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里是海警2303舰,请立即停船,接受检查。”
急促的警报声,肃穆的喊话声,惊飞了海面上一群鸥鸟,远处的渔船泊停了,自海警舰上下水的两架摩托艇划着漂亮的水线驶向渔船。
登船,临检,自机舱到渔获舱、冷冻舱、淡水舱,全副武装的海警队员逐一看过,领队的看船主淡定的表情,基本就判断应该没有收获了。
随着逐一的汇报,检查结束,领队递到船主手里一张通缉照,敬礼道:“我们正在追捕照片上的嫌疑人员,如果有任何信息,请联系我们。敬礼。”
“一定一定。”船主谄媚地笑道。
摩托艇载着海警随即离开,渔船再次启航,无人知晓的是,船主腿肚子打着战,生生地抹了一把额头的冷汗,直到海警舰驶远,这口气才算喘过来。
信号,就在这艘渔政5213号渔船上。在没有任何发现时,临检的记录随即回传。
此时在专案组驻地,警员一帧一帧分析着执法记录,船员的面部特征,一个一个锁定在屏幕上,船内各舱的细节,一点一点查找可疑点。
但奇了怪了,没有任何疑点,同时该船的十一名船员,没有发现任何可疑人员,甚至连前科人员也没有。
每遇到案情无法推进的节点,这时候就需要指挥员以他的经验或者直觉去指示方向,这时候,不少人都看向了欧阳惠敏,她看看时间,指向下午十七时四十分,苦等了三天才等到的信号指示,为什么会是一条空船?其实登船临检的海警里就有地方警员,即便有发现也会佯装未知,但根本没有发现就奇怪了。偏偏到现在,信号还在指示着,它在向陆地缓缓靠近。
想不通所以然,她踱步回到了会议室,推开门,潘渊明正在看着信号发呆。欧阳惠敏出声问道:“信号的载体是什么?”
潘渊明慢慢地指向自己的手表,欧阳惠敏眉头一皱,马一鸣似乎收了只这样的“贿赂”,应该是技侦上给表动了手脚,可就那么戴着,能不出意外吗?
“如果不出意外,应该就是他回来。如果出了意外,就是知道意外是个什么情况的人回来。你急什么?”潘渊明似乎窥到了她的想法。
“没有嫌疑人,没有嫌疑人物品,只有信号,能说明什么?”欧阳惠敏问,她设想着,“这只价值不菲的表,难道不会被卖掉,或者送人?”
“不会,你要相信一鸣,以他睚眦必报的性格,谁要是惹了他,就是死也不会让对方好过的。”潘渊明道。
欧阳惠敏呆立了几秒,叹了口气,不得已回头安排警力,抢着时间在信号登录后实施追踪。
信号,信号……一只手腕上的手表缓缓地从水里伸出来,接着是脑袋,接着抓住了绳子,沿着绳梯往上爬,跟着又是一个人,接着还有一个,最后上来的,还挂着氧气瓶。
四人登船后迅速钻进舱里,换衣服,灌口白酒,大口地喘气,不用说,这是潜回内地的大傻、何尚峰、杨天,以及马一鸣了,此时见识了渔船的藏人绝技,前有船只探路,没看到海警船就下水,沉在船底等待检查,四个人靠着氧气瓶换气,能憋差不多半个小时,足够应付任何检查了。
这就回来了?马一鸣莫名地心里有点激动,不知道是不是近乡情怯,他又灌了口,急得大傻抢过他手里的酒,愤愤道:“暖暖就行了,你真能喝。”说着,自己不客气地清瓶了。
穿着衣服,情绪明显不怎么高的杨天还没说话,那船主探头探脑进来了,对着他们看,何尚峰一把揪住他,龇牙咧嘴地问:“看什么?”
船主紧张地把纸递给他,刚才海警给的。何尚峰一看乐了,虎着脸问:“咋,报警领奖?”
“报警才奖多少钱?”船主瞅瞅马一鸣,明显发现了,指着他道,“肯定没这位兄弟加得多,是不是?”
“嘿……”大傻看不惯这奸商嘴脸,骂骂咧咧着就要上手。马一鸣一拦他道:“没错,冲你这眼力见儿,加倍,下船付你。”
船主一阵狂喜,千恩万谢去了。众人发愣时,马一鸣说:“反正又不是自己掏钱,省个屁。”哟,说话间瞅着杨天表情不对了,他关切地问着,“咋了,老杨?你这不是想媳妇,跟死了媳妇似的。”
那哥儿俩不厚道地嗤笑了,可一笑,杨天又差点哭出来,他难为情地道:“我跑了还指望在外谋个生计呢,这搞得,又回来了?我说,咱们这再去不是死路一条吗?”
“问题是留那儿,也不可能有活路啊,那是条制药船。”何尚峰压着声音道,“据说那地儿更可怕,真要出事,军警来了根本不是枪战,而是直接用炮轰死你。”
马一鸣看向何尚峰,敢情这货知道的不少。何尚峰把通缉令递给他,笑着道:“老杨,恭喜你啊,你排在他们前头。”
第一就是杨天,接着是马一鸣,“老缅”陈向南反而垫底了。大傻瞅了眼,好奇地问着:“这也没说奖励多少钱啊?”
“你就巴着我们悬赏多点,好卖我们?”杨天怒了。
大傻直接摇头说:“这关系到咱们兄弟的排名,我觉得小马兄弟不悬赏十万,都是对兄弟的不尊重。”
“滚滚滚……”马一鸣烦躁地揉乱了通缉名单,咦,似乎不对,他又撑开,当看到电话时,眼睛亮了亮,留的联系电话,居然是专案组的紧急号码,这一刹那他心里狂喜,这说明,家里知道他的位置了。
“你咋了?”大傻傻是傻了点,可眼神太好,居然发现马一鸣一闪而逝的笑容了。
马一鸣反应也快,郑重道:“我高兴啊!这仅仅是一个市公安局通缉,还没有上升到全国通缉,那说明,我们有机会溜,比如你大傻,还有你和尚,挂上网逃名单也有两三年了,经过现实的锤炼,一般情况下,都抓不着你对吧?”
“那必须的,我们哥俩隔三岔五就回来浪,照样没事。”王十六嘚瑟道。
何尚峰还是聪明点,补充道:“反正心惊肉跳的,总觉得有事不安生啊。”
“其实只要不在滨海,就没那么危险。哥儿几个,商量个事,明儿看情况,没啥危险就干喽,感觉不对,就赶紧跑啊,这毒骡子不好当。”马一鸣小声教唆着。
杨天自然是同意,那兄弟俩却是面露难色了,何尚峰摇头了,反驳说:“没百分之百把握,人家肯定不用你,既然用你了,肯定就让你不敢半路跑。”
那咋,还得派个人拿枪顶着脑袋干?那还不如他们亲自送算了。既然送货,一路变数肯定多呢,却不料还是不知者不知其厉害之处,何尚峰说出一个让马一鸣和杨天都瞠目的办法:报警。
对呀,你带着毒品,包装上都有你的指纹,你敢跑人家一报警,你不照样扛着打头的罪?倒还不如拼拼运气,万一送到还能猛赚一笔呢。
这毒贩的骚操作,真个把马一鸣听得无语了。
船驶到半夜终于停下了,昏昏欲睡的众人被叫醒,上了一辆货厢,密不透风,根本看不到外面的情况,紧跟着又被拉到一个密封的大房间,仍然是看不到外面的景象,又睡了个昏天黑地。马一鸣心里清楚,这是等你丧失了方向感、辨识感才方便驱使,人在黑暗里待久了,不管是心理还是生理的敏锐性都会退化,到你都憋不住想离开这比监狱还难受的地方时,那就是时候了。
毒品、毒品,全是毒品……
粉剂、片状、颗粒状、液体状、膏体状、不规则块状,整整在会议室桌上摆了几十种,这是近一年缴获的毒品样本,标明了所属的案件编号,其中较醒目的就是那罐红色颗粒状的新型毒品,新丰缴获的样品。
禁毒局陈局看了眼自己手下的两位队长,不知道上级对汇报满不满意,准确地讲,是上级安排的,来听的却是欧阳惠敏和潘渊明。对于这两位,他有点揣摩不准来意了,潘处职务暂停,欧阳处长吧,似乎不管具体案件,怎么也搞不明白,他们居然对毒品这么上心。
“毒品样式更迭,有规律吗?”潘渊明好奇地问了句。
一位队长摇头,笑了,直接解释道:“规律取决于制毒人员的脑回路,花样更迭也取决于这个,一般情况下更迭会很快,这也是他们反侦查的一种手段,也生怕我们找到其中的规律。”
“那么在新丰镇发现毒品后,有其他地区的兄弟单位有同样的缴获吗?”潘渊明问。
“有,湘南、粤省等十几个地市都缴获过这种以尼美西泮为主要成分的新型毒品,里面含尼美西泮、甲基苯丙胺等多种管制类药物,分量的配比很精确,工厂级的产品,境外输入。”一位队长道,看潘渊明还在等着下文,他补充说,“不过,之后就再没有发现了。这也算贩毒市场的一个规律,一个样式推出来之后,卖一批、折一批,然后就会马上换一批。”
“能不能……我是个猜测啊,能不能通过药量的配比、制作的工艺,来判断两种以上的毒品,出自同一个地方?”潘渊明试探地问。
这脑回路把队长问傻了,陈局长笑了,直接解释道:“我来告诉你吧,一般是不可能的,因为我国禁毒管制得严格,导致对制作方面的认知普遍较低,但这东西对于稍微熟悉点化学常识的人来讲,相当容易,就如枪一样,我们这儿私藏都属违法,但在中东、巴勒斯坦等常年战乱之地,手工都能矬出来……只要有原料,不同的配比就是不同的形态,不同的压片机出来就是不同的产品,这你没法判断啊。”
哦……潘渊明脸上有些许失望,看来禁毒局之行要无功而返了。
欧阳惠敏一直沉吟未语,陈局长好奇地问着:“欧阳处长,您这是……”
“我们有个案情可能涉及毒品,这不来恶补一下常识,海上的贩毒,陈局您了解吗?”欧阳惠敏问。
“我们国内多地的毒品都来自海外,很大一部分都是通过海路走私进来的,这块归海警管辖,但海岸线这么长,恰恰又都是警力薄弱的地带,海警就是再强大,也不可能防成铁板一块啊。去年吧,我们全国缴获的各类毒品总量是二十六吨,在册的吸食各类毒品人员一百一十多万,整体打击毒品的形势还是相当严峻的……”陈局长道。
当进入官话环节的时候,基本就是结束语了,两人告辞,结束这次连夜造访,回到车上时已经是晚上十点了。两人像有心事一般,上车第一时间就是掏手机,看信号,信号仍然保持在原地,而且很弱。
地点在长浪港一处无名工地,特勤人员已经到达实地,是一处类似修理厂的环形大院,毗邻公路,疑似废弃,不过周边就是村落,无法抵近侦查,那院落连着两天愣是没有看到一点动静。
“你得有耐心,不要夹杂个人情感。”潘渊明淡淡地提醒。
“同样的话送给你,今天你比我多看了两次。”欧阳惠敏回敬了一句。
潘渊明笑了:“好吧,我只当安慰自己了,我又审了王海马几次,其中有几个疑点啊,他说那个陈向南,也就是绰号‘老缅’的很厉害,但下船时并没有看到他……而且也并没看清抬下去的是谁,你说会不会是……”
“悬,要是我师傅还有可能,马一鸣那半吊子水平,够呛。”欧阳惠敏直接回敬道。
潘渊明不服气了:“那我跟老徐也有得一拼,但是……”
同样在马一鸣手下栽过跟头,欧阳惠敏叹气笑道:“好吧,我尊重你的推测,能好好开车吗,几点了?”
“呵,言不由衷。我跟你打个赌,如果不是全力戒备的情况下,和马一鸣照面的对手百分之百要吃亏,所以我认为,回来的,绝对是他。”潘渊明斩钉截铁道。
就像故意打脸似的,两人的电话铃声同时响起,又是不约而同地掏出手机,然后惊喜来了,信号终于动了,监视的外勤跟着信号拍下了一组画面,专案组用技术手段锁定了信号指示的人。
不是马一鸣,而是个一米九的大个子,虽然看不到面部,但可以肯定绝对不是马一鸣。
“自从遇到马一鸣,我的判断都在失误中。”潘渊明心凉了,最后的希望被掐了。
“不要带个人情绪,对这些人怎么处理?”欧阳惠敏提醒道。她知道潘处对马一鸣的期待很高,可能正因为期望太高,所以失望就更大了。
“等,等所有的牛鬼蛇神跳出来再收网,否则都对不起我们的损失。”潘渊明咬牙切齿道。
忍耐已经快到极限了,但对于犯罪团伙情况的掌握,还远远不够。
在专案组驻地,偌大的电子地图上,被标识的嫌疑地点数个,被标识的嫌疑船只四艘,被标识的嫌疑人也在慢慢增加,信号指示的方位出现的人很快在交通监控中辨识出来了,姓王,名十六,这个嫌疑人是专案组的老相识了,因为罪行较轻,在团伙中位置不高,所以一直被放着没有实施抓捕。
警务实践中很多时候都不得已需要放任一些嫌疑人,以期从他们身上取得更多更大更有价值的线索,此时王十六的价值可就无限提升了。潘渊明和欧阳惠敏回到驻地时,所有关于王十六的信息已经全部梳理呈现,这货人如其名,大半夜像犯傻一样,开车飙上了高速,一路在高速上狂奔。
方向是无法判断了,现在高速已经成了路网,四通八达,用不了一个小时就能出省。无法判断方向即无法判断目标,那他身上戴着信号器就实在无法解释了。而且抓捕似乎也不是时机,就这一人一车,能玩出什么花样来?
“快出省了。”有位警员提醒着,沿途监控回传的抓拍照片,这货叼着烟打着哈欠,看不到后座。
“我们的人呢?”潘渊明随口问。
“跟在他背后不到三公里,随时可以追上他。”警员汇报。
“放大一下他的画面,手腕上。”潘渊明道。
几帧画面被选择性放大,有一幅左手图被放大,看清后,赫然是一只表。
对,一只表,欧阳惠敏默然无声地看着潘渊明,潘渊明此时深吸着一口气,良久无语……
“一号报告,一号报告,无名地点还有人,又进去人了,出来了三个人。”
一声现场的汇报响在驻地,打破了静默,所有人都看向了回传信息的屏幕,夜色笼罩下,大院里影影绰绰出来三个人影,出门上车,就像刚走的王十六一样,三人离开了。
“一号报告,现在这里只有我一个人,请求是否追踪。”
“不用。”
潘渊明回答,然后抚着下巴来回踱步,理论上这种时候应该协调当地警力或向上一级汇报,但问题是情况不明,不管是汇报还是求援,都师出无名啊。就连欧阳惠敏也头疼了,只得安排对这辆新标识的嫌疑车辆进行追踪。
“一号报告,一号报告,又有人来了。”
众人又被吸引到屏幕前了,一转眼,又带着人走了。
再标识一辆嫌疑车辆,过了不到半个小时,传话又响起来了。
“一号报告,一号报告,又来了一辆车。”
驻地警员有想砸了屏幕的冲动了,谁也想不通这大半夜的折腾什么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