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日新闻电:打击缅北电诈又一新成果,150余名犯罪嫌疑人被移交我方。
其中24名嫌疑人属在逃人员,24人中有14人是被滨海公安部门刚刚列为网逃对象的人员,旋即被押解回属地。该14名嫌疑人均是涉嫌滨海虚拟货币洗钱案,经审讯,均为偷渡出境前用自己的身份注册的公司,申请了公户以供洗钱团伙操作,组织偷渡的团伙成员陆续到案,但作为主犯之一的杨天尚无下落。
×月×日,滨海包括六家银行在内的十七名债权人一纸诉状递向法庭,意外的是公安局被列为第二被告,案由为包括罗曼达KTV、酒店在内的多处资产被公安部门查封,作为实控人的葛郎郎死亡,而这些资产早已被葛郎郎以抵押的方式向银行、机构及个人借款多达一个多亿,债权人要求对抵押资产进行收回或者拍卖,而公安部门以案情尚未查清,物权不予解封等理由应诉,几方的拉锯战把热度刚消的葛氏兄弟犯罪团伙又捅上了热搜。
随着事件的发酵,又一件事冒出来了。经葛郎郎、葛海之手出售的虚拟货币,有一部分是异地公安委托企业处置的涉案虚拟资产,也就是说,这是其他地方公安部门缴获的虚拟货币,通过正常渠道售出然后上缴国库。但这其中的含义有点耐人寻味,有没有权力寻租?有没有权钱交易?该交易是否合法?毕竟虚拟货币不在法律保护范畴,但执法机关干这种不在法律保护范畴的事,该怎么说?评论区聊聊?
案件不但受舆论影响,而且因为主要嫌疑人葛郎郎死亡、杨天脱逃,一直僵在原地,很难再向前推进。
×月×日,跟着被“偷”车辆绕了十天的徐丑虎,风尘仆仆地归来了。
期待越大,失望越大,长浪、西廊、大礁、扩塘、弥陀……几乎穿梭了上千公里的沿海地区小港口,这是王十六凭着记忆给出的地方,可一路走下来,像都约好了似的,愣是没有找到一个认识的人。专案组分析,这应该是犯罪团伙考虑到王十六、马一鸣“送货”失败可能造成的后果,来了一个整体清场。
警方和犯罪团伙两方,正常情况下是无法知悉对方情况的,这种隔空对决在没有信息支撑的基础上,只能是智力对决,谁先想到一步,谁往前一步,肯定就赢得一步先机,而这一次,对方占先了。
车驶到了专案组驻地,徐丑虎安排队员都去洗漱,抓紧时间休息,组里欧阳惠敏、潘渊明已经等候多时了,互道辛苦,再往下……没有然后了。欧阳惠敏安慰道:“师傅您别上火,得慢慢来。”
“去,一边去。”徐丑虎没好气地吼了句。多年前他指挥干活的下属现在指挥他,咋说也不舒服。欧阳惠敏笑笑不吭声了。潘渊明无心理会俩人的小心思,直接问:“一鸣的状态怎么样?”
这可是他最关心的,徐丑虎怔了下,似乎没法回答。潘渊明误会了,好奇地问:“不好?”
“哎哟,别提多好了……我们吃个饭都抠抠搜搜的,他带着那大傻整天介大吃大喝,我说俩通缉的收敛点吧,嗨,这俩家伙还就学不会低调,在长浪,在大礁,一句话不对提着家伙就跟人干仗,还得我在背后擦屁股。”徐丑虎愤愤道,对马一鸣的感情看样子被消耗了不少。
“打架?!打什么架?”潘渊明愣了下,这没汇报啊。
“这不找着个认识‘船夫’仇林的问下落,讨运费,结果对方也横,两方就打起来了。”徐丑虎介绍了下,大傻和马一鸣是“讨薪”的,对方懒得搭理,这三句两句不对,江湖上肯定是拳头解决啊,于是大打出手,以大傻的愣劲再加上马一鸣的阴损,干翻了对方四个人后扬长而去。
这……潘渊明有点牙疼,无语。欧阳惠敏好奇地问:“这一路您说他们大吃大喝,他们有钱?不会是……”
猜对了,徐丑虎迸出两个字:“抢的。”
看两位领导面色不好了,徐丑虎赶紧解释:“肯定是大傻抢的,好歹咱们的人那素质不至于干那事,不过对方也是涉案船只一位关联人,根本没报警。江湖事,江湖了,法制光辉普照不到的地方多的是,这个细节可以忽略。”
欧阳惠敏瞥了潘渊明一眼,老潘虎着脸说话了:“老徐你净扯这些不着边的,与案情无关的不要瞎扯……化装侦查期间,谁能不擦个边啊。”
这没来由地一训,倒是自己的不对了,徐丑虎瞠目结舌,欧阳惠敏“扑哧”一笑,这算是装不住了,把老徐听得气咻咻地道:“这也太双标了吧。”
“你还好意思说,队员身上的毛病,一半是跟你学的,你在大队时候手脚就不干净,别以为我不知道。”潘渊明数落上了。
徐丑虎脸不红不黑,反问道:“现在我可是你属下,我毛病哪儿来的,也得往上看吧?”这把潘渊明刺激到了,他本想虎脸来着,不料却憋不住笑了。
欧阳惠敏赶紧转移话题,问那两位接下来的打算。问到这儿,徐丑虎说:“准备回来,继续闹。”
咦?这个脑回路两位领导理解不了了。
又该着徐丑虎解释了,他小声道:“组织完一次运送,按大傻的说法,都会窝起来一段时间。这次的情况是,大傻和马一鸣被当作弃子了,对方的判断肯定是,要么被‘毒娘子’灭了,要么被警察摁了,不管是什么情况,都可以不用考虑了,因为不管是大傻还是马一鸣,都讲不出太多关于犯罪组织的事来。即便有,也是没证没据,相比他们要扛的罪,简直是不值一提……这就是机会,如果这时候两人‘逃’出来了,再设法搅和得让对方也知道,‘弃子’逃出来了,你说他们会怎么做?”
站在犯罪团伙角度的思维可不是警务人员的长项,欧阳惠敏和潘渊明一下子被点拨亮了。欧阳惠敏说:“不确定的事最可怕,他们会惶惶不安。”潘渊明点头称是:“对,这算颗雷,他们这是把自己变成一颗雷,然后逼得对方不得不处理。”
再然后,就可能出现变数。两人点头,这无中生有的方式,可能找到对方更多的破绽。那问题就来了,欧阳惠敏凭着经验判断此事的可行性,疑问道:“想象很美好,但现实很难办,那些人不是远遁海上,就是隐姓埋名,找都找不到,又如何让对方知道?”
“法制已经限制了你的想象力。”徐丑虎嗤笑道,话出口才觉得不对,赶紧辩白说这是马一鸣说的,然后小声给两位领导说了马一鸣的想法,那想法估计是一如既往地天马行空,听得两位领导面面相觑,脸憋成了苦瓜都没憋出一句话来。
徐丑虎在偷着乐,这包袱甩给上级了,该着他们头疼了……
看到“滨海市界”的字样时,王十六提醒了句后座睡觉的马一鸣,不料看过去时,马一鸣正在玩手机,他好奇地问:“马兄弟,看啥呢,快到滨海了。”
“嗯。”马一鸣应了声。
“别嗯啊呀,这回到大城市了,往哪儿去呢?”王十六明显有点心虚。在小地方小城市还稍好点,这大城市的监控他领教过,时不时地就有警察追上来,吓人呢。
“城边,我给你找找啊……别紧张,信兄弟我,好歹我也当过警察呢。”马一鸣道。
“黑警察。”王十六提醒。
“黑警察也是警察,不是老子每次救你,你早进去吃牢饭了。”马一鸣骂道。
王十六嬉笑地应着:“你黑警察才是我兄弟,你要真是警察,老子能把你当兄弟?”
好像有道理啊,马一鸣哈哈大笑了,黝黑的脸庞白森森的牙齿,还缺了俩牙,这卖相在作奸犯科的王十六看来是如此让人安心。这不,黑警察兄弟安排了:“你把车开到绕城高速以外区域,金山、征海、青板这一片,咱们通过网上订那种家庭出租的民宿,一般不会查,游客量大,根本查不过来……如果去市区,也用这个办法。”
“快没钱了啊,兄弟。”王十六提出一个现实的问题。
“我刚才不正想着呢嘛!”马一鸣道。
“想出来了吗?现在真不好搞啊,搞谁都没有现金。”王十六犯愁了。
“打打杀杀的时代已经过去了,现在搞钱得动脑子。老子要不是被警察这职业耽误了,肯定也是个犯罪界的新星啊。”马一鸣道。
“少吹牛了,咋整吧?还就你,要不是我抢了一把,回来油钱都不够。”王十六不信了。
“停车,我给你演示一下。”马一鸣道。
王十六一百个不相信,把车停在路边,回头瞅瞅马一鸣刚用抢来的身份证在沿路小镇办的手机卡,什么都是刚注册的,以他多年的逃亡经验判断,这几乎是不可能的事,他好奇地问:“你不是打电话吧?可别把警察招来啊。”
“必须打电话啊,我找几个黑警察,讹俩钱咋样?”马一鸣笑着道。王十六不解,眼瞅着马一鸣的电话拨出去了,这一个电话,是拨给王一舰的,新丰派出所协警,虽然早进了专案组的名单,但他的位置还不足以让专案组对他采取措施。
电话通了,被挂了。又打……连打三次,通了,传来了王一舰不耐的声音:“谁呀?”
“我,马警官。”马一鸣道。
沉默,良久的沉默,马一鸣提醒道:“王哥,你还好吧?”
“好好……好个屁,你……你咋给我打电话?”王一舰声音颤抖。
“没啥,这不跑路了手头紧嘛,给我转点钱,加这个手机的微信号,放心,是别人的号。”马一鸣直接开口了。
“兄弟,我哪有钱啊……你要多少?”王一舰问。
“五万吧。”马一鸣狮子大开口了。
“啊?!你咋不去抢啊?”王一舰怒了。
“你看你说的这么难听……搞搞价也行啊,你看啊,王哥,我自始至终都把你当兄弟吧,出事前还通知你。不能不在那位置上,你就一点面子都不给了吧。”马一鸣道。
“马兄弟,你犯那事……还需要我给你面子?”王一舰紧张道。
“你用屁股想想也应该知道葛郎郎不是我弄死的,背这么口黑锅,我都差点被人弄死。你自己也小心点,那葛飞不是什么好货色……闲话就别扯了,多少给点儿让兄弟宽裕点儿,现在吃饭都成问题了。”马一鸣满口匪气地说着。
“真没有啊兄弟,我一月工资才三千块,还经常按时发不了,你又不是不知道协警啥情况,哎,对了,我现在都不干了,工资都没了。”王一舰开始诉苦了。
“那你可想好了,现在大傻、‘和尚’‘老缅’‘船夫’可都是我兄弟,他们可都知道,以前拉冻品从辖区走,都是跟你联系的,跑不了你,也就跑不了你姐夫。光头杨也跟我在一块啊,你居然还撺掇着给老子录像,那表可是你行贿的啊,介绍去也是介绍……现在暂时抓不着我,你说我要是给市局监察上打个电话,他们会不会传唤你呀……就你那点小毛病还用查?查查你小子的账户往来就够了……对了,你还有虚拟货币……”马一鸣数着这货没擦干净的地方。
“好了好了……行了行了,我怕了,我真……真没那么多钱,我……只有几千块。”王一舰紧张了,不敢让他往下说了。
“少了四万,没得谈。”
“一万,一万,兄弟,哥,大爷,真没钱哪!”
“三万,不能再少了,你小子收的黑钱多得去了。”
“一万五。”
“绝对不行,再少两千,两万八,保证以后不再找你。”
“两万,再多……你举报我吧。”
“成交,我这么仗义,举报你干吗,万一有天我落网了,一准咬死啥也不说行了不?”
…………
这头马一鸣做着鬼脸,一会儿加上了微信,叮咚,一大笔转账来了,哎呀,把马一鸣和王十六兴奋得击掌相庆,这下吃喝有着落了。
重新上路,王十六掩饰不住自己的佩服,不时地感叹着:“牛,兄弟还是你牛,这动动嘴皮子都来钱,比卖×的娘儿们还牛。”
“会不会说话呀,那能比吗?”马一鸣气道。
“哦,也对,你还是比不上人家,人家再咋也赚得多。”王十六省悟了,纠正道。
跟这哥们儿讲道理他能气死你,马一鸣不理他了,正寻思着往哪儿下榻,开车的王十六又想起来了,期待地问着:“马兄弟,你说,咱们找不着人咋办?”
“所以得努力呀。”马一鸣应付道。
“不是,如果他们故意躲着,真不好找,他们一出海就是几周甚至几个月,即便回来也是海上漂着,根本不上岸……我们以前就这样,这都找不着人,这钱可咋办呀?”王十六发愁地说着。白白当了一回毒骡子,扛着杀头的罪却一毛钱也没捞着,实在是意难平啊。
根据王十六的经验,但凡这类送货,一趟怎么着也得十万起,就是接人回头也得给个三万两万的,这次欠的钱,还有他没花完存在“船夫”手里的钱,还有在船上打牌赢的钱,这偌大的一笔钱,能玩多少把红蓝?能睡多少个娘儿们?就这么没了,实在让他揪心啊。
“放心吧,兄弟,就这么点钱,我讹也讹回来了,敢不给咱们兄弟的辛苦钱,我让他们死都不安生。”马一鸣狠狠道。这表情一抽,伤疤一动,凶相端的是威风凛凛,百分百让王十六信服了。
车继续前行着,漫漫的“讨薪”路又到滨海一站了……
“姐夫,姐夫,我跟你说个事,那个……马一鸣,马一鸣给我打电话了。”
“什么?”
“就是那个马一鸣。”
“怎么可能?他干什么?”
“要钱,跑路没钱了。”
“你糊涂啊,他现在属于在逃人员,你和他联系,是什么性质你知道吗?”
“我知道啊,可我能咋办?他现在跟‘船夫’那帮人一块,你又不是不知道那是伙什么人。好多事他都知道,即便是威胁,我也不敢说啥呀。”
“好了好了,千万别再联系啊,别把你牵涉进去。”
“我知道啊,我又不傻,我是怕……好吧,我知道了。”
“就这……”
一间装饰朴素的办公室里,新任市局宣传科长王朋挂了电话,心绪一下子乱了,从新丰所长位置下来后,费了九牛二虎之力也没有谋到理想的位置,而是到了市局这个闲职上,他隐隐地觉得仕途已经止步于此了,现在又来这烂事,可真是教人一下子回不过神来。
“马一鸣,马一鸣……还真是阴魂不散啊。”
他在办公室踱步着,以他惯常的思维分析着,这是个威胁,必须处理好。理论上任何事都有处理办法,任何人都有弱点可以利用,可现在一想却发现一切都进入了死局,对这个曾经被设计出局的人,他竟然毫无办法。
对啊,一无所有的人无所畏惧,更何况,这个人不但一无所有,还背着累累罪名。他现在干什么都无所顾忌了。
越想越可怕的后果让他找出了私人手机,找到标识着“周总”的电话,拨出去了,对方刚恭喜了一句,就被他打断了,直接道:“老周,可能有个事,你得费心一下。”
“王科长,您客气什么呀?什么事,您指示!”周金剑的声音。
“马一鸣出现了。”王朋道。
对方应该是惊了一下,然后声音惊讶了:“不可能吧?”
“我也觉得不可能,但就是出现了……刚刚敲诈了我小舅子两万块钱。”
“什么?”
“我也知道你不信,但事实就是这样。周总,这个阴魂不散的要坏事啊,咱们……”
电话毫无征兆地被挂断了,王朋愣了愣,苦笑了笑。他从新丰派出所所长那个敏感的位置下来后,已经和对方没有什么关联,没有关联也就意味着没有什么价值,曾经合作时有多谦恭,现在远离了就有多冷淡。
他有点落寞地收起了手机,目光落在了衣架上挂着的警帽上,他心里竟然有一丝后悔泛起,如果不是一时鬼迷心窍,现在还穿着警服,依旧是坦坦荡荡意气风发,何至于落得现在这样焦虑、愁苦,还有……
窝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