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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一鸣从警记 第四部 虚拟嫌疑人 第138章 相逢重相认

所属书籍: 马一鸣从警记

    离开时,踌躇满志闯天涯;归来时,清明时节雨纷纷。

    蒙蒙的烟雨中,冷清的西山公墓今日行人络绎不绝。哪怕是三令五申禁燃爆竹,这一天依然能听到噼啪的鞭炮声;哪怕是城市生活已久,依然有很多人没有放弃旧俗,把成刀的纸币、土纸,烧在亲人的墓前。烟火与烟雨已是难辨,不知道阴阳两隔的那一边是否收到这里的思念,而人间,正在因为有了这样的烟火气息,才显得如此真实而亲切。

    马一鸣提了兜糕点,专程从滨海带回来的,还有奶奶常念叨的绸衣,另一手拿着一捧鲜花,奶奶在世的时候除了带他这个野小子就是爱侍弄花花草草,他有时候很难理解,奶奶那样精致的人,跟着爷爷那号粗线条男人,一辈子是怎么过来的?

    一想到这儿,他心里就有点莫名地替奶奶难受,丈夫是当完兵又从警指望不上,儿子当警察也指望不上,到了他这孙子,又淘又顽劣,每一次闯完祸面对爸妈的皮带和棍棒时,奶奶都护在他身前,毫无原则地袒护。都说溺爱会毁了孩子,却没人说,曾经享受过溺爱的孩子,会是多么的幸福和怀念。

    沿阶而上,半山腰的位置,快到墓前时,马一鸣怔了下,一个佝偻的背影正跪在奶奶墓前,认真地擦拭着碑身,是父亲。他比记忆中背更佝偻了,头发白了不少,回头时,他看到了父亲的眼神,也再没有记忆中那么犀利和恐怖,时间在他的身上刻下了太深的印记,仿佛一下子就苍老了。

    父亲看到他,没有说话,默默地挪开了位置,坐到了阶前,抹了把脸,压抑着自己的悲伤。儿子一直在躲着他,哪怕这个节日也会躲着,粗粗一算已经快十年了。他看着儿子带伤的脸,看着儿子英毅的脸,看着儿子如鹰如隼的眼,蓦地觉得自己真的老了,仿佛一转眼儿子就长大了,那个老是淘气闯祸的小子,不知道经历了什么,一下子就长大了,成了一名让他都仰望的战士。

    鲜花轻轻地放在碑前,糕点掰开撒在了坟头,一件精致的绸衣点燃了,烧在了坟前,老马痴痴地看着这一切,这时他才省悟,可能最了解母亲的,是隔辈亲的孙子,而不是他这个儿子,这些都是母亲喜欢的东西,而他根本没有想到过。

    恭敬地磕了几个头,起身时,马一鸣看着父亲,凝视了好久,久到生疏,他连那句称呼都喊不出来。满眼期待的老马渐渐失望,他冷冷地道:“你在等什么?等着我道歉?”

    “我也会这样说,你在等什么?等着我道歉?”马一鸣一句怼回去了。

    “我不期待,也不后悔,哪怕你认为是我在背刺你,我也不做任何解释。我相信,你有一天经历足够之后,能理解我,就像我后来理解你爷爷一样……我知道你一直有一个心结,奶奶去世时,我和你妈妈都没赶回来,你一个半大孩子背着奶奶上医院,跑到市区大院找爸妈,我知道你永远不会原谅我。可我不会向你,向我的儿子道歉,我一辈子忠诚于我的职业和家庭,我于心有亏,可我问心无愧。”老马狠狠地说道,不知是愤怒还是悲伤,表情凄绝。

    “那你期待我道歉?我的偏激、固执、冷漠都来自于你,从我有记忆起,只记得奶奶教我识字、哄我睡觉、带我去玩,你做过什么?除了用皮带、用耳光抽我,你还做过什么?我没有被偏激的性格毁掉,是因为奶奶从小种在我心里的善良,而不是你们对我的棍棒教育。”马一鸣轻声道。

    老马的愧色深了,精气神萎了,他摩挲着碑身,落寞地道:“没错,我是个失败者,职业生涯已经快到头,家也散了,可也轮不到你来教育我。”

    “你又错了。我一直躲着是因为我还没想好,我不知道该怎么说,我一直很仇视父母,是因为我没有感受到哪怕一点温暖;我一直挤破脑袋当警察,是因为我很好奇,这职业凭什么剥夺了我起码的家庭呵护;奶奶走后,我一直在顽劣闯祸,其实我期待见到你们,哪怕挨打挨骂我也认了,我怕一个人在空荡荡的家里……可你们没有,从来没有关心过我。”马一鸣眼睛红红的。

    老马羞愧地低下头,难过地哽咽了一声。

    “后来我当了警察,执行了那个不可能的任务,能够被选中的原因之一,我现在想恐怕就是因为我没有家庭羁绊。我经历了很多,被鄙夷、被污蔑、被虐打、被人捅刀子差点死在船上,甚至自己亲手杀了人……当有一天我醒过来,重新审视自己的时候,我发现,我变成了你,变成了一个我曾经最恨的人……警察。”马一鸣轻轻说着。

    老马慢慢地抬起头,他看到了儿子平和的表情和眼神,看着儿子脸上的伤痕,他忍不住伸手去摸。马一鸣羞赧地捂住了伤痕:“我理解你了。如果将来我有儿子,我也一定和你一样,死活都不让他当警察,哪怕他浑浑噩噩过上一辈子。”

    老马蓦地热泪盈眶,捂着嘴唏嘘了一声。

    “奶奶临走前一直抓着我的胳膊,其实她有句遗言我一直没告诉你们。”马一鸣道。老马抬起头,期待而惶恐地等着。马一鸣轻声道:“她说,不让我怪你们,她要是走了,别让家散了。”

    老马不可抑制地泪流满面,他磕在碑身上,痛苦地咬着嘴唇,却怎么也止不住纵横的老泪,他喃喃地说着:“妈……对不起,妈……对不起……”

    “爸……爸……”

    轻声的呼唤,仿佛天外之音,悲伤中的老马抹了把泪,惶然地看着儿子,似乎不相信自己的听觉。

    马一鸣在抹着泪说话:“爸……晚上我回家,在家等我好吗?”

    “嗯,好,好……爸等你。”老马惶然点头,流着泪应着。

    老马看到儿子眼里流着泪,却挤出了一副笑靥,他走了,一直在回头笑着示意,可眼中分明噙着泪。悲喜交加中的老马边抹泪边擦拭着碑身,他开始认真地给碑上的字描色,边描边不时地用衣角把一尘不染的照片,一遍一遍地擦拭……

    …………

    下午时分,马一鸣出现在五原市禁毒支队大门口,像自己老家这种三四线城市,尚未撤队建局,依然沿用旧制,支队归属市公安局管辖。

    门卫挺严,进门查验证件,一看是同行倒没有为难,一问电话马一鸣傻眼了,他惭愧地发现自己居然没有留妈妈的手机号,这两年有什么消息都是欧阳主任从中传递的,总不能打回去问她自己亲妈的电话号码吧?

    他正为难间,警卫警惕了,开始认真看他的证件,限制他不许出门卫室,而且马上打电话向上级汇报了。马一鸣尴尬了,这禁毒上的警惕心可太高了,不过也怪不得别人,他这长相实在归不到好人一类。

    不料这个电话如重磅炸弹,警号一查、名字一对,支队长的手机铃声响了,不一会儿,支队长、政委带着几个人从办公楼里就奔出来了,几个人冲进了门卫室,都喜出望外地看着,门卫吓得不知所措,就是市局领导来了也没这么大架势啊。

    偏偏这个其貌不扬的瘦个子又给了门卫一个惊喜,马一鸣也高兴地喊了句:“秦叔叔,我来找我妈。”

    “哎呀,这臭小子……都长这么大了。”秦支队长揉着马一鸣的脸,亲亲热热地揽在怀里,回头却训着门卫:“什么眼神啊?这像坏人吗?”

    这可分外亲热了,被一群老男人围着可不是什么好事,亲热得就差抱着亲一口了。居然还有一个公安大院里小时候的玩伴也在其中,这会儿又被秦支队长扇着脑门训了:“你看人家一鸣多出息,你这没出息的货还一直蹲在局机关当通讯员。”

    那孩子不以为忤,给当初的兄弟带路也足够光荣了。一行人前行着到了办公楼门口,那通讯员在门口站定。等这一行人进门时,秦支队长喊了句:“立正,敬礼。”

    楼道里、楼梯上,各科室的警员伫立着,齐刷刷敬礼,齐声喊着:“欢迎英雄回家!”

    马一鸣一下子局促了,尴尬回礼,秦支队长带着他上楼,且行且道:“这是咱们支队的惯例,局机关的最清楚,处在一线的缉毒警有多艰苦和危险,每一位功臣都应该得到这样的礼遇。”

    “谢谢秦叔叔,我妈……还好吧?”马一鸣问。

    “嫁了个警察,又生了个警察,自己还是警察,你说呢?”秦支队长道。

    周遭同事一阵笑,不过一笑又觉得莫名心酸,马一鸣不问了。

    似乎还真是惯例,每上一层办公楼,那些年轻的、年长的,眼里都溢着兴奋和景仰向他敬礼,马一鸣认真回礼,但回礼完总觉得手足无措,心里受之有愧。

    秦支队长安慰道:“滨海那边小家子气了,才二等功,要让我们支队报啊,特等功都不过分。”

    “秦叔,比起那些回不来的,还有一辈子隐姓埋名的,我已经非常知足了。”马一鸣道。

    “好,你理解我们的工作就好……别记恨你妈妈,她和你爸一对犟脾气,真是没治啊。”秦支队长道。

    “我都来了,还记恨什么?”马一鸣道。

    “那咋才来啊?”秦支队长都替他着急了。

    马一鸣尴尬地笑笑,没再解释。

    四层,在齐刷刷敬礼中的警员里,马一鸣看到了母亲,她激动得脸上的皱纹都在颤抖。马一鸣快步走到她面前,一时僵在原地,千言万语汇成一句:“妈……我回来了!”

    袁茹一瞬间不可自制地号啕大哭,她怜爱地摸着儿子脸上的伤痕,哭着把儿子抱在怀里号啕着:“我以为你不认妈妈了……对不起,儿子,对不起,妈不称职,妈对不起你,我知道你恨妈妈,妈妈不怪你……妈不该从小打你,妈不该拦着你当警察……”

    相隔十年抱头痛哭的母子让闻者心碎,观者落泪。秦支队长摆摆手,把那些在楼道、在楼梯上围观的、边看边抹泪的同事往办公室里驱赶,让大家给这对苦命母子留下独处的空间。总还有揪心的女同事要出来看看,就为了抹一把泪似的,秦支队长使使眼色,几位女同事把母子俩请回了办公室,一边抹泪,一边轻轻地掩上了门。

    “妈……”马一鸣倒了杯水,放在了妈妈面前。情绪渐渐平稳的袁茹还在抽泣着,抽着纸巾抹着鼻子,生怕自己很丑似的又整整警容,她怔了下才看儿子,尴尬地笑了。

    “今天清明节。”马一鸣道。

    “我早上去看你奶奶和爷爷了。”袁茹道,“这两年你明明都回来了,为什么一直躲着?”

    “你们明明知道我躲着,为什么不揭破?”马一鸣反问。

    袁茹严厉地瞪了他一眼,瞪完才觉得自己表情不对,又尴尬地梗脖子了。

    马一鸣笑了,好奇地问着:“我看到爸了,他一个人。”

    “他活该。”袁茹恨恨道。

    “妈,当年你们为什么离婚?”马一鸣问。

    “问你爸去。”袁茹抹着泪,问到此处表情决绝了。

    “我记得当时我爸黑眼圈了,你打我爸了?”马一鸣问。

    “是他先动手的好不好,就他那两下子,还敢跟我动手?”袁茹恨恨道。

    马一鸣笑着问:“那我爸这些年,是不是找上小的了?”

    “就他?你看他有那出息?”袁茹贬低道。看儿子上上下下打量着自己,她警惕地问:“怎么了?”

    “那妈你……找上老头了?”马一鸣问。

    袁茹气得不知道该哭还是该笑,抬手就要打人,伸出去时手却僵在半空,气得又收回来了,恨恨道:“你咋跟你妈说话呢?”

    “我离家这么些年,这不是不了解情况吗?万一有呢。”马一鸣道。

    “怎么可能有?”袁茹怒了。

    “也是,您这脾气,还是不咋地啊。”马一鸣道。

    袁茹被气得没泪了,她眼红地瞪着儿子斥道:“别以为叫声妈我就不敢揍你啊?!你就是再出息也是我儿子,我揍你天经地义,要不是当年那么揍你,你能有这出息?”

    “不是,妈,我是说,我爸也没找小的,你也没找老头,这不,凑合凑合过得了……毕竟你再找个老头,也没我爸那么扛打,你三拳两脚给打坏了,那咋办,对吧?”马一鸣道。

    袁茹瞪眼了,沉声道:“让他亲自来道歉。”

    “是啊,没错啊,他就是要亲自道歉。”马一鸣道。

    “不可能,你爸那驴脾气和你一样犟。”袁茹道。

    “必须可能啊,他要不道歉,咱娘俩一起过,不认他了。”马一鸣道。

    袁茹愣了,真到这份儿上她却犹豫了,儿子是自己生的,她知道总有一天会认妈,可硬逼着倔脾气的丈夫道歉,那种折辱还不如杀了他。

    “妈。”马一鸣起身,绕到了母亲背后,轻轻地搂了一下,在她耳边轻声说,“晚上回家,我和爸在家等你啊,我知道你们是因为我争吵、打架,最后又离婚的,可你们终究放不下对方,就像儿子终究还是放不下父母一样……什么都可以散,家不能散……晚上回家啊,等你啊。”

    他轻轻地离开了,一步三回头地看母亲。母亲没有点头,但眼神已经渐渐温柔,她知道可能儿子是在撮合,她知道可能前夫依然抹不下脸面,可她更知道,相逢一掬热泪之后,一切都会冰释……

    …………

    当禁毒支队通讯员杨凡驱车赶到后柏林小区门口时,已经是快下班的时间了。这哥们儿小时候爹妈给起的小名叫二蛋,高中毕业就当兵去了,马一鸣都快忘记他的大名了,今天被秦支队长派着忙前忙后的实在不好意思。这不,车刚进院里,杨凡赶紧从后厢里拿出一大捧玫瑰,小胖脸蛋上带着不解看着马一鸣,好奇地问:“一鸣,你爸你妈这大年纪了,能受得了这调调吗?”

    “其他调调我也不会呀。”马一鸣道。

    “你拿着,你拿着,我从小条件反射,看见你爸就害怕。”杨凡把玫瑰交到了马一鸣手里,哥俩倚在车旁。这曾经是公安家属的老小区,老旧砖路、步梯矮层,就像父辈一样已经沧桑了。两人回忆着这大院里的旧事,刚说到弹弓打谁家玻璃被老马逮着扇屁股的事,正主就回来了。他看到儿子和杨凡,又看到那一捧玫瑰,眼神滞了下,愣住了。

    “上。”马一鸣喊着杨凡,把花塞到老爸手里。不容分说,两人推着老马走,杨凡说了:“袁科长回来了,你们可别打架啊,我们支队长说了,敢打我们禁毒上的人,跟你没完。”

    “爸你进门认个错啊,你说你这么大年纪了,再找老婆也不现实了。”马一鸣道。

    “对,好容易才混了个分局长,再犯生活作风问题那就麻烦了。”杨凡道。

    “二蛋你扯什么淡呢?我爸能犯生活作风问题?他跟我妈嘴上不说,其实谁都想复合。”马一鸣道。

    “那不能吧,这么些年了,叔你能没个相好?”杨凡道。

    老马顺手给了杨凡一巴掌,俩小子嘿嘿直乐,看来测试结果没错。老马也没真生气,只是觉得捧着这玩意儿实在有点尴尬,扔了又舍不得孩子的心意,就这么被推搡着到了门口。开门,进屋,厨房里的袁茹刚喊一声儿子,看到捧着玫瑰的老马,一下子拉下了脸,不过老马那尴尬的样子,又惹得她扑哧一声笑了。

    “爸、妈,我……我和杨凡出去吃啊。”马一鸣笑着道,把老爸往前推了推。

    杨凡赶紧附和:“对对,我约了几个小伙伴,咱大院里的,袁科长,那我们走了啊。”

    袁茹也显得手足无措,马一鸣一看两人还尴尬着,下狠手了,直接朝老马腿弯处一踢,老马捧着玫瑰哎哟一声跪下了,杨凡赶紧啪地拍了张照片,袁茹吓得赶紧上前扶起来,责怪了句。老马愤怒地回头,儿子却摁着他道:“妈,我爸给你下跪了啊,你原谅他吧。”

    “袁科长,回头把照片发您啊,证据确凿。”杨凡笑道。

    “滚。”老马气不自胜地道。扶着他的袁茹也嚷了声:“有这么捉弄你爸的吗?滚远点。”

    两人哎了声,喜滋滋地一关门,跑了。

    上面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不言而喻了,马一鸣想这件事很久了,一直都找不到一个合适的机会,今天终于做了。他发现自己的心情格外舒畅,心里压了很多年的那块石头终于放下了,他坐到了车上,杨凡发动车往外驶着,且行且问着:“咱约谁啊?”

    “你问我?我都多少年没回来了。”马一鸣道。

    “几乎都在外地啊,搁这儿住的都有一半不是公安系统的人了。我想想,咱们玩得最好的那几个,现在就数大虎有出息,在区政府办。小武犯事了,前几年进去了你知道不?”杨凡道。

    “我还真不知道,什么事?”马一鸣惊了下,小武叫武晋兴,小学到初中的同学,也是这院里的小浑球。他爸是老局长,他从小很受宠,也和马一鸣一样是经常进派出所的主。听杨凡一解释马一鸣才知道,武晋兴开设赌场,判了五年刚出来,进去时,把老爷子给气过去了。

    “二蛋,你不会因为你这身警服就自重身份吧?嫌弃人家是嫌疑人?再说已经服刑完毕,还戴着有色眼镜看人?”马一鸣问。

    “那倒不至于,我是怕你自重身份呢。”杨凡道。

    “我有个屁身份,我差点也跟他一样,正好劝劝他……那豆荚和菜菜呢?没回来?”马一鸣问。豆荚是大院里跟屁虫里唯一的女生,菜菜叫蔡辉,三本都没考上,后来搬离这里就没下文了。

    “你高估自己了,谁劝谁还不一定呢,他们几个还正好在一块,约到一个估计就都在。”杨凡道,语气有点怪异。马一鸣听出来了,好奇地问着:“怎么了?莫非走到人民的对立面了?”

    这是个梗,大院里被长辈教育时常用这句话训斥那帮淘气包,不过很多时候都应验了,恰恰这种家庭出来的孩子,还真容易踩到红线。

    杨凡摇了摇头:“那倒不是,就是……我这么说吧,你觉得你这辈子能开上宾利吗?”

    “夏利倒是可以,怎么了,你的意思是,发财了?”马一鸣笑道。

    “对,菜菜现在的座驾就是辆宾利,豆萌萌跟着他混,前些日子我看刚换了车,开的是辆宝马。小武出来后也去跟着菜菜混了……你确定要约?我有点害怕打击你对职业的信仰。”杨凡笑道,又随口补充着,“说不羡慕是假的,我被我爸撵着去当兵,复员又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穿上这身警服,我有时候都怀疑,我的人生是不是写错了,虽说咱们不咋地,可那几个不是更差吗?”

    “命啊,再说人家还进去了,你咋不进去一趟。”马一鸣道。

    “我真没那胆……我约约看,蔡老板可未必能约动啊……哎,对了,你记得你高中时追的那美女,叫罗什么来着?她妈原来是开歌厅的。”杨凡道。

    “罗奕婷,怎么了?”马一鸣一惊,浑身汗毛竖起来,沉声问道,“她回来了?”

    这可是个暗雷,那娘儿们跟粟丰盛混在一起,将来犯事恐怕都不是他这个级别的公安部门对付。

    “不是,不是……我是说她妈。”杨凡道,马一鸣松了口气,就听杨凡继续道着:“她妈现在牛了,把新昌盛KTV包下来了,一年大几百万房租呢。”

    “你怎么关注这些事?”马一鸣好奇地问。

    “据说,据说啊……菜菜就是跟这老儿娘们混在一起发财的,有次吃饭见过一次,我认出来了。咱们那时候去KTV打架,后来你被送医院,那罗什么婷和她妈去看过你不是,我就认出来了……菜菜不知道咋跟她混一起了。”杨凡尽量委婉地说。

    “菜菜他爸退了吗?”马一鸣奇怪地问。

    “我知道你想什么,别这么敏感往保护伞上想,他爸后来从政了,在能源局当了个领导,具体怎样我倒不清楚,只是……阶层不一样了,再走一块就没那么容易了。”杨凡道。

    “杨凡,按道理人家这阶层没理由请你吃饭啊?不会是为娱乐场所可能涉毒先铺路吧?”马一鸣心里有点发毛,总觉得哪儿不对劲。

    “禁毒上可没人敢给他打马虎眼,这条红线碰了,别说公安子弟,就是皇亲国戚都得受刑……不是那事,你把我想哪儿去了,是拉我投资呢。”杨凡道。

    马一鸣心里一跳,脱口道:“GANE,炒外汇?”

    “咦?你也知道?”杨凡道,不过马上反应过来了,“噢对,你在沿海城市,比这儿信息灵多了。”

    “什么时候的事?”马一鸣问。

    “有一两年了,菜菜就是靠这个发家的,现在大家都叫他送财童子。”杨凡道。

    “那是非法集资,你参加了?”马一鸣问。

    “我就那么点工资,参加个屁啊。有些事没法说啊,信工资吧,工资就那么点,不涨反降;信股票吧,股票绿得人发慌;信投资吧,实体比股票还不景气。都说虚拟货币不能信,可人家涨了几万倍;都说炒汇炒币要崩盘,可人家眼见着都发财了……都知道是非法集资,可就有人参加,你说该信什么呀?不是我说的啊,菜菜现在逢人就推,他自己就是活广告。现在要约他还真不容易,他们家搬到星河湾一号了,一千多万的大房,搁咱们这地儿,想都不敢想啊。”

    杨凡不无羡慕地道,半晌没见马一鸣回话,他侧头看时,见马一鸣眉头紧锁,他惊问怎么了,马一鸣颓然一靠,这阴魂不散的GANE炒汇,搞得马一鸣都无所适从了,有点怀疑是不是自己真的错了。

    “约约吧,我也瞻仰一下。”马一鸣淡淡地道。他掩饰了自己所有的情绪,不过心里却升腾起了一种熟悉的恐惧感觉,明枪易躲,暗箭难防,仿佛一直有什么躲在暗处伺机给他致命一击。

    这时候,手机信息提示音响了,杨凡约着人,马一鸣看着信息,那个“虚拟嫌疑人”的标题看得马一鸣牙痒痒,肖景辰阳总喜欢搞个标新立异的噱头,不过看着看着,他有点入神了。他直觉可能错不了,但这种只见一斑、难窥全豹的感觉非常不好,哪怕他用尽最大胆的想象也不可能猜得出,那个处在灰黑地带的资金雪球,已经滚到了多大。

    一个亿?肯定不够。十个亿?似乎还不够?那,几十个亿……马一鸣想着,一种深深的无力感袭来,就像头顶着随时可能塌下来的雪崩,而他惶惑、惊恐却无处躲藏、无法反抗,只能任由自己被淹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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