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航,黑色的船只像航行在黑色的海面上,黑色的尖桅指向黑色的天空,同样是黑色的天穹,没有月光与星辰,微弱的桅灯照不亮前行的路,仿佛置身于一个无垠的黑色世界。
一夜过去了,一天过去了,又是一个夜晚来临了,惊惶的王十六躺在舱里已经睡下了,只有这种荒芜少人的环境才能让他更安心,哪怕船身摇晃也打扰不了他的美梦正香。睡在上铺的马一鸣却是睁着眼睛,没有入眠,脑子里回放着……他本来准备回放每一个细节再捋一捋,可每次想进入状态,祝银琳的影子总会跳出来,那一颦一笑、一嗔一怒不知为何记得如此清晰,哪怕以前讨厌女人喝酒、讨厌她穿着暴露、讨厌她醉生梦死……不管讨厌什么都不重要,反正就觉得她美,哪一处都美,哪怕是缺点都美。
难道这就是恋爱的感觉?
他莫名地又想起了罗奕婷,初恋……他尾随过、跟踪过、恐吓过,那女生并不吃他这一套,哪怕为了她打得头破血流,她也仅仅是去医院看过一次再无下文。他说不清那次落下了眼睛的残疾值不值,只是后来学心理学才悟到了,像他这样性格偏激的人所用的追求手段,追到姑娘的可能性不大,反而会吓到姑娘。甚至他还为此事有过自责,直到又一次重逢,看到罗奕婷和祝畴东走在一起,这份自责又变成了莫名的仇视。
对,像所有穷困的单身汉一样,仇富、仇帅、仇美……包括仇视自己无法得到的一切。越得不到就越自卑,越仇视心理就越扭曲,越扭曲可能就会越固执、越偏执、越走极端。
那条心理曲线此时清晰地展现在马一鸣面前,那是一个扭曲的自我,也许真的是错了,一切都走错了。学生时那么偏激的行为一定吓到人家了;遇到祝银琳时明显有好感,却又因为自卑而故意疏远了;父亲肯定知道他打小倔强的性格容易走极端,所以才死活不愿他从警;妈妈是缉毒警,而缉毒有多危险他现在知道了,谎言和欺骗,可能更多的是为了家属的安全;他又回想起视频里父亲去滨海市局那落寞的身影,父亲老了,背都没有那么挺了,他没有找到儿子,就像儿子当年没有找到他一样……马一鸣感觉到的并不是报复的快意,而是一阵无法舒缓的郁闷,无可名状的难受。
对了,还有那位躺在病床上,不知道名字的老人,她和奶奶当年一样,身边围拢着一圈穿着警服的人,却独独看不到自己的亲人。
他不觉得自己混迹社会,已经是污垢满身的烂泥,会因为穿上警服就有了什么信仰,可他在看到那一幕时,却仿佛看到了方向。哪怕艰难、哪怕危险、哪怕被虐打、哪怕回不来,他也觉得自己应该去一趟,去找到那个命运和自己雷同,甚至更悲惨的兄弟,去拉他一把。
“他们说的经常作死,这回可真的作死了。”
马一鸣心里如是道,脸上浮着没心没肺的笑容,此时想开了,反而觉得很释然。他在想,如果能回来,一切就重新来过;如果回不来,那就一切都过去。所有发生的和即将发生的,可能都是最好的安排。
脚步声来了,他耳朵一竖,听出了是吴麻子,等侧身看时,拿着电筒的吴麻子向他招招手,他轻手轻脚翻下床,趿上鞋子,好奇地问:“船到了?”
“还得一会儿,来,整两口。”吴麻子邀着。
男人有同好,没有理由拒绝,他轻轻掩上门,跟着吴麻子上了甲板,机舱下背风的位置,有酒,有罐头,吴麻子席地而坐,拧开了酒,递给他一瓶,笑着走了个,出声说了:“提前送行了啊,你要是被人丢海里,我可再找不着地方给你送酒了。”
“哪有先咒人死的,狗日的。”马一鸣嚼着猪肉罐头,在船上这算是美食了。
吴麻子吃着笑道:“这条海路上干黑事的就那么几个人,消息藏不住,你说你是蠢呢还是傻?你在岸上干的那些事,以为人家不知道?”
“那你说说我听听。”马一鸣好奇心上来了,这消息渠道不是网络,简直胜似网络。
“当毒骡子送货,没拿着钱回来敲诈人家海老三,还回滨海敲诈人家葛家小子。”吴麻子说到这儿,不由得对马一鸣重新审视了。
马一鸣笑着纠正:“看来你没有最新消息。”
“不就是葛家小子吗?你把人家怎么了?”吴麻子问。
“抢了他。”马一鸣得意地亮亮自己手腕上的表,还有钱包、手链。
吴麻子不在乎这些,好奇地问:“人呢?”
马一鸣表情一拉,意味深长地说:“你猜!”
两人目光对视在一起,在微弱的电筒光下,两张都有点可怖的脸,却都显得黑白分明的眸子。良久之后,吴麻子慢慢地拿起了酒往嘴里灌着,像忘了这个问题,而是换着话题说道:“我相信‘老缅’是你杀的。幸亏他吸毒脑子坏了,他要正常的时候,三五个你,近身都难。”
“我要说我杀了葛家小子葛飞,你信不?”马一鸣表情平静地问。
“不信,葛家小子就一身皮看着唬人,胆子又不大,你这样得把他吓尿裤子……你会杀一个吓尿裤子的人啊?!”吴麻子道,一语点破。
看来这个人是明眼了,马一鸣咂吧着嘴,如果……如果“船夫”,如果粟丰盛或者其他人有这么如炬的目光,那就麻烦了。一刹那的犹豫和思忖,他再看吴麻子时,却发现吴麻子正笑眯眯地看着他,像洞悉了一切一样。
马一鸣不动声色,笑着说:“那你帮我这一遭,不管结果是什么,都将陷你于不义之地。”
“说错了,只帮你前半遭,后半遭是蛇头的事。我和你不同路,和他们,更不是同路。”吴麻子说道,其中隐隐有让马一鸣安心之意。
于是马一鸣更看不懂了,他和吴麻子碰了个,来了一大口,狠狠的一大口,然后抹着嘴,像是下了决心一样提议道:“你好奇我,就像我好奇你一样,有很多事我都想不明白,对于一个好奇的人,真要带着谜沉到海底,你说是不是件遗憾的事啊?”
“我帮不上你。对我来说,有一天躺在海底是个绝佳的归处。”吴麻子道,脸上看得出英雄迟暮的萧瑟之意。
对,这是最佳的形容。马一鸣一点也不觉得如此形容有点违和,他虽然破衣赤脚、光着上身,可端坐的样子依然霸气凌人,满身的疤痕,谁也会联想到那是多少故事才堆砌出来的。
“老子自己这条烂命都不稀罕了,还稀罕你帮忙?就你,都差点被人砍死,然后屁都不放一个,龟缩在海上,老子要是你,早自己个儿跳下去了。”马一鸣刺激了他一句。
吴麻子却不着恼,笑着回敬道:“你是搞不清我们这群人的恩怨,所以才好奇吧?”
“说说呗,我很好奇,能折服你的人是谁?一定和小银子有关。”马一鸣道。
提到这个,吴麻子脸上露出罕见的笑容,无所谓地告诉他:“已经死了,死了好多年了。”
“杨钢?”马一鸣一下子想到了。
“对,算是我大哥,比我爹还亲。那时候世道还乱,滨海市面上团团伙伙多的是,一干起仗来抄什么家伙的都有,我这脸,就是那时候被干了一火铳,当时被人扔在垃圾堆里……路过的杨哥救了我一命。”吴麻子说起往事,就着酒悠悠道,“我伤好后去谢他,其实也是没出路想跟着他混,他那时候是滨海名震一方的人物,有钱、仗义、兄弟多……在你们警察眼里,就是走私涉黑团伙。”
“走私发家的吧,肯定是非法收入了。”马一鸣笑了。
“都是低买高卖的生意,看怎么说了吧。有走私油品的时候,加油才两块多,现在多少?一箱油多半箱税,倒是合法了,难道就合理吗?”吴麻子不屑道。
“我虽然不认同你,但我尊重你……后来呢?”马一鸣问。
“还有什么后来,一船走私被缴,几乎是杨哥的全部身家,兄弟们抓的抓,散的散。案子一判,妻离子散;大牢一进,丢财丢命。”吴麻子简洁而精准地形容了大哥的一生。
“这是传奇的前半截,后半截才重要,最起码我知道葛亚杰成了亿万富翁,祝沛同也成了亿万富翁,毛大龙成了龙哥……啧啧啧,一个比一个出息,为什么你落魄至此啊?好像你还给祝沛同当过打手啊,这应该是你认了个二哥啊,你这二哥可不咋的啊,当时数他交代得利索,判得也轻。”马一鸣一顿嘲讽。
“不用费心思套我的话,套出来的也不是秘密。杨哥有两个老婆,发妻早早送出国了,在滨海后来遇上了心仪的,还有了个孩子,我出来时,老祝收养了那个孩子,我这三天两头出事的肯定照顾不了她,所以也就在老祝手底下干了几年。”吴麻子道。
“那孩子的母亲呢?”马一鸣好奇地问。
“死了……她本来就是夜场出身,杨哥一进去,她根本没来源,只能重操旧业,后来吸上毒,没两年就过去了。老祝说,是在孤儿院把孩子找回来的。”吴麻子道,脸上悲愤深重,像触到了他心里最软的地方。
“是小银子。”马一鸣肃然了,突然理解祝银琳乖张的性格了,很多人可能要用一辈子去治愈童年。
“她也是眼瞎啊,和我这个丑叔叔待惯了,就净喜欢丑的,还喜欢你这么丑的,真想不通。”吴麻子啐了马一鸣一口。
马一鸣难堪地抹抹脸,讪笑了:“是我不配啊,巨富豪门出来的大小姐,你觉得我敢有非分之想吗?”
“那现在呢?她父亲是个走私犯,她母亲是个毒虫、婊子,如果还有机会,你会怎么看她?”吴麻子问。
“我会不顾一切去追她,她的眼神很清澈,心很善良,而且很单纯,对一切尔虞我诈都不设防的单纯,而且根本不介意我干什么,可能谁对她好一点,她就会对谁好十倍百倍。”马一鸣温柔地说着,眼神里尽是爱慕。
这迟来的表白让吴麻子倒很满意,他敬了马一鸣一杯,说道:“还算不太瞎,我都不希望你被人扔海里了。”
“别提她了,那可能是我唯一无法弥补的遗憾了……老吴,你有什么遗憾吗?”马一鸣换着话题。
“没有,老子挣点苦力钱,偶尔也走走私送送人,吃得香睡得好,啥时闭眼啥时去,直接让小兄弟把我扔海里,让谁也不知道,落个清净。”吴麻子豪爽道,早就看淡生死了,不过看这货吃喝的豪样,命应该还硬着呢。
马一鸣敬着他酒,刺激道:“那被人砍了呢?你不应该是这么怂的人啊?”
“啧……如果是杨钢大哥的儿子想弄死我,你说我怎么办?我也去弄死他?”吴麻子突来一句。
这把马一鸣听蒙了,想了下迅速反应过来了:“难道……是发妻,送出国外的那个,是个儿子?”
“对,必须是,牛啊,太牛了,不愧是大哥的儿子,比大哥可狠多了。老子只敢躲得远远的。”吴麻子凛然道。
马一鸣的眼睛瞪圆了,嘴里嚼着,含糊不清,却一字一顿:“粟……丰……盛!”
吴麻子瞅了他一眼,没有多说,相当于默认了。可这……这却让马一鸣有点惊讶地想到了,祝银琳,岂不是和粟丰盛是同父异母的兄妹?
“不要把他们俩联系到一块,那狼崽子根本没人味,回国就敲了老祝一把,当年杨哥收藏的几件古董在老祝手里,老祝也有点贪,不想还。结果人家杀鸡儆猴亮刀子……别笑,老子就是那只可怜的鸡,差点被砍死。”吴麻子自嘲道。
哦,曾经说“大公子”,曾经说“那东西要还”,原来如此,谜题却是如此解了。可心思缜密的马一鸣,又想到了更深的原因,他笑道:“你说了一半,留了一半?防着我干什么?这是其中一个原因,另一个原因你没说。”
“你小子肯定趁我昏迷偷看我手机了。”吴麻子也不傻,直接告诉他,“其实他最早是先找的我,让我帮忙拉一批货,给的是经纬度定位,手机里你们肯定发现了。”
“是毒品。”马一鸣道。
“对,小银子妈妈就是被毒品害死的,这玩意儿有多害人我见识得多了,人活着都没活个好德行,总不能损阴德事也干啊,我不干。”吴麻子道。
这份坚守底线让马一鸣肃然起敬,可不料下一句不对了,吴麻子再次强调:“别指望我帮你,哪怕他拿走我这条命,我也无所谓,反正这条烂命也是他爹捡回来的。可我不能害他,真要害了他,有一天我还怎么去见杨大哥。”
“理解,法律永远不能超越人伦和亲情。够爷们儿。来,吴哥,我敬你一杯。”马一鸣听得佩服至极,真是仗义每多屠狗辈,今天算是见识了。
两人对瓶而饮,此时吴麻子谈兴颇浓,直戳着马一鸣道:“别以为老子不知道你是什么货色,想瞒过我这双眼睛,你还嫩着呢。”
“那我是什么货色?”马一鸣不服气了。
“长相可以骗人,经历可以骗人,但眼睛骗不了人。”吴麻子道。
“我的眼睛……一直都是半瞎,你能看出个屁来。”马一鸣不信。
“真杀过人的,眼睛里会有杀气、有戾气、有邪气……就像干了一辈子的屠夫,狗见着都会四腿发抖,那气质作不了假。”吴麻子严肃道。
“扯淡,老子真杀过人,生生捅死了那条毒虫,自己都恶心得吐了半天。”马一鸣两眼狠辣,恶狠狠地道。
“不一样。杀该杀之人,眼光虽狠而正;杀无辜之人,眼神里是戾气和邪气。别跟我犟,我在看守所和监狱,一条通铺睡过的杀人犯,有几十个了。”吴麻子很笃定地道。
“我信。”马一鸣笑了,像吴麻子这号以狱当家的经历,可不是随便都能有的,那他也就放心了,逗着吴麻子道,“但我也看出来了,你身上没背过命案。于是新的问题来了,我就不理解了,你每次都是零口供,岂不知这样只会让判刑更重?会被执法者认为是顽固不化,典型的反社会性格……我不歧视任何性格的人,我只是很好奇,莫非你这类的也有什么类似信仰的东西支撑?”
“道义啊,良心啊……人除了活着,心里总得有点什么让自己觉得值得的东西啊。大道理我不懂,可我知道,我这吃喝拉撒走船送货全靠海上的兄弟们帮衬啊,虽然屁股都不怎么干净,免不了干点黑事,可那也是要养家糊口逼不得已啊,我卖了他们,一家老小怎么办?我卖了他们,不也等于卖了我自己?谁以后还敢跟我来往?”吴麻子道。
居然是这么朴素的坚守,还真让人肃然起敬,道义和良心这么解释似乎不太对,却也挑不出毛病来。马一鸣无法质疑,只是悠悠说道:“哥啊,你有点糊涂啊,如果为面包犯罪,那是社会有罪;可如果是为发财犯罪,那是这个人有罪。你不会现在还觉得这些自己花百八十万买得起船的兄弟干黑事还是无辜的吧?我不客气地说,你有底线,可并不是所有人都有底线啊。”
不知不觉间,马一鸣觉得自己露馅儿了,可并没有觉得有什么不妥,反而觉得和吴麻子说话很畅快。但另一方就不怎么畅快了,吴麻子闷声灌了几口酒,唉声叹气一会儿,对于这一切他同样无能为力。他点上根烟,递给马一鸣,浓浓地抽了多半支,才小声地说了句:“兄弟,我都快去见杨哥了,当了大半辈子坏人,教育不过来了……你有点可惜啊,咋去办这事啊?”
“我相信你不会害我,但也相信你不会帮我,既然不帮也不害,你好奇这个干什么?事实就是我当了毒骡子送过货,又失手杀了葛飞,准备潜逃至境外呢。”马一鸣含糊说道。
“嗯,我就这么传,反正你杀了‘老缅’,名头也不小了。”吴麻子道。
“不谢,如果有机会再见,再来这么一场酒?”马一鸣说道。
“一定……天作孽,犹可违;自作孽,不可活,一切听天由命吧。”吴麻子像有难言之隐,不过还是放弃了。
“我说得太多了,那就再多说几句。吴哥你老了,该上岸就上岸吧,照顾好小银子,最好带她远走高飞。银钱本是招灾的鬼,何况来路不正,富家大户未必是个好归宿。”马一鸣提醒道。
吴麻子稍稍动容,可能很快想到了这其中的暗示,他点点头道:“谢了啊,我知道你在送人情,可我却帮不了你,我过不了自己心里那道坎。”
“理解,刚才你那个我咋去办这事的问题我可以回答你。我也过不了自己心里那道坎。是你点通我了,我可能一直在追求让所有人都认可我,今天我才明白,自己认可自己,自己活通透就够了,关其他人鸟事?!吴哥,敬你……是条汉子。”马一鸣举瓶,两人重重一碰,吴麻子一指他豪气道:“虽然老子不怎么听得懂,不过兄弟就是说得好,来,干了,送你上路。”
“哈哈,干。”
两瓶酒仰脖全数灌进了肚子,此时在漆黑的夜里亮起一盏灯,越来越近,那是船来了,两船相遇,吴麻子此时显出老水手功力了,比腰还粗的绳子他抡着一甩,轻松地挂在对方船舷上,两船慢慢靠近时,顺着绳索,两人爬着就滑到了另一船上。
吴麻子的大名确实是金字招牌,偷渡船居然给了个优惠价,只是按惯例没收了手机,问都没问就把两人安置到了有床位的普通船舱。
漆黑的夜航继续向前、向前,离那个目标越来越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