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七时四十五分,胡明冬、钟仙妹通过海城安检,进入赌城。
十八时整,粟丰盛自羊城登上去往T国的航班。
此时才发现,他们是前一天持不同的身份入境,姓杨名才秀,新加坡籍,旅游签证。
这三位没有任何犯罪记录,即便在滨海有嫌疑,但还没有上升到身份被标记的程度,所以轻松出入境。钟仙妹和胡明冬根本连化名都没用,真实身份就通关了。
没有什么比眼睁睁看着嫌疑人逍遥法外更让警察觉得窝囊的了,按正常办案流程,有这份通话录音就完全可以滞留,不过也只有这份录音的话,恐怕定不了任何罪,无论是毒资还是毒品,他们肯定没有过手。对于这种职业犯罪人士,恐怕会把每一个细节都捋得干干净净。
对,职业犯罪,来自国办第九处人员给803专案组出示了一份详细档案,是国际刑警组织发往部里的协查通报,正是粟丰盛,英文名字Yunus(尤努斯),宾夕法尼亚大学化学、艺术双学士学位,他犯下的商业欺诈、洗钱罪的详细案情,以及纽约州立监狱服刑记录,同时也是该地华裔帮派成员,最新的记录是,该嫌疑人组织向欧美通过海运的方式运输毒品。
“看来,我们对付的不是一般人啊。”欧阳惠敏感慨道,怨不得追踪处处受阻,这号高智商罪犯,会强迫症似的把每个细节安排到位,各地警方仓促上阵,根本摸不清方向。
那位刚入组的第九处来人闻听此言,以一种尊敬的口吻道:“但你们这位同志,更不是一般人啊,我们追踪这个人也有一年多了,根本无迹可循,我们连他的来历都没搞清楚。”
闻听此言,在场的警员有点尴尬了,欧阳惠敏抿抿嘴,强颜欢笑,心里却在暗道着,当然不是一般人了,比嫌疑人干的胡事还多。
第九处来人以为专案组还有顾虑,正色道:“欧阳处长,我们不是来抢功的,天下警察是一家,打击犯罪是我们共同的目标,我希望不要有什么门户之见,本案的落地肯定是在滨海,而本案件的关键,也肯定是这位同志。”
“肖同志……不知道该怎么称呼您,这样,来,我给您介绍一下。”潘渊明把第九处这位叫到一边,进了会议室,估计在里面说了,过了一会儿那人出来之后,表情变得奇也怪哉,再也不好奇地问这个“不一般同志”的事了。
大方针既定了,按兵不动,但身后的细节还是要查,这是摸清犯罪团伙作案方式、动机、规律的必由之路。包括803专案组在内,数个视频侦查小组开始回溯粟丰盛几人入境的每一个细节,很快找到了租赁房车的公司,沿着房车行驶路线恢复轨迹,恢复全程后,警员们不禁倒吸一口凉气,整个案发期间,他们就在江汉市环城高速上,距离抓捕“毒娘子”最近的地点不过十公里。
对随车手机的分析显示,这是一部被重新写入固件的手机,可以远程控制,缴获后手机数据已经清零,程序员是根据残留的文件分析出的结果,开发这种固件需要较高的计算机水平,不排除对方阵营有黑客技术加持。
从警务的视角看,这样的作案方式其危害性提高到没有上限了,因为它排除了警方通过缴获提取电子证据的可能。
越分析,脸色就越凝重,也越觉得这个嫌疑人的高明之处。至于其麾下招募的那些奇葩人物,也让警方大跌眼镜,昨夜追踪到的车辆有多台凭空消失,侦查员不信邪,就沿着消失点往回找,在最后一次拍摄到的地点和下一个消失点之间,整整十六公里的路走了十几遍,最后是徒步走的,用时一天终于发现了奥秘。
此时就拍摄在大屏上回传,高速公路的围栏两根钢栏,八个钢铆钉都是松的,一个人抬着就能拆下,而沿路坡向下不到五米就是一条不知名村路的道路,坡上还有清晰的轮胎印痕。可以回溯案发时,这些送货人车走到这儿,停下,拆下围栏,把车往路下一开,然后再恢复原貌,就完成了“高速消失”的神奇一景。
没有百分百严密的作案,反过来,同样没有百分百严密的侦查。无往不利的视频侦查谁也没想到会被这样粗暴简单的方式上了一课。
于是,更漫长、更繁杂的侦查继续延伸,接着还有,他们换车牌、换车的动作悉数进入了警务记录,发现得越多,这些小警就越被刷新认知,那些犯罪人员的脑回路总会在你思维或者视线的盲区悄悄挖个坑,一不小心就把你坑进去了。
这次被坑得不轻,六辆车,至少五辆都载货,货可能已经到了买家手里,这不得不防。第九处的肖同志和专案组两位领导,已经小声开始商议怎么向禁毒部门示警了。
到晚上八点,终于来了个让人心情颇好的消息,是徐丑虎汇报的,消息的内容是:马一鸣找到了。
准确地讲不是找到的,而是找回来的,小镇只有一条主干道,派出所民警加协警不到十人,徐丑虎一行在简陋的监控室只能看到主干道为数不多的几个监控画面,一下午没有什么发现,正考虑走的时候,在监控里发现了王十六的身影,这家伙鬼鬼祟祟去了趟超市,又去了镇北的一处修理铺,刚派出去两个队员,跟着马一鸣就出现了,在主干道的监控探头下,抬头看着监控,在画面里,就像和他们面对面一样。
“这小兔崽子,成精了。”徐丑虎笑骂道,这是用王十六测了下,肯定是看到了自己人出去这才现身。他带着乔小旦和郝昂扬奔了出去,一种莫名的兴奋洋溢在心头,每每这种久别重逢最让人感慨万千。
可郝昂扬和乔小旦奔到了面前,却一下子愣住了,一肚子话都到嘴边了,又一句也没了,都傻眼地看着马一鸣,他额上、脸上旧痕新伤,像一下子老了好几岁,那坏坏的笑仍在,不过已经缺了两颗牙,看上去又丑陋又让人心酸。
本来他们找得人一肚子气,这下子都成替马一鸣委屈了。郝昂扬暗暗骂了他一句,你个傻×,然后重重给了他一拳。乔小旦唉声叹气了几声,无言地抱了抱他。
“戒备。”徐丑虎话不多说,安排两人一前一后戒备,联系跟踪的两人注意王十六的动向。马一鸣指指反向的河堤,看样子是邀他散步,两人并排走着,马一鸣直接道:“时间不多,我的想法是,和王十六一起返回滨海或者其他靠近海边的地点,设法联系上‘船夫’……那个女毒贩落网,一时半会儿对方应该不知情。”
“不行,我接到的命令是把你带回去。”徐丑虎道。
“商量商量嘛教官,好容易走到这一步了,半途而废多可惜。没有想象中那么危险。”马一鸣道,一如在训练场时那讨人厌的德行。
“我是怕你成为危险啊。参与运毒、抢劫车辆……你是嫌自己命长是不是?”徐丑虎骂上了。后面的话都没敢讲,如果不是抓到了毒贩和毒品,估计家里的命令应该就是抓马一鸣回去了。
马一鸣笑笑道:“当手里全是烂牌,怎么打都会输的情况下,就不能打哪张牌了,只能选择打破规则。”
“我做不了这个主,即便你让老潘也不敢做这个主了。”徐丑虎道。现在隐隐已现的犯罪事实,已经可以猜测到是一个什么样的团伙,在这种情况下,谁也不敢保证对方没有获知信息的渠道,万一有失,那肯定是万劫不复。
马一鸣沉默了,片刻后突然问:“信息收到了吗?”
“收到了,这是个重点,你是怎么获知的,能确认吗?”徐丑虎道。
“这就是我要继续的原因……你在录音吧?”马一鸣问。
“是……家里都听着我们的谈话。”徐丑虎道。
“那听好了,我接下来说的事,你们不要激动。”马一鸣停下脚步,然后轻声地,却像平地惊雷一样说道,“803还活着,这份信息就是他让我带回来的。他是被葛飞介绍给了粟丰盛,然后陷到了境外制毒团伙里无法脱身……我被带上走私船,到地点时他们准备把我灭口,动手的是‘老缅’陈向南,不过他大意了,被我弄死了……我也受了伤,本来以为必死,是803出现救了我一命,他现在算是龙哥,就是毛大龙的手下,包括粟丰盛也是,是他安排我当‘毒骡子’潜回境内运毒,让我把消息带回来。”
马一鸣说着,慢慢解开了上衣,露出黝黑的躯体、狰狞的伤疤、未愈的伤口。不知道是听傻眼了,还是看傻眼了,徐丑虎瞠目结舌,良久无语,他甚至能听到手机里传来沉重的呼吸声,另一端的家里听着的估计也被惊到了。
“我曾经的执念,可能仅仅是我对原生家庭的恨,我知道,我能穿上这身警服不是因为我的优秀,而是因为领导想找的就是我这么一位愤世嫉俗、蔑视规则、又有厌世情绪的人,偏偏每个这样的人还脱离不了世俗,谁也不堪忍受居于人下的庸庸碌碌,总在等着一个机会证明自己,站在所有人仰望的位置……领导看得很准,我就是这么一个人。想想多么可笑,与我们所在的庞大的机关相比,一个个体是多么微不足道;在庞大的犯罪团伙面前,一个人想掀翻他们,是多么的可笑……可能我在自己人眼里,或者在那些毒枭眼中,都如跳梁小丑一般可笑。”马一鸣幽幽地道,一幕一幕经历一闪而过,不知不觉间,心态已经有了很大的变化。
“那你……为什么还要选择回去?”徐丑虎问。
“因为我仍然偏执,而且我遇到一个同样偏执的人……我看到了803就像看到了自己,没有名字,没有亲人,也没有未来,如果有未来的话,未来只会是把他所有的过往湮没……我不过一个月就变得人不人鬼不鬼了,他可出去快一年了,是怎么过来的真不敢想象。他救了我,难道让我眼睁睁地看着他死在异国他乡?我说服不了自己这么做。我现在有点理解我的父亲和潘处的冷血了,他们可能都看到了我性格偏执的一面,一个坚持不让我从警,另一个却想尽办法把我拉进队伍。”马一鸣道。
徐丑虎幽幽叹气,油然而生的惭愧让他无言以对。
“为众人开路者,不可使其困顿于荆棘。803的命运比我还悲催,他如果再牺牲就不是一个人,而是三代人,三代从警都死于非命,您能坦然接受这个结果吗?您和潘处是我的引路人,是你们教过我的,作为警察,如果除恶未尽,必须站出来。现在不仅是除恶未尽,而是我还欠这兄弟一条命了,难道不该还吗?教官,这您也要拦?”马一鸣问。
“你自己和家里说吧,我……唉。”徐丑虎递给了马一鸣手机。
马一鸣没有问候,从头开始讲自己登上走私船直到遇到803的细节,十几分钟的叙述语速飞快,逻辑和细节清清楚楚,听得徐丑虎和两位同学心生凛然,可能经历过死亡的都会这样?危险和苦难在他们嘴里都变得如此云淡风轻?
当王十六贼头贼脑地沿河堤找到马一鸣时,已经是一小时后的事了。马一鸣坐着的地方扔了一堆烟屁股,王十六浑然不觉,给马一鸣亮着他的收获。
一块长铁片,几根砸扁的钉子,几片像不锈钢废件的材料,就用这玩意儿偷车?马一鸣不信,指着一辆大七座国产金杯让他试,王十六警惕性很高,建议等到半夜。马一鸣刺激他道:“咱俩是通缉犯,在一个地方多待一刻就多一分危险,这儿离案发点那么近,你不怕人家追上去?”
这货还没傻到不怕警察,这一刺激,王十六立马动手了,猫着腰钻到车前,马一鸣给他做掩护,这家伙用个细尖的东西捅了捅锁眼,几下之后咯吱就开了,上车鼓捣了几下方向盘下的线,钥匙都没插,车忽然突突突地启动了,他兴奋地一叫,马一鸣跳上车,两人驾着偷来的车疾驰而去。
“教官,咱们怎么回呀?”远处看着的郝昂扬弱弱地问。
这是把从江汉禁毒部门借到的车给“偷”走了,同样是人生地不熟的众警员可没座驾了。
“小成,你去联系下派出所同志,给咱们租个车回机场吧。不对,先回去还了武器。”徐丑虎安排道。
几人都看着车远去的方向,直到看不见了还久久不愿离开。乔小旦开口了:“他把我身份证拿走了,教官,他要去干坏事打我的名义咋办?”
“那叫与有荣焉,蠢蛋。”徐丑虎给了他个脖拐子,转身带着人离开了。
此时,小镇夜色如幕,月光如纱,万家灯光如星星点点,经过堤坝又听到闲聊的人声、笑声,还有小孩子嬉闹的声音,被祥和与宁静感染的众人都没有说话,可能都在想,战友此去,迎接他的又会是怎样的惊涛骇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