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六点十五分,滨源公路一处出口,车泊停了。
罗奕婷好奇地问:“怎么了,老板?”
粟丰盛看到了手机上的位置信息,漫不经心地道:“你回别墅吧,那儿安全。”
“那您?”罗奕婷心下莫名地有点感动。
“要见的是官差,不确定性太大。”粟丰盛收拾着东西,拉开了车门。他停顿了下,看到了罗奕婷回头,眼波盈盈地向他说道:“老板小心。”
粟丰盛笑笑,关上了车门,车掉头,他却向前奔跑,在路口处一辆面包车前站定了。司机叼着烟左顾右盼,明显是在寻找目标,看到粟丰盛喊了声:“合桥五块,走不走?”
“诓人呢吧,一个人也走?”粟丰盛嘴里爆出了标准的乡音。
司机嘿嘿一笑,好歹等两人不是,不然油钱都不够。粟丰盛拉开车门上了后座,一张百元大钞递上去:“别等了,都是你的,马上走。”
这可是意外之财,司机接了钱,麻利地一挂挡,恨不得开成飞机速度,嗖地就跑了……
六点三十二分,粟丰盛在路边下了车。他低头走着,Telegram的信息超时未收到,他心绪不宁地思忖着,想发信询问,又按捺住了,最终他做了一个决定,路过一辆正在卸货的依维柯时,顺手把手机塞进了车厢,然后压低帽檐,继续向前走。很快,他看到了泊停的轿车,车号对,走过时车内无人,抬头看到依山而建的民宿,他瞬间明白这里应该就是目的地了。
这里离城不远不近,不是旅游旺季,多数民宿门可罗雀,正方便做此等勾当。到这里有信息指引,而要找到可就得靠自己了,他心中马上闪过数种方案,又都被否定了,不管问路还是进管理处,都可能遇到目击人,那不是安全的方式。
于是他选择了一种最简单直接的方式,迅速找到一处相对的高点,从背包里掏出了望远镜,仔细搜索着视线里的民宿,有人出入的,排除;泊停车辆的,排除;屋顶有人修缮的,排除……一幢一幢地排除,他并不失望,而是更耐心地看着。突然,视线里闪过刚刚的一幢,现在似乎拉上了帘子,他对准目标时,恰好看到另一扇窗的帘子也被拉上了。
“真是要钱不要命了啊!”
他笑了,可怜地回看向轿车的方向,不知道张检察官发现钟仙妹这位娇滴滴的大美女是个打过自由搏击的高手时会是什么感觉。
他知道结果不会意外,张检察官要被灭口了。他收起了望远镜,趁着四下无人,迅速拔枪,拧上了消音管,夹在腋下,迅速向民宿奔去。在距离民宿还有几十米的时候,门开了,回身掩门的钟仙妹恰好看到了他,她下意识地手伸向腰间。
“噗——”枪响了,她一下子扑倒,不过已经拔出了枪。
“噗——”第二枪,她小臂一痛,手中枪了,枪落在地上。
这时候粟丰盛已经奔上前来了,脚尖一点踢开了枪,蹲下身,看看两枪落点,仿佛在欣赏自己的杰作,表情玩味道:“仙妹,你开枪还是我教的,看见我居然还敢拔枪?”
剧痛让钟仙妹呻吟了一声,而粟丰盛已经拿走了她的包,在里面翻找着。钟仙妹忍着痛说道:“现在只有我知道密钥。”
“是吗?但我想,你没时间更换密钥,换了你也记不住,所以,还留在你的手机里吧?”粟丰盛拿着手机,拉过钟仙妹的手指一摁,指纹解锁,在图库里,果然发现了刚刚拍摄的密钥照片。那肯定是张忠山手机里的,他操作几下,扔回了手机,伸手一把揪走了钟仙妹脖子上的项链,还不放心地把钟仙妹身上摸了一遍,然后捡起枪。
喘息着的钟仙妹已无力反抗,当粟丰盛再看向她时,她不甘心地问:“你怎么知道这儿?”
“从你认识他开始就在监视了,能接触到你爸的没几个人,很难吗?”粟丰盛枪口慢慢地指向躺着的钟仙妹。
钟仙妹黯黯地求了句:“哥,别杀我,我那份,还有我挣的,都给你。”
“杀了你,不也是我的?你怎么就不听你爸的劝告呢,不要做超出你能力范围的事,比如,背叛。”
粟丰盛说着,“噗噗”两枪,声音很轻,钟仙妹全身一痉挛,喊声出来时,却是一口血沫子。粟丰盛踢了她一脚,她翻过身,面朝下,那样会压迫住伤口,要承受更久的痛苦。
收枪,走人。这时候他一点也不着急,压低帽檐从容地走过,就像来这里的旅客。不过他并没有走来时的路,而是反向往山上走。从民宿区的小路上了山,山势并不高,不过眼前路面和远处的景色一览无余。于是很凑巧的是,他看到了来此的一辆民用车,停在视线最佳的位置,车停了,人一直没下来。跟着不久,又看到了数辆标着“特警”字样的车辆疾驰而过。
他放下了望远镜,突然间明白了。他掏出了钟仙妹的手机,输入更改后的简单密码,再输入一长串IP地址,这是可以直联钟鸣书院别墅地点的网络监控。画面打开的时候,一下子映入眼帘的是满屋特警,吓得他一激灵,赶紧关闭。
“上当了,被反入侵了?”
粟丰盛瞠目思索片刻,便明白了,如果能找到钟鸣书院那个地点,排除内部人员原因,那就只能是入侵的手机被反向追踪回来了,这一个细节的失误让他有点羞恼。他放回手机,掏出随身带的小电脑,登录,进入,点了两个预备好的视频,直接发送向被监控的手机。
“你好,马警官,给你带来了两位老朋友的消息,一定要仔细看哦。”
他输了这么一行字,脸上狞笑着,合上电脑,拆出手机卡,随手扔进嘴里嚼着,然后背起背包,大大方方地自小路沿山而下。民宿后是自然村落,直通镇上,当他步行下来时,已经看到了大队的警车来了,他和普通的吃瓜群众一样,挤在人群里,好奇地伸长脖子看了好久。
没人注意到,他是什么时候离开的……
七点二十五分,特警总队。
张忠山的照片显示在屏幕上,是正常照片,罗奕婷一脸茫然地摇头:“不认识。”
看样子是真不认识,审讯的女警问:“你确定吗?”
“非常确定啊。”罗奕婷道。
“这个人刚刚被杀了。”男警切换到了现场图片。那凸眼伸舌头的死相吓了罗奕婷一跳,她惊讶道:“你们不会怀疑我杀人吧?我有那本事?”
“当然不会,他被杀的时候,和你被捕的时候差不多。”女警道。
“那和我有什么关系?”罗奕婷不屑了。
“但是死的另一个人和你有关系啊。”男警说道。
罗奕婷露出好奇表情时,他一切换图片,惊得罗奕婷啊声尖叫。
是钟仙妹,很熟悉的姐妹一下子成了这样,任谁都镇定不下来,她惊恐地问道:“谁杀了她?”
“哦,看来你认识她啊。”男警恍然大悟。
有点露馅了,罗奕婷摇头称不认识,不过表情的恐慌和神情的紧张掩饰不住。男警悠悠道:“还有一个熟人,想看吗?”
罗奕婷不置可否,男警一切换,是胡明冬的审讯现场。别人不认识,可罗奕婷认识那张脸,一瞬间她万念俱灰,这算是抵赖不掉了。
“不要心存幻想,你在保护的男人如果发现有危险,会第一时间解决你的。你们在滨源路分开,是他已经有怀疑,你只不过是被扔出来投石问路。他一定不会告诉你此行的目的吧?GNAE非法集资平台涉案的钱短时间内无法被带走,诈骗不难,但消化诈骗的资金是最难的,你们老板慷慨地许诺给你多少分成?不过事实上,他根本看不中这点钱,而是带着几十亿虚拟币自己走了。”这是网安给的话本,说这话时男警自己都不信。
不过似乎……罗奕婷信了,是半信半疑。女警适时补充道:“这名女性死者叫钟仙妹,是在押嫌疑人毛大龙的私生女,你们换了脸,可换不了DNA。罗奕婷,你涉案不算重,真的准备死扛到底?”
罗奕婷黯然低着头,好久都没有抬起。猛地,男警一拍桌子,吼了句:“能不能说?不见棺材不掉泪啊!”
被吓到的罗奕婷嘴哆嗦着点点头,带着哭腔喊道:“我不知道他在哪儿啊,你们逼我也没用啊。”
“好,不逼你,跟我们聊聊他。”女警起身倒了杯水,把纸杯子放到了她面前,跟着她的手铐被解开。这一红一白脸的压迫让罗奕婷心神失守了,突如其来哪怕一点温暖也会让她好感倍增。
罗奕婷抖着手,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随便聊聊,比如,他喜欢穿什么装束,喜欢吃什么口味,平时你们在一起干什么……对了,你们什么时间到滨海的,住在哪儿?”女警轻声问。
“昨天晚上,住在江滨镇不远的星辰公寓。”罗奕婷喃喃地,开始交代了。
盯着审讯的网安迅速切换到这个地点,时间回溯向交代的时间,在视频监控里寻找一切可能捕捉到粟丰盛体貌特征的瞬间。
第一个瞬间捕捉到了,下车的粟丰盛提着包,帽檐压得很低,只看到了小半张侧脸,即使这样,网安也如获至宝,把图片放进数据识别里,在想尽一切技术手段恢复体貌……
七点四十分,钟鸣书院C2幢,外围的特警已经撤了,不过自单元内到楼上,都驻守着特警。网安技术人员有一半被调到了这里,都在忙着提取数据,顶楼法医忙着尸检,一屋子钞票都没来得及清点。
欧阳惠敏在楼底等着潘渊明,表情有点惭愧,最终还是没有瞒住。
“他的情绪很不稳定,哭得嗓子都哑了,毒贩的报复太没人性了,祝银琳说起来可是粟丰盛同父异母的亲妹妹啊。”欧阳惠敏轻声道。
肖伟平插了句:“可能恰恰因为这层关系,才让粟丰盛对她下手如此重,在祝沛同的审问里提到过这事,当年杨钢把发妻和儿子粟丰盛送出国,不是纯为安全,而是因为有了新欢,所以一直以来,粟丰盛对这个妹妹就不感冒。加上一鸣的事,肯定迁怒于她。”
孽缘,无解。潘渊明伸手向欧阳惠敏要东西,欧阳惠敏拍了拍手提箱,刚要问,潘渊明已经进去了。外层挡了数名特警,内层门口堵着先锋小组几名队员,再往里就是坐在厨房角落里的马一鸣,身前一片湿迹,看到来人,他怒目而视。
徐丑虎站到了潘渊明身前,只怕马一鸣暴脾气上来会胡来。潘渊明把他挡过一边,挑衅似的示意他一眼:“来啊,你赤手空拳能打几个,打我这么个老头估计都费劲吧?”
“为什么瞒着我?”马一鸣握着拳,牙齿咬得咯咯直响。
“就是告诉你,你又能做什么?只会他妈像娘们儿一样哭哭唧唧,看你成什么样子了?还像个警察吗?”潘渊明怒吼道。
马一鸣腾地站起来,同样吼着:“谁都可以说我不像警察,唯独你没有资格,你知道我经历了什么。那时候,唯一帮过我一把的吴哥,他死了,是因为我死的。唯一喜欢过我的女人,被他们折磨,也是因为我。救过我命的803,也死了……都是因为我,都是因为我。”
马一鸣咆哮着,破防让他痛哭着,沙哑的嗓子听得一众同事默默地低下了头,那些惨绝人寰的事让人不忍睹视,何况身处其中的人。
潘渊明冷漠地看着他,突然间,他伸手狠狠地甩了马一鸣一耳光。马一鸣被这耳光打蒙了,他怒视着潘渊明,不料潘渊明又是狠狠一耳光,跟着狠狠一脚把他踹在地上。他要爬起来时,潘渊明上前又是一脚,再一次把他踹到地上。再次怒起的马一鸣被徐丑虎抱住了,他也怒了,吹胡子瞪眼地嚷着:“潘书记,孩子都这样了你还动手!”
“愤怒和悲痛会让他丧失理智和冷静,你看他有本事反杀两个杀手,有能力徒手搏杀‘老缅’,现在却连一个耳光都躲不开,废了啊。”潘渊明鄙夷地道。
挣扎着的马一鸣叫嚣着上来就干了潘渊明一拳,不料潘渊明拼着挨了这一拳,又是狠狠一耳光,马一鸣依然没有躲过去,结结实实挨了。徐丑虎一把把马一鸣往后一拉,这浑球真的是失控了,还真敢打上了,徐丑虎一把把马一鸣推到角落里,跟着又是一脚,现在连他也生气了。
马一鸣孤立无援地蜷在角落,些许的冷静压不住心里的痛楚,他看着潘渊明。潘渊明冷冷地看着他:“在你冷静的状态下,我早不是你对手了,没准连老徐也不是了。两年多来,老徐不断在压榨你的极限,只可惜,他失败了……你前半截做得很惊艳,几乎是在不可能的情况下找到了他们,哪怕他们变了一张脸,也被你一一刨了出来。你们制订的‘虚拟嫌疑人’计划,已经成为本次专案的唯一命名,现在胡明冬被你们抓了,罗奕婷落网……你怀疑看守所内部有内鬼,也已经证实了,就是驻所检察张忠山,可惜在一个多小时前被杀,同时被杀的还有化名李芳的钟仙妹……你的判断完全准确,GANE非法集资并没有满足粟丰盛的胃口,他的图谋很大,而现在他带着密钥和虚拟货币,消失了。”
马一鸣渐渐冷静下来了,职业敏感让他意识到了问题的严重性,他坐直了,愣住了,似乎不相信案情是这样。
“你对他的认知是非常准确的,职业、高智商、熟悉网络以及武器,这几乎是堪称完美的罪犯,仅仅是因为抓捕胡明冬,延迟了电报信息内容,他就嗅到了危险,果断弃车。钟仙妹的死亡时间,和辖区派出所到场的时间,相隔不到十分钟……在警察眼皮底下杀人劫财,他的心理素质,可比你强多了。”潘渊明道。
马一鸣嘴角翘翘,满脸不服,他下意识地摸过脸上的伤疤,那是他刻意留下的,就是为了记住耻辱。
“其实他控制服务器往你手机上发视频时,还附带了一条消息,自己看吧,要是承受不住,一头撞死算了,谁也别拦他。”潘渊明扔出了手机。马一鸣只看了一眼内容,就默默地装回了口袋。这一瞬间,他由悲痛到阴沉,一句话也没说,只是抹着脸,唏嘘了一声。
“现在正在加紧审讯,通过他的痕迹恢复体貌,水上派出所和海警都动起来了,为的是堵住他逃往海上的路,不过,能封多久,能不能找到人,都是未知数……你废了,看来指望不上了,如果你冷静不下来,我只能下令把你禁闭起来。”潘渊明道。
一听这话,身后的欧阳惠敏轻轻触触潘渊明,不过他恍若未觉。这时候马一鸣缓缓地站起来了,他盯着潘渊明道:“放屁!是你废了!你没招了!你就是再冷静也抓不到人!”
“那你行吗?”潘渊明提高了声音问。
本来关禁闭让大家于心不忍,一听这话音,似乎又要让马一鸣上,大家可就心惊肉跳了。
“我不知道,但我想,如果还有一个人能找到他,应该是我。”马一鸣话落,抬头,表情严肃、冷漠,眼神阴沉得吓人。
潘渊明回身接过了欧阳手中的手提箱,轻声道:“启用你们当先锋小组,没人同意,包括省厅领导,没人看好,可我相信你们。技术和战术上的差距、经验的欠缺、思维的高度可以弥补,如果还不够,信仰可以弥补。信仰并不缥缈,它能在任何悲伤和痛苦的时候,让我们依然有勇气和胆量扛起责任……因为,我们是警察!”
“不要对我说教,我比你纯粹,我无官无职,一直是最基层的一员,因为我有过当‘黑警察’的经历,所以我知道怎么去当一名好警察。”马一鸣耿直道。
“警员马一鸣!”潘渊明正色吼道。
“到。”马一鸣挺身。
“接枪。”潘渊明浓眉倒竖,把一支崭新的九二式配枪正式递给了他。
马一鸣敬礼,惊愕地接过了这支枪,似乎这不是一支普通警员的佩枪,难得见到这种制式。
“这是历任803的佩枪,现在我命令你带领先锋小组展开追捕,通讯直接使用指挥频道,从现在开始,所有围捕、排查、设卡警力,全部以你们为首,对于涉枪、涉暴、涉毒重度威胁社会安全的嫌疑人,不要有任何姑息,我特别授权你,如果找到踪迹,可以采取一切措施,包括当场击毙。”潘渊明命令道。
“是!”
“出发,开我的指挥车。”
马一鸣敬礼,出去了。众警自动分开一条通道。毕启航和郝昂扬兴奋地跟出去了,徐丑虎有点担心地跟出去了,沈筱燕和陈薇羽迟了一步,赶紧追上了队伍。
听到楼下引擎的轰鸣声,众人还像做了一场梦,刚刚还要死要活要崩溃的,转眼被推到追捕一线,这能行吗?潘渊明没有解释,背着手上楼去看网安们,楼下这一拨人面面相觑着傻眼了,好久都没反应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