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几天?不清楚。
在哪儿?不清楚。
仿佛一个长长的梦,梦里马一鸣重回了儿时的、少年的时光,醒来时浑浑噩噩,浑身像虚脱一样……不,真的虚脱了,动下手指都困难,于是又睡着了,等他能缓慢下床,却看到了几个不认识的人在警惕地看着他,于是他放弃了,继续睡。
有时候真说不清楚,明明是命如草芥,可越艰难还越顽强,很快他连睡都睡不着了,能开口要烟抽的时候,那些陌生人就知道他已经恢复了,不过没人理他,有一天他听到了大傻在咋咋呼呼地叫嚷,才明白可能真的逃过了一劫。
或许,这是更大一劫的开始。
他回想着那晚见到的那个人,肯定是803无疑了,但与留存的影像相差甚远,不过当他看到镜子里的自己时也能理解,就海上这堪比原始的生活方式,变成什么样子还真不是自己说了算的,比如他自己,长发快盖住眼睛了,齐齐的牙齿豁了两颗,脸上新伤旧伤都成了疤,这样子就是回去怕也没人能认得出自己了。
值吗?他不止一次地看着自己的双手,眼前总是闪过“老缅”死前的惨号,那么恐惧的事,“老缅”居然没有变成鬼来梦里折磨他,还真有点意外。其实在心里,隐隐地还有一种快感,是来自杀人的还是来自除恶的,他捋不清楚。
但快感就是快感,是一种恶狠狠的快感,想起那事,后怕之后,全是暴爽。
噔噔脚步声响起,舷梯不高,似乎不是来时那条船,听到了推门声,马一鸣正待假寐,不料却是大傻和何尚峰来了。何尚峰端着吃的,大傻神秘兮兮地拿出根香蕉塞给他,这可是稀罕物,不像每天饭里煮的都是各类海鲜,能吃到人反胃。
两人看着马一鸣吃,似乎比他还有劫后余生的那种喜悦。马一鸣吃着问:“怎么了你们俩?”
“前两天净说胡话,我们以为你扛不过来了。”何尚峰道。
大傻接着话茬说着:“你要一口气过不来,就不是现在吃海鲜,该着海鲜吃你了。”
马一鸣“噗”一声差点喷了,这哥们儿向来口无遮拦,何尚峰推他一把让他别刺激人,大傻却是说了:“这么能吃,早就好了,多大个事啊。”
“哎,对,我躺了多久了?”马一鸣问,昏迷得已经失去时间概念了。
大傻掰着指头数,然后蒙头看向何尚峰,在这里几乎没有时间观念,两人说不清是十一还是十二天,这让马一鸣有点揪心了,又问船上怎么变得陌生了,那二位解释了,船老大早回去了,这是别人的船。
“啊?那你俩咋没回?”马一鸣惊愕地问,这可与原计划背离了。
“兄弟,你是真傻了吧?我们什么身份,正常能回去吗?”何尚峰道。
哦,对,这俩,不,包括杨天都在通缉令上了,不可能通过正常渠道回去,要回也得是月黑风高,悄悄地潜入。说到这茬,王十六傻里傻气地说了:“咱四人被通缉了两对,多了个光头杨实在不美啊,要不凑个桃园三结义不正好?”
“哦呀……”何尚峰牙疼了。马一鸣笑着说:“姓也不对呀!怎么了大傻,我怎么听着你对我如此景仰啊?”
“那必须的,我刚上船就被‘老缅’这狗日的打来打去,他不也一样,实在是干不过他……兄弟,还是你厉害啊,卧槽,牛,干死了那狗日的还能这么当没事人一样,更牛。”大傻由衷地敬佩。
这把马一鸣赞扬得都不好意思了,他好奇地小声问:“那什么龙哥,这里都是他的人?为什么……我杀了他的人,还救我?”
“缺人才呗,敢贩人口的多了,敢白刀子进红刀子出的人可不好找。兄弟你绝对上位了,以后我们哥儿俩都得靠着你呢。”大傻道。这解释不伦不类的,还是何尚峰比较明事理,他沉吟道:“倒也有这层意思,卖药的这团伙里,没点案底的他们还真不要你。”
言外之意,背上人命,那就是妥妥的拿到入职offer了。
马一鸣表情蛋疼,问这兄弟俩:“怎么了?你们确定加入了?”
“我们一直就干着呀!”何尚峰道。
“都干一两年了。”大傻道。
这才是真正的惊讶,听得马一鸣饭盒都差点扣地上了,敢情这傻哥儿俩还是毒贩?看他一副不信的表情,何尚峰说着:“我们就负责运到公海,也不是常运,不多。”
“也不少吧,今年都好几回了。”大傻道。
敢情这回是真把马一鸣当兄弟了,实话实说了。马一鸣却是一千个不相信地问:“你俩确定,卖药……是正经药吗?”
“必须正经啊,这头一颗块把钱,回去一二百。”大傻道,这货没有是非对错的道德观,说得如此轻巧。何尚峰说了:“你当这条子的听着毒品吓人,其实出海的抽货的才多呢。”
“那你俩咋不抽?”马一鸣反问。
大傻和何尚峰互视一眼,然后大傻说了:“我俩逃出来穷得连吃饭都成问题,抽不起啊。”
算了,马一鸣被打败了,对于这两位底子还没坏透的他提醒道:“那活不能干,太害人了,小心天打五雷轰,将来生小孩保准没屁眼。”
劝他们得简单直接,何尚峰听这话一脸戚然,马一鸣以为触动了他们,可不料何尚峰反问了:“你说是天打五雷轰惨呢,还是被人不明不白杀了扔海里、埋垃圾堆里更惨?还生小孩,我现在都希望我妈没把我生出来,就我们这样,考虑将来有意思?”
“你看,和尚活得多明白。”大傻指着不明事理的马一鸣说了,“害人不正常吗?你都杀人了还怕这个?咱们活着还不都是害来害去,你害我,我害你,谁更坏点,就能活得更好点。”
不对啊,这俩兄弟是来做思想工作了?
马一鸣一思索,换着话题问:“谁让你俩来的?”
这哥儿俩心眼儿没那么深,一听愣了,“你咋知道”这句差点从大傻嘴里迸出来,一对不自然的表情自不用说了。马一鸣哭笑不得地说:“贩毒是个技术活,我就算贩也不跟你俩搭伙,一边凉快去。”
可能确实也有点不合适,哥儿俩卡住了,门开了,一位大个子矮着头钻进来,大傻和何尚峰对此人心存畏惧似的,喏喏告辞。那人小心翼翼地关上门,然后看着马一鸣。
没有吭声,那人开口了:“可以说说了,时间不多,很快就要离开。”
可这从何说起呢?都没有更多的交代,也没有明确的任务,或者说任务就是找到803,可现在算怎么了?人倒是找到了,但无济于事啊。马一鸣开口道:“我的任务就是找你,你没暴露啊?”
“刚才你那么说话,如果是其他人,恐怕就暴露了。”803道。
“我的人设就是‘黑警察’,黑是表象,后面才是内里。”马一鸣道。
那人拍拍自己脑袋,想了想说道:“这应该是老潘想出来的馊主意……好吧,长话短说,我是被葛飞推荐给了粟丰盛,这个人和葛老、毛大龙有关系,我怀疑和二十年前那宗走私案有关,葛老应该是葛亚杰,他们都是同案,T国南海这一带最大的毒品供应商就是毛大龙,现在所在的船上就属于他们团伙里的一支,这一支成员一半来自毛大龙,一半是粟丰盛招募的,我的任务是接近葛飞,找机会侦查‘船夫’的犯罪事实,不过很不幸被招募进了这个贩毒团伙。”
那人停顿了下,生怕马一鸣接受不了似的,看他没反应,又继续介绍着:“他们的运作模式是,建一个移动的毒品加工厂,就在船上,然后觅一地开工,一批货的制作周期是八到十五天,受天气影响较大,制作完成后,会送到公海分发给接货人,再卖回内地……或者直接送到远洋货轮上,也是在公海给接货的走私船,内地的分销人员应该都是毛大龙多年经营的底子,他弟弟毛小利曾经就是跑这条路的,后来被海警抓捕,不过之后不明不白死在看守所里了。”
马一鸣在倾听,那人又继续道:“我来之后只见过粟丰盛两次,我们看得很严,没有通信、不相互打听、人不落单,除非是补充给养,否则船都不靠岸……这个团伙究竟有多大我无从知道,不过据我判断,新丰镇葛飞应该是负责洗钱那块的,‘船夫’干的是找人和跑腿的活,从内地找想发财的,全部用偷渡船拉到境外卖给园区,很多走货的是被园区淘汰的。整个链条被分成多个环节,更多的我就接触不到了。”
停顿了下,马一鸣想想说道:“这就鞭长莫及了,毒源在境外断不了源头,不管抓多少毒贩都是治标治不了本……而且,你也知道得不多啊。”
难堪了,803同志有些尴尬、无奈,他又看了眼时间,直接道:“兄弟你信我吗?”
“我说不上来啊。”马一鸣道,两眼迷蒙,总觉得一切不该是这个样子,可偏偏就是这个鬼样子,哪怕进来了,看着犯罪团伙依然像狰狞怪兽,根本没有机会洞悉全貌。
“那你就信我吧,反正也无路可走了。园区好像出事了,出货停了几天,马上又出,但凡出货,会用到很多人,这里叫‘毒骡子’的,也就是携毒人,或者是直接送货,或者是体内带毒,或者是投石问路。知道为什么叫他们‘骡子’吗?”
“下面没有了?”马一鸣道。
“对,毒骡子和毒品一样,都会被视为消耗品,反正在这儿不管是毒品还是人命,都不值钱……”803道。
马一鸣听着似乎跑题了,他皱眉问着:“你跟我说这些干什么?这些人拯救得过来吗?”
“不,我的意思是告诉你,这一次送货你可能得当毒骡子了。”803语不惊人死不休似的来了一句。
这句刺激得马一鸣差点跳下床,803赶紧道:“别激动,别激动。”
“我们没有刑法豁免,不管是贩毒失败还是贩毒成功,我都是死路一条,那真成实打实的黑警察了。”马一鸣咬牙切齿怒道,真要去贩毒,怕是自己都不会原谅自己。
“这由不得你。园区出事,上面准备把你灭口,不想节外生枝,其实是你自己争取一个继续活下去的机会。”803道。
“机会?”马一鸣怒了。
“对,杀人在这行看来是优秀品质,不是什么人都敢干的。而且恰恰因为你杀了人,可能上面的才敢用你。”803道。个中原因容易理解,都具备反社会反人类的素质了,肯定回不到正常社会了。
“让我想想。”马一鸣黯然道,又是一个不得不做的选择。
“那你快点。”803道。
“什么时候走?”马一鸣问。
“一个小时后。”803道。
马一鸣怒目而视,那人表情有点尴尬,喃喃说着:“别怪我,这是活着出去唯一的出路,你在送货期间可能找到机会出逃,即便被抓到也有机会……而在这里,不会有任何机会。”
“那你呢?”马一鸣突然问。
“你刚才已经说了,法律对任何人没有豁免,我……恐怕回不去了。”803如是说,表情黯然,然后递给马一鸣几张烟盒纸,那上面密密麻麻写着船只的编号、时间,告诉马一鸣死记硬背下来。这时候他像变了一个人似的,不让马一鸣问,逼着他迅速背,等背下来后,他把纸一撕,往嘴里一塞,头也不回地出去了。
马一鸣怔了良久,说不清心里五味杂陈的那种感觉。
“找到了,找到了……”
肖景辰阳兴奋地从椅子上跳起来了,众警员迅速围到了他身边,连会议室里的欧阳惠敏也被惊动了,急急奔出来。
当然,不是找到马一鸣了,而是找到“船夫”仇林了,自长浪港登陆后,这个人像幽灵一样迅速消失了,机场、高铁、高速,任何公共监控都没有捕捉到他的影像,没想到今天找到时,已经在千里之外的羊城市了。
“我是通过关联号码找的,王海马提供的招工老乡的手机号,我列出来几个不常联系的,有几个是出海的登陆前后联系过的,我把这一共九个手机号的所有行程都捋了一遍,只有这一个很突兀地出现在羊城,而且仅用过一次就处于关机状态,根据三角定位,我把通话时间和拨出地的公共监控对比了一下,找到了疑似的身影……网络有延迟,跨市的数据需要访问当地的数据库……十五分钟前,他进入了深南大道一家咖啡厅……我想办法连一下。”
肖景辰阳运指如飞,键盘上几乎掠起了残影,这里的访问权限是省厅给的,级别足够,不一会儿,屏幕上跳出的窗口,恰是能看到“船夫”的侧面,正在和一对男女接头。
此时,“船夫”浑然不觉,数十米外的交通摄像探头微微倾斜了一个角度,正对着他视线可及的窗户,他很笨拙地拿起了咖啡杯子,把一包烟递给了对方,对方拿起烟盒,打开,里面是一张卡片,正面雕着金龙,背后是一组数字,那位女人拿起电话,拨通,似乎确认了身份,等放下电话时,已经是满脸笑容。
“不好意思,毕竟我们是头回见面。”女人客气道。
“不客气,应该的,那可以交易了吗?”“船夫”问。
女人比画了一个OK,把手机递给了“船夫”,“船夫”摆弄着上面的飞机软件,这种阅后即焚的软件是业内通用,他帮忙加上了一个人,然后还回去。她客气地道:“按照惯例,我们得验一下。”
女子递过去一个冷钱包,那男子连上电脑,一通操作,看了片刻后点点头,无误。女人笑道:“龙哥信誉一向很好,账户信息给我吧。”
“飞机上马上收到的就是了。到账后,密钥也会传过来,我的任务就完成了。”“船夫”笑道。
输入得很快,那男子比画了一个OK的手势,转账成功;很快那女人收到了信息,保存,递给男子,转瞬间整个钱包页面解码进入,又是一个OK的手势。
结束,那女人起身伸手和“船夫”相握,笑吟吟地道:“那我就在老家恭候龙哥送喜了。”
“很快,龙哥的信誉您放心,沿途一切风险我们自负,直至送到。”“船夫”道。
两方作别,转眼间桌子上只剩下了两个几乎没有沾唇的空杯子。
“这……”
见面不足三分钟,监控外的警员看蒙了,这可来不及派出外勤,有网络延迟的这会儿工夫,估计都不见人影了。欧阳惠敏安排着联系一下省政治处,是否有会读唇语的人选帮忙,这头肖景辰阳喊着:“欧阳组长,你看,有点不对劲。”
还有不对?再凑上来看,却是咖啡厅出门的监控,那个看得更清楚了,不过却不是“船夫”了,而是两个女人,虽然是一前一后出来的,不过却上了同一辆出租车,她们一出现,就被大数据锁定了。
一个是罗奕婷,一个是钟仙妹,这是专案组对所有嫌疑人设定的锁定数据,曾经和粟丰盛一起出现过的钟仙妹,这是消失很久后的首次露面。另一位则是嫌疑越来越大。
“似乎在密谋什么交易?”有位警员道。
“大庭广众之下啊,可能吗?”又一位警员道。
这启发思维了,肖景辰阳以及不少警员都脱口而出一个字母:“U!”
“‘船夫’肯定是个中间人,而且以此人的背景,不像个玩U的主。那我们是不是可以这样设想一下,钱换成U只是第一层,接下来的交易,再拿U买其他货,比如……毒品?!”欧阳惠敏思忖着如是道。
“查查这个人身份应该就知道了。”肖景辰阳把接头女人、男人的体貌特征还原,输入了联网数据,这是全国联网的,只要是有过记录、有过前科的都会在其中,很快,电脑停滞,一闪而过数据后黑屏,嘀嘀的蜂鸣声响起,跳出来弹窗显示:您无此授权,请重新选择!
在场的警员明白了,这是被同级或者更高一级警务单位设置访问权限了,估计是查到大人物了,欧阳惠敏拿出手机等着,笑着对大家说道:“我猜应该是个毒贩,而且是正被监控着的毒贩。”
话音刚落,电话响起,是省禁毒局的电话,禁毒系统反应可真够快了。欧阳惠敏几句话说明情况,扣了电话,对大家道:“猜对了。不过麻烦了,省禁毒局要求我过去说明情况。”
“我们这里……”有位警员问,线索出现,应该及时跟进才是。欧阳惠敏走了几步摇摇头道:“不用,这些人的追踪难度极大,他们随便找个车后面一藏,我们的监控就全部失效了,‘船夫’这个人很谨慎,你们以职业犯罪对手看待,我估计他很快会出现在另一个城市,等我从禁毒局回来再说。”
她安排妥当,匆匆离开,上车时想想这事得通知潘渊明一声,老潘被暂停职务,以普通警员身份专事803一案,省厅的态度也很明了,估计这案子要是没转机,潘处的职业生涯也就到尽头了。
正斟酌怎么安慰老潘几句呢,老潘的电话来了,电话里就一句:“信号动了!”
什么也不说了,一阵激动和狂喜袭来,欧阳惠敏有点失态地一脚油门,车猛地飙出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