马哥。”有人说话了,是光头杨,递给马一鸣一支烟,这货挨揍后两三天才能起床,而且不知道什么原因,现在遭到全船的鄙视,能说句话的只剩下马一鸣了。
马一鸣接住,点上,有点同情地看了杨天一眼,这个法外之地如果还有规矩,那就是最原始的法则,弱肉强食。但凡你怂过就甭想再直起腰来了,何况像杨天那样哭过的,自然要被人鄙视。他吞云吐雾地安慰道:“不要灰心,应该就快到了,到时候你的好日子就开始了,而老子才是噩梦开始。”
“好个屁啊,一辈子回不去了。”杨天浓浓的思乡情又来了,估计又在想年轻的老婆了。
“你们这是个跨国买卖呀,我在当警察时听说过,二十多年前那起特大走私案,当时牵连到的葛船王……”
“葛亚杰,葛飞他爸。”
“是啊,你给他儿子打工,出境了,他爸多少得照顾着点啊。”
“唉……”
又是一声长叹,杨天抬头,眼中一片浓愁,幽幽道:“要是个白户还能混两天,上了黑名单,两头都不招待见,说不定,都下不了船了。”
这是实情,可能那边作奸犯科的轻易都不招收有案底的人,所以只能从事见不得光的活了,比如打手、蛇头,又或者是这些天听大傻提过的,那种携毒的送货人,叫毒骡子什么的。
“那你跟我说没用啊,得求船老大去啊。”马一鸣笑了。
“我就是心里闷,跟谁说都没用。”杨天道,这时候总算有机会吐露心声了,声音低了一阶道,“谢谢啊,马哥,你真爷们儿。”
“没事,不用谢,我就看不惯那狗日的,就是打不过他。”马一鸣道。
“别跟他犟了,都不把咱们当人看……以前兄弟对不起你的地方,别往心上去啊。”杨天含着歉意道。
“和你犯不着。不过我说杨天你是不是傻啊,咱搞点走私弄点小钱啥不行,你咋跟葛老板搞U啊,那都是大人物玩的,咱们这号小卒子沾上边,能有好吗?哎,对了,你知道不,葛郎郎被嘎了。”马一鸣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杨天脸色骤变,嘴唇翕动着,恐惧至极。
“我知道……没办法啊,脱上一回底裤,以后就没底线了,不干这样能干什么?”杨天满脸惧色道,应该多少知点情。
马一鸣拍拍杨天肩膀安慰,却也无从安慰,总不能一个惨点的去安慰更惨的吧。说话间,两个高大身影朝这边走来了,杨天有点心虚,躲着走了。马一鸣叼着烟未动,不出意外的话,吴麻子要来了,那是个犯罪行当的百事通,能找到这儿他隐隐猜到了原因。
“呶,人在这儿……吴麻子,跟我跑半年船,这人给你。”“船夫”停下脚步,示意坐着的马一鸣。吴麻子却是撇嘴斥道:“你想屁吃呢?我说老船你是不是脑子进海水了,留这么颗雷在船上啊?”
“我怎么听说你和人家有段恩怨?吴麻子,你不会卖了老子吧?”“船夫”问。
“扯淡,你这船上哪个不比他分量重,要卖就卖你跟那个毒鬼,肯定给老子发个好市民奖,他不值钱啊。”吴麻子笑着道。
这两人可能对彼此有超乎寻常的信任,互损着一点也不介意。“船夫”把吴麻子留下了,随意地交代了句:“可以叙叙旧,不过要人得葛老说了算啊。”
“废了,要他干吗,有点旧情,絮叨两句就走。”吴麻子蹲下来了,胳膊下夹着条烟,还有两瓶酒,都放到了马一鸣面前,表情有点玩味地看着马一鸣。
“谢了啊,正缺这玩意儿呢。”马一鸣客气了句,直接拧开酒瓶子,灌了一口,火辣辣的感觉真好,那精神头一下子上来了。吴麻子却是兴味更浓,想了想问着:“不想说点什么?或者,给谁传个话什么的?”
“不是说了吗,已经谢了。”马一鸣道。
“不是我送的。”吴麻子道。
“谁送的就谢谢谁啊。”马一鸣道。
幽幽地叹一口气,吴麻子坐下来,对饮一口,好奇地看着这位气质已然大变的小警察,头发长了,胡子长了,脸上几处带伤,牙也掉了两颗,卖相连船上那个毒鬼都有所不如,这种状态下还这么淡定,让他不由得有点佩服了。
“我帮不上你,咱们不是一路人。”吴麻子突然道。
“我又没求你,你犯什么贱?”马一鸣不屑道,拿着酒瓶来了一口,递给了吴麻子。吴麻子咧嘴一笑,接着仰脖子灌一口递回给他,抿抿嘴压着酒劲道:“说起来我可欠你一条命啊,一点都帮不了你,我心里都过意不去啊。”
“过不去是你的事,你那条烂命我都没当回事。”马一鸣拆着烟,自顾自地抽上了。
这听得吴麻子许是有点尴尬了,他笑笑道:“哈哈……早就觉得你是个人物,走背字还这么跩的可不多见,敬你一个……不过,依老子的经验,上了这艘贼船的可没好下场。”
“要么被扔下海当鬼,要么留在船上当贼?”马一鸣问。
吴麻子点点头,怎么看也不觉得马一鸣能成为同路,可偏偏同样觉得,怎么着他也不像警察。可不管马一鸣变成什么样子,都觉得有点惋惜,他换着话题轻声道:“小银子很关心你,要不我还不知道这事。”
“那就说句瞎话哄哄她呗,我就不信你看不出,我和她也不是同路人……来。”马一鸣递着酒,两人喝得极快,一瓶酒已经见底了。吴麻子一饮而尽,有几分落寞地放下酒瓶,看了他几眼,叹了口气,起身走了。
吴麻子的补给船刚走,这边船上一片欢呼,要打牙祭了,厨房大肉炖上了,而且马一鸣把刚到手的烟都散给大伙了,剩下的那瓶酒也被传着一人一口灌了,那一群光身汉子乐得张牙舞爪地载歌载舞,可把机舱里的“船夫”看不明白了。
“船哥,那位……”“老缅”在他耳边说了声,示意着远去的补给船。
自然是担心吴麻子了,“船夫”摇摇头道:“我几十年的兄弟了,靠谱,不会有事的。”
“兄弟,不就是拿来卖的?”“老缅”不屑地哼哼道。
“那是你。他不一样,他要是想上位,就没有现在的葛老大。人心都散了啊。”“船夫”有点感伤地道。这酒后乱舞的样子似乎有点刺激到他了,让他想起几十年前,自己那群兄弟喝了酒纵情放肆起来,也是这么个样子。
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有江湖的地方就有故事,多半是伤感的故事。“老缅”没有往下问,侧头再看甲板上那群厮混的船员,无聊地躺下了,病恹恹地提不起精神来,他拿起了冰壶,添了点货,袅袅的轻烟冒着,嘘嘘的声音响着,不一会儿,他又惬意地云游九霄去了。
敬礼!
哨兵向一行人敬礼,送潘渊明和欧阳惠敏出门的两位武警军官和他们互相致敬,挥手告辞。
这里是海警驻滨海工作站,隶属武警序列,此行目的是与海警寻求海上合作,并先期送几位学员随巡训练。车驶出门时速度慢了点,那几位准备登船的幽怨地看了他们一眼,郝昂扬、乔小旦、丰中华、戈霆杰、盛奇寒五人恰好一组,此时穿上作训服装,要随船出巡了。
此处不远就是南堡四队集训的地方,原集训地就是暂借海警的,一切又仿佛回到了原点,让看到这些的欧阳惠敏和潘渊明唏嘘不已。
“看来,你谁都不相信了。”欧阳惠敏轻声说了句,启用这些新人要干什么她知道。
“那是一层意思,还有另一层,假如能再见面的话,那个人也是谁都不会信,除非是这些旧兄弟。”潘渊明道,这是为未来做铺垫了。
“你怎么确定他会回来?”欧阳惠敏好奇地问。
“记得当时我们第一次来这儿吗?”潘渊明问。
“那时候,你是蓄意,还是临时起意?”欧阳惠敏问。
“算是临时起意吧,当我看到他桀骜不驯的眼神时,就临时起意了。记得我封队提高训练强度吗?我想看看极压下是否还有人扛得住,最大的勇气是压力下的优雅。其实这帮害虫天天偷运吃的,私下里结帮拉伙共同对抗教官,呵呵,你说我能不知道吗?”潘渊明笑了笑。
还有这事?欧阳惠敏皱皱眉,当时只觉得四队变化极快,她一直为之欣慰来着。
“每次在我快绝望的时候,他总给我惊喜。我越打压,他越坚挺,所以我不得不选择他,他就像为此而生。虽然和我心里他和803该具备的素质相差甚远,但也不能否认,就是真正的803化装一下,也未必能有他身上的那种匪气吧?”潘渊明道。
“你的自我安慰,与我们执行的任务不相干,现在需要确切的线索,那艘船现在行驶的航程,比海警的巡程还要远。”欧阳惠敏泼了瓢冷水。
“你放心吧,他们的生意都在国内,周边这些弹丸穷国可没淘金的地方,贪婪会让人忽视危险,何况咱们没有采取任何行动。”潘渊明道。
仍然是等,在等最好的机会,洗钱案的爆发让省厅也意识到,这个跨国犯罪团伙可能涉嫌多个领域的犯罪,涉诈、涉赌,以及涉嫌走私偷渡还是轻的,背后可能还有更大的犯罪事实,现在的问题是,他们犯罪不但跨了国界,还跨了海警和地方警察的管辖区域,想搞清这么多犯罪事实很难。
“我再问你一句,一鸣被掳上船,你有过预案吗?是意外还是一次蓄意?”欧阳惠敏问。
这一问潘渊明难堪了,叹气道:“意外!我本想他顶多和葛飞团伙厮混一起,摸摸他们的虚实,运气好的话或许有机会接触到‘船夫’这伙人,没想到出了这么大意外。”
无语……欧阳惠敏气得一踩油门,疾驰而去。
船上的人望着送他们来的两位领导,蒙头蒙脑地互相瞅瞅,有点心虚,这可是进了兵哥哥的团队里了,就自己经过的那些残酷训练,怕是对于兵哥哥们只是日常。哥儿几个在射击场被一通填鸭似的教学,跟着就被送到了船上,还真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喂,这是要干吗呀?”乔小旦紧张地开口了。
“管那么多干吗,这可比交警威风多了。”戈霆杰好奇宝宝一样乱瞅。
郝昂扬意外地左右警示:“别说话。”
“哟,什么时候轮到你充大头了?”丰中华第一个不服气。
“就是……哎,耗子,二锤,沈筱燕是不是对你有意思啊?怎么训练场上特别照顾你?”盛奇寒逗着他,沈筱燕一直被众同学拉郎配跟他凑一对,主要是都很期待两人成一家人后天天打起来会是何等的盛况。
郝昂扬意外地没有接茬,这时候有位精瘦黢黑的海警上前来了,一站定,众学员敬礼,他瞪着眼扫视一遍,中气洪亮地训着:“不管你们来自哪里,不管你们从事过什么职业,从登上海警船的这一刻起,从现在起,你们属于中国海警的一员,你们要学会的第一件事就是——一切听从指挥!听到了吗?”
“是,一切听从指挥。”五人立正,齐呼。
“立正、稍息……集合,十分钟热身,开始。”
这位指挥官喊着,五人加入了船上海警的日常训练方队,热身是俯卧撑、原地跳、高抬腿,再加上单双杠,等五人气喘吁吁地完成,才发现素质差得不是一点半点,船上的兵哥哥额头连汗都没出呢。接着是打扫甲板,熟悉轮机舱、机船扩音、驾驶、航图,以及各种船舶的构造。
本来以为也是个填鸭式的教学模式,可不料好巧不巧,巡航三小时后遇到了较大点的风浪,一行五人两对晕头转向地齐齐作呕,奔到甲板舷边往外吐。本来盛奇寒也算海边长大的,不咋晕,不过看着兄弟们你吐他也吐,吐不完的就挂在嘴边,还有呕到脖子上的,恶心得他也开始呕吐了。
这样子把海警那些兵哥哥看得嗤笑不已,很关切地端上来几盒饭让大伙吃,这哪吃得下啊?吃不下也不行,那指挥官虎着脸命令必须吃。
于是五个人在命令的逼迫下,这头吐完,那头憋着气闭着眼狼吞虎咽,等吃完没多大会儿,又跑到舷边开始往外吐……
菜鸟进阶训练第一天就这么过去了,全在呕吐中过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