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指向凌晨一时。车后座上假寐的马一鸣感到车速放缓,拐弯,然后停止。他起身时,恰好路过收费站,开车的是一名陌生男子,自长浪港被带走后糊里糊涂上了车,糊里糊涂走了一个多小时,然后现在糊里糊涂也不知道现在是什么情况。
真正控制人的方式是简单且直接的,就是安静,关在舱里,关在黑屋子里,偶尔会有故意亮着枪、狰狞面相的出现一次两次,可能提供的食物也有问题,前两天迷糊得一直想睡,而现在总觉得口渴,死活没困意,而且精神头超级好,像运动后兴奋那种感觉。
他心里隐隐有不妙的感觉,可能陷得越来越深了。
“交代几件事,接下来的路要由你一个人走了。”那男子开口了,声音低沉,一直拉着帽衫挡着头。这衣服同样配给了马一鸣一件,原因很简单,肯定怕监控里留下尊容。
“第一件事,下车。”那人停下车,把马一鸣叫出来,开了后备厢,里面赫然是十袋子防水纸包装的东西,马一鸣心一抽,那人提醒着,“放备胎空间里,锁上。”
在手机的灯光下,马一鸣逐一放入,锁上,对方一把拿走了钥匙,那是一把环形锁,不好锯断的那种,这似乎有点脱裤子放屁了。马一鸣这嘴可闲不住,忍不住嘟囔着:“有用吗?别说锁车上,藏屁眼里都会被缉毒警抠出来。”
这恶心笑话对方根本没理会,提醒他道:“你以前似乎是个黑警察?”
“啊,怎么了?”马一鸣问。
“怪不得呢……这些货要落到真正的警察手里,那毒枭只能是你了。”那人道。
马一鸣一愣,明白了,全部留下了自己的指纹,真到缉毒警手里,怕是用不了一个小时就能把他的老底刨出来,而且还锁上了,这是生怕自己半路溜号呢。
“看来明白了,上车。”那人提醒着,让马一鸣上了主驾,他坐到了副驾,告诉他,这是辆九手的马自达,不过被整备得工况很棒,后备厢里还有一百升备用油,接下来的任务是要跟着手机的指示开向目的地,交给收货人,沿途不能停车,必须在天亮前赶到。
手机,放在了支架上,那人瞄了眼马一鸣,提醒道:“这是刷过机的,用的是物联卡,不能打电话。App可以接上线的语音,但不要试图打出去。而且……”他指指副驾头顶,“这里有摄像头,你的一举一动都有人看着,不要试图做任何不允许的事。”
简单讲就是,一直往前开,不要停。
这时候,支架上的手机神奇地自己进入了导航模式,而且仅仅是导向一个二十公里外的高速入口,那是一个小站。那人的声音又响起来了:“保持速度前行,有一段视频你先看看,如果停车超过五分钟,这段视频就会出现在网络上……别介意,毕竟你车里拉着价值很高的货物,我们需要上一层保险。”
手机屏迅速闪过,收黑钱的、和美女热舞的、偷渡船上站立的,甚至还有一幅击杀“老缅”的图片,哪怕瞥一眼,都惊得马一鸣油门踩不稳了。那人说道:“你把我们资深的送货人给送走了,希望你配上他的位置。对了,听说你用半截筷子戳死了‘老缅’,这算谋杀吧?”
“嗯,不用提醒,和拉这些货判的应该差不多。”马一鸣淡定应声,斜眼瞥了那人一眼。
这充满戾气的眼光却让那人非常满意地笑了,第一次有了表情,直接道:“停车吧,我就在这里下,副驾置物箱里还有一包样品,见到收货人后交给对方……好,一路顺风,送到会有车接应你。”
那人关上了车门,马一鸣像撒气一样,车吼着如离弦之箭疾驰而去,很快看不见车尾灯了。
后方又有一辆车驶来,一辆露营车,这人进了车厢,里面有一男一女,是亲临现场指挥的粟丰盛和钟仙妹。这个不起眼的车内部可是装饰豪华得紧,床铺、卫生间、办公桌椅一应俱全,三个人一点都不嫌拥挤。那人拉下帽衫,赫然是胡明冬。
“你觉得这人怎么样?”粟丰盛懒懒地问。
胡明冬想想,点点头道:“亡命徒,可以。”
粟丰盛笑了,懒懒说着:“看,你一个金融天才,都能看出亡命徒了。”
三人都笑了,第一次贩这玩意儿时,两人吓得睡觉都不安生,不过等体会到账户里的钱多到可以为所欲为地生活后,一切都不是问题了,更何况面前这位老板还精通化学,把药量随便调配一下就能做出让瘾君子都赞不绝口的新型玩意儿,两人对招募自己的粟丰盛还留有的那点怀疑,全成了崇拜。
“盛哥,您休息会儿吧,还早呢。”钟仙妹关切了一句。
粟丰盛侧过头去,钟仙妹面前的笔记本上分着几屏,是几辆车驾驶室的画面,这里全程监控着司机的一举一动,当然,一部分是防范送货人,更大的屏障是,万一出事,远程操控的可以迅速得知,进而从容撤离。
“按计划来,三个小时后通知他们接货……准备好U付款。”粟丰盛说了句,懒懒地躺回车里的铺上了。
那两位闲坐着,拉上了帘子尽量不出声,就那么盯着屏幕,从这里不但可以看到车里的司机画面,而且可以远程操控车里的电子设备,钟仙妹不断地给前方车辆发送新的导航信息,其实这时候,哪怕就连送货的,也未必知道真正的目的地在哪儿。
“请沿当前道路继续行驶六十公里……”
“请稍向左转,走最左侧道路……”
“请沿当前道路继续行驶二十公里……”
机械的语音伴着寂寞的旅程,夜半车少,路况极好,原本还想记着路线来着,奈何地理知识存储实在有限的马一鸣很快被奇奇怪怪的地名搞得有点蒙,过了一个小时才明白,这是刻意的,避开了主干线。其用意为何不得而知,但足够把哪怕记忆再好的人也给搞迷糊。
于是他不去记了,仔细复盘着整个经过,推测着所有可能。第一种,设法联系上家里,可以办到,但时间来不及讲清,而且他不敢保证背后有没有尾巴,别是家里支援没到,毒贩先到了,那自己就惨了;第二种,先保命要紧,溜了。似乎不行,货落到毒贩手里,自己没好下场,要落到警方手里,自己更说不清楚。第三种,送到货。那似乎更惨,贩十公斤?恐怕自己得去跟“老缅”做伴了。
“这是个死局,没法破啊?!”
马一鸣心里暗忖着,绞尽脑汁也想不出破局之法。送,死路一条;不送,死路很多条,条条大路都通地狱,死活都择不清自己了,他甚至脑海里会莫名地出现幻觉,一群便衣一拥而上,持枪砰砰砰砰朝着他清空弹夹,那可有好戏看了,没被嫌疑人搞死,被自己人灭了。估计灭了也安生不了,网上还会流传着自己的臭名。
“不会不会,官方一定会压制这消息的,这是丑闻。”
他心虚地想着,又安慰自己不会那么差,不过如果真是那个结果,“黑警察沦为毒贩”的新闻肯定不会出现,但他肯定会如人间蒸发一样,不管是警务档案还是个人履历,会消失得一干二净,仿佛这个世界上从来没有马一鸣来过一样。
怎么办?
马一鸣只觉自己心跳一直很快,不知不觉间已经冷汗涔涔,浑身像湿透了一样,这比面对“老缅”的刀尖还让他紧张。虽是坐在车里,却如走在悬崖边上一般,所不同的是,一头是深渊,另一头也是深渊。哪怕走到尽头,也是另一个深渊。
不行,不行……
他的无赖劲上来了,一下子刹停了车,停在安全带上,下车,解裤子,就在车门边撒尿,撒完,淡定地抽烟,吹风,他想测一测对方是不是危言恫吓,烟刚抽了半支,手机响了,他一滑开接听,传来了那个熟悉的声音:“快到五分钟了。”
“大哥,我神经紧张,抽支烟不行啊?说不定这是老子的最后一根了,至于吗?”马一鸣脏话连篇。
挂了,把对方气得挂了。不过马一鸣也测准了,居然不是吓唬,真能发现。他瞥了眼副驾的位置,似乎还真有一个黑点,夜色下看着是深色的,估计就是了。
开车,重新上路,又行数公里,进入一处高架桥,一直盯着手机的马一鸣发现手机显示的信号格数迅速下降,只有一格在闪,远程通信肯定用的是蜂窝通信信号,他又停车了,慢慢吞吞地下车,加油,磨蹭了肯定超过五分钟了,可能对方也看到了他,电话又来了。熟悉的声音在催:“超时了,兄弟。”
“老板,车太破啊,水箱温度有点高,油耗超大,搞犯罪不能节约犯罪成本啊,这要撂半路上,可别赖我啊。”马一鸣挑着毛病,这确实是挑毛病,这辆老车整备得相当棒,只是他在想,上面的未必知道这种情况。
“好啊好啊……赶路要紧啊,还有好远哦。”对方道。
再次上路,马一鸣不但确定了信号源,而且确定了这货是他记忆中一个人,曾经和钟仙妹、粟丰盛一起出现在滨海的那个神秘男子,普通话虽然学得不错,还是脱不了口音,当时这个人消失后就再未出现过,可没想到在这里遇到。
“粟丰盛……这家伙不会在远程操纵吧?”
他如是想着,刚浮起点兴奋又被扑灭,因为不管是谁操纵,自己都在被操纵的位置上,一丁点翻盘的机会也没有。
导航还在指示着方向,路却越来越黑,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来了。
凌晨二时,专案组欧阳惠敏、潘渊明专程到省厅紧急汇报,省禁毒局连夜开会,本着宁错抓、不错过的原则,启动了应急预案,谁也不敢拿可能有大宗毒品流向市场的信息开玩笑。
这一时间,各省禁毒局联运机制起效了,疑似信息被列入了可疑信息,信息侦查的力量不断加入,专案组的负担瞬间减轻了。
此时,追踪到的三辆车,已经横穿了一个省。
凌晨三时二十分,这些车穿过了两个省,此时徐丑虎带队突袭了长浪港一处修理厂,外勤的跟踪指向,从无名地接走人员的车辆回到了这个地点,现场抓获嫌疑人两名,突审交代,就是收人钱财给人搞了几辆黑车,至于接走人的地方,是他们先前的旧址,也被人租用了,这个人起初两人不敢交代,不过等徐丑虎拿出“船夫”仇林的照片时,两人破防了。
但交代出来的问题更让人头疼了,一共有六辆车上路了,比外勤追踪到的还有三辆去向不明。
这两人被押在现场,开始远程辨认视频侦查里出现的车辆。
凌晨四时,辨认出来的车辆增加了一辆,此时路线的指向似乎都隐隐指向一个方向:湘南省。
又过了四十分钟,其中被锁定的一辆嫌疑车辆被截停,这辆车是在下高速某县出口时被堵了个正着,辖区缉毒民警扮成交警对整车进行了详细排查,除了查出是辆套牌车之外,没有任何可疑之处。对了,人有问题,居然是位网逃分子,不出意外地被当场铐走。
像这种网逃人员各省都不在少数,而且此人刚过二十岁,像这类嫌疑人贩卡帮信有可能,贩毒似乎有点不可信了,审讯里他交代了一个无懈可击的理由:开辆套牌车准备回老家收银行卡。
消息传出,紧张的情绪又松弛下来了,滨海警方给出的耸人听闻的消息似有不实之嫌。
此时,已经接近凌晨五时,在马一鸣驾驶的车上,导航已经在提示着,前方两公里驶出高速,接近目的地。播报的时候他瞥了眼手机上的信号格,此时也即将进入一处隧道,他匀速进入,跟着一辆红色轿车,四格……三格……两格……一路走来已经想好了对策,此时过于紧张的他额上汗珠粒粒分明,又是一个疯狂的想法要付诸实施了。
当手里全是烂牌的时候,不应该选择打哪一张牌,而是应该选择打破规则。
在信号即将消失成为一格的刹那,他一踩油门,呜地加速,然后“嗵”一声巨响,跟着急刹车,巨大的震动把手机震到了车斗里,他整个人向上跃起,黑咕隆咚的环境里,他准确地将手捂向了那个疑似探头的黑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