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能看到滨海城市的建筑标志物时,马一鸣奔跑得已经接近极限,他喘得上气不接下气,浑身如水里泡过一样淌着汗,终于体力不支,在路边坐下了。后面跟着的车辆缓缓停下,还是郝昂扬忍不住跳下车来,拿了瓶水递给他,好奇地问他:“想出点什么来了吗?”
“想什么?”马一鸣愣了,不过顾不上了,先狠狠灌了口水,好爽的感觉。
郝昂扬也愣了:“你这不是跑了一路,啥都没想?”
“想什么想啊,跑步最利于清空脑子……不过也证明了,他肯定不是这么跑回去的,这太累人。”马一鸣喘着气道。
“不用证明了兄弟,重案大队已经找到了载他的出租车,在美林商务中心一带下的车,随车有监控,提取到的体貌吻合度很高。”郝昂扬把消息告诉了马一鸣,顺带看看手机,到这份儿上,估计下一刻,没准什么地方就爆出来找到目标了。
“顺着他的痕迹,只会被他牵着鼻子走,没用,永远会迟一步。”马一鸣起身了,又慢行起来。这时候沈筱燕和徐丑虎也跟着下来了,现在他们唯马一鸣马首是瞻,可越来越觉得不太靠谱,别人忙得头晕眼花,这货是累得晕头转向,似乎根本不着急的样子。
“一鸣呀,你这是胸有成竹了,还是无计可施了?”徐丑虎问。
“对于别人的无计可施,我胸有成竹。师父,粟丰盛没那么容易抓到,别说重案队,就是特警里玩枪的也没几人超过他。”马一鸣道。郝昂扬不屑地“嘁”了声。沈筱燕斥道:“别不服气,二十到三十米,准确地击中膝盖、手腕,那不是一般人能办到的,手枪超过十五米,精度就够呛了,他面对的不是点瞄,而是运动靶。”
“真这么厉害?”郝昂扬吓了一跳。徐丑虎点点头。
“第一,遇到的可能性不大;第二,即便遭遇,以现在哨卡的警力,也不是他的对手,我们基层大部分警力,每年连枪也摸不到几回。”马一鸣道。
郝昂扬狠狠地感慨了句。前行的马一鸣突然回头,坐到了车上,不由分说地抢过了肖景辰阳手里的电脑,直接道:“原地休息,别打扰我,我看一会儿信息。”
“嗨……你……”肖景辰阳气得要发飙,不过被徐丑虎拉下去了。其余几人次第下车,关上车门时,面面相觑。毕启航小声问道:“这是咋了?”
“肯定在想对策。”沈筱燕道。
郝昂扬扑哧一声笑了,直道:“想个屁呀,超过千万人口里找一个人,这相当于中双色球头奖,还得中两回,哎。”
“闭嘴,不说话没人把你当哑巴。”陈薇羽斥了句,不放心地看看车上,这时候她又不嫌弃郝昂扬了,拽着他问,“一鸣当卧底时,难道比这个还难?”
“正好反过来了,那时候他是作为逃犯,躲避追捕呢……咦?师父,这似乎有点戏啊,他那时候带着王十六乱转悠,咱们不照样找不着人?”郝昂扬恍然大悟道。
徐丑虎兴奋劲却没那么大,点头道:“可能潘书记看中的正是这个,有那种逃亡经历可能会发现点蛛丝马迹,但这种捉迷藏游戏,不对等啊。粟丰盛那可是贩毒、洗钱、杀人都干的变态,能想到变态的想法,你们说得是什么脑子?”
毕启航一愣,说道:“马哥那脑子,也够变态了啊。”
“吧唧”,徐丑虎又给了这货一巴掌,俩女生翻了他几个白眼,懒得理他了。郝昂扬回手揪着他耳朵问道:“原来三棍打不出个闷屁,自从穿上警服找上对象,这嘴比娘们儿还能扯。”
“别啊,耗子哥,我说‘变态’是褒义词,你说马哥能是正常人吗?正常人不跟咱们一样,早放弃了。”毕启航道。郝昂扬放开了他,百无聊赖地坐路牙上了,呼着毕启航去买水。老毕屁颠屁颠地去了,不一会儿抱回来一兜矿泉水和几个冰激凌,而且给女生和师父发的是贵的好的,给郝昂扬和肖景辰阳就扔了俩矿泉水。这区别对待看得女生哧哧直笑,直嘀咕怨不得老毕是最早找上对象的。
给车外人发完,老毕又殷勤地拉开车门,给马一鸣递水。不料马一鸣直接下来了,接过水,靠着车头,看看大家,思忖道:“现在我们可以开始了。咱们盲猜一下,谁能说服了对方,我们就往哪个方向努力,行不?”
“好,早该这样了。”徐丑虎道,“我当刑警的时候,侦破方向都是大家争论出来的,从我开始。我觉得逃跑的方向有可能出省,合桥连着漕泾、沪芦、209、208等数个高速、国道、省道,出省都非常方便。绕过那些由基层派出所和刑警队的设卡,不用粟丰盛那种人物,我也应该能办到。”
“我相信师父你能办到,但师父你光棍一条,和身揣亿万,是两种不同的心态,如果现在你身上别说十个亿或者更多,哪怕有一个亿的财富,你愿意涉险吗?出了省呢?可能面对的还是重重设卡,可能面对的还是无处不大的大数据,前提是,他应该判断到,自己的体貌特征已经暴露,进了犯罪信息库,已经成为全民公敌。”马一鸣问。
否了,千金之子,坐不垂堂,身揣这么多财产,肯定是走得越快越好,越安全越好,而出省,一切都充满了未知。
“市区,往市区里跑,找一地隐藏下来,如果宅家里不出门呢?”陈薇羽想了个幼稚的办法。
沈筱燕直接驳斥了:“有可能,但可能性不大。第一,随着信息越刨越多,熟悉行为心理学的警察大有人在,知道的碎片信息越多,他暴露得就越快,每个人的活动范围、人际关系都是极其有限的,不管怎么藏,这里对于他都是陌生的环境,既然陌生,给人的感觉就是不确定和不安全;第二,如果真有那么一笔巨额财富在身上,当然是走得越快越好,别忘了,财富的主人毛大龙还在押,地址和密钥如果先一步被我方拿到,这笔钱完全有可能在交易所被标记,到那时候,谁都拿不走了。”
“对,必须得走,别说一个亿,有一百万我都过不了夜。”毕启航附和,听着这价码有点流口水。
陈薇羽一把推开他:“别打岔。耗子,你说。”
“还说个屁呢,不出省,不留市,只能往海上跑。本来我想说来着,可徐师父又说如果在海上早被抓了。那能去哪儿?”
“我觉得也在海上。”毕启航道,“咱们这儿出海方便啊,随便找个地方,只要登上船,水路不管怎么转都会到海上。”
“说你俩猪脑子,你俩犟嘴,通向水路的各路卡都有设卡,只要有遭遇,肯定就有动静,下水的地方被各水上派出所盯着呢。不管你大船小艇,肯定得经过检查,海上可不像市里车辆这么多,就那么几艘,协查通报肯定早都到了,窝藏走私还有可能,窝藏杀人犯,谁敢?哪怕侥幸能出了水路入海,整个水域的海警巡逻艇和海警舰是吃素的?能躲过雷达,还是能游到公海?”肖景辰阳斥道。这也是大部分警力部署的基础,出海虽然就是逃出生天,但从岸边到公海,绝对是一片禁区。
“好吧,那……你定吧,你聪明还不行。”毕启航放弃了,认怂了,不料又听“吧唧”一声,他“哎哟”一声捂着脑袋,怎么都成习惯了,总拿自己发泄。回头看是马一鸣,马一鸣笑着告诉他:“你应该坚持,毕竟我站你这边。”
嗯?!毕启航惊愕之后,又乐了:“看看,我就说我第一想法是正确的,你们非不信,瞎耽误这么长时间。”
徐丑虎制止了他,好奇地看着马一鸣:“你确定?这可完全和指挥部的方案不同。”
“肉食者鄙,不要考虑他们,我只说我的想法。粟丰盛的思维是逆向且变态的,你以为最难的、最不可能的,恰恰是他的想法。当年都认为不可能有大宗贩毒,他恰恰就在做;当年认为不可能再有,他却做大了规模;毒船被毁,都以为他会逃走,可他恰恰不走,换了张脸安生地在我们眼皮子底下逍遥……所以,现在大家都认为不可能从海上逃跑,他为什么不能偏偏从这里大摇大摆地走,那等于给了我们狠狠的一记耳光。”马一鸣道。
“你这是心理推测,没有证据支持,没有任何说服力。”肖景辰阳道。
“第二个想法是行为模式。二锤说了,知道的碎片信息越多,他暴露得就越快,每个人的活动范围、人际关系都是极其有限的。其实现在暴露得已经很多了,你们看……”马一鸣拿着平板电脑,递回给肖景辰阳。那是各行动小组查获的各类信息,被标注的是粟丰盛居住的家里,以及那张还在恢复的路线图,两年里,粟丰盛的出门极其有限,而且去处多数是偏僻地区。
看了半天,沈筱燕说道:“没看出什么来呀?”
“看他读的书,哲学、力学、前沿科学类。这种人的思维是很发散的,我们见过面,知道我什么感觉吗?自愧不如……他作案的每一步节点都经过精心设计,甚至于在觉得自己暴露的情况下,仍然完成了劫杀,拿走了密钥,这可不是随机做的事啊。”马一鸣道。
“那又怎么样?”郝昂扬开动脑筋了。
“未虑胜,先虑败。像他这样精于算计的人,可能从落脚的第一刻起就策划好出逃路线了,说不定还不止一条。既然是精心策划过的路线,那肯定不是随机的往哪儿乱闯,或者躲在哪里,肯定是有一条预定好的退路。”马一鸣道。
“那你凭什么认为在海上?”沈筱燕越来越兴奋了。
“看他走过的路线,海湾森林公园、堤坝路、观海路,有的还不止一次,在他没有预料到这一天会出现时,肯定不会刻意隐藏自己的意图,你们觉得呢?所有的路线都靠着海,而且他那么熟悉海,麾下神出鬼没的‘船夫’是个老海员,还有什么地方比大海更能给他安全感的?”马一鸣道。
肖景辰阳不信邪地翻着路线地图,挑刺道:“港口不能去,与市区接壤的不能去,除非在森林公园一带下海。哥你是不是忘了常识问题,这些都是不具备条件让船只泊停的,根本无法接应,即便就在近处,肯定也会被水上派出所的船只标识。游泳过去?从路面往下还得有至少五米的崖……或者找个好点的地方下海,那得通过设卡啊。除非他能飞过去。”
又是一瓢凉水,就在大家觉得不可能的时候,马一鸣笑着反问:“你怎么觉得他飞不过去?”
嗯?肖景辰阳愣了,看马一鸣的表情,他不敢妄下断言了,似乎想到了什么。
“海上运毒案,我们抓获的一个毒贩后来交代,他们是用无人机直接从桥上把货送到船上,隔绝了我们的追踪,让一个百十来斤的人飞起来,没那么难吧?最近有个贩毒案,已经用上无人驾驶汽车送货了,执法者眼中只重证据,而违法者,只看可能……只要可能,那就是能。”马一鸣道。
肖景辰阳愣住了,越发觉得这种可能接近真相,如果真发生这种可能,那围捕的疏漏可就大了,人还真会悄无声息地消失。
“看来我说服大家了,走。”马一鸣邀道。
众人一骨碌起身,郝昂扬问道:“去哪儿?海岸线也长呢。”
“路线已经给出来了,就在其中的某个点上,他肯定会在市里虚晃一枪,扰乱侦查视线。我们抄近路,直接追。”马一鸣道。
“需不需要向指挥部汇报?”上车的肖景辰阳征询。
“对了是神话,错了是笑话,你自己定。”马一鸣道。
肖景辰阳犹豫了半天,反而心神不定了。大家都是半信半疑,可能都想见证神话,但同时又都怕自己成为笑话。最后还是马一鸣拿过了麦,开始向指挥部汇报这一想法……
“喂喂,中心港派出所,这里是指挥部,现命令你们接入频道,你所抽调警力务必于晚上十一时前到达指定位置设卡,并派出机动警力沿中心港一带巡逻。
“喂喂,西仓派出所,这里是指挥部,频道接入码调试完成,你所警力务必于晚上十一时前到达指定位置设卡,机动警力沿观海公路巡逻。
“喂喂,漕泾派出所,这里是指挥部,你所警力务必于晚上十一时前到达指定位置……
“喂,宝港治安大队,你队所有机动警力沿森林公园一线巡逻,每隔十五分钟一次,排查所有经过车辆及人员。”
……
指挥部的追踪方向一下子来了个三百六十度大转弯,从警力分配图上看,所有警力全部向沿海一线后撤,开始卡住通向海岸的各个路口。下完命令的潘渊明心里亦是半信半疑,他趴在地图上瞅着,已经很多年没有在一线摸爬滚打了,不过以他的经验判断,这种防守撞运气的成分很大。各地的基建如火如荼,警务根本跟不上地图的更新,就连导航有时候都犯迷糊,其中哪怕只有一两条小路,都有可能错失目标。
“潘书记,什么情况?”肖伟平看计划一眨眼就变了,回头紧张地问,还以为有发现了。
潘渊明解释了几句,肖伟平皱眉了,他目测着海图,眉头皱着怎么也解不开,犹豫道:“这个可能性我们考虑过,船只根本没多少,每船都有GPS定位,各船都直联海警,进出港的撑死了一两千艘,而半夜敢于出海的,那不是送人头吗?”
“是啊,我这不也纳闷?”潘渊明道。
“省厅的计划都讨论过的,您这么调整一下,出了纰漏可麻烦了。”肖伟平轻声道。
“原计划要是不出纰漏,你觉得我不麻烦,还是不用背锅?”潘渊明反问。
这句一下子把肖伟平噎住了。潘渊明是省厅指定的行动指挥,抓不到人,首当其冲的就是领导责任,那是跑不了的。念及此处,肖伟平一笑道:“您这又是死马当活马医了?”
“没有更好的办法啊,这都十点了,一点准确的消息都没有,什么性格分析、行为学分析、心理分析……都是模棱两可啊,相比之下,我宁愿相信一鸣是正确的。”潘渊明道。
“好吧,我们假设一下。如果从非港口的地方出逃,首先解决的是登船问题,交通工具只有船,从沿海岸线一带,理论上都可以,但现实中是非常难的,不具备停泊条件的,船是无法靠岸的,具备靠岸靠港条件的,警力都塞满了,别想着游泳或者潜水,近海岸别说礁石,就是海草都有可能把人缠住溺毙,就是专业潜水员也不敢单独在这种未开发的地方下水……我知道这是粟丰盛车辆去过的路线,从这路线上任何一点,如何上船?”肖伟平问。
“他说,”潘渊明愕然瞪眼看着肖伟平,喷出来了,“飞过去。”
“什……什么?飞……飞过去?”肖伟平目瞪口呆了。
“对,现代科技能用于执法,为什么不能应用于犯罪?真有个载重无人机飞过去,不是不可能啊。”潘渊明如是道,虽然半信半疑,但这人能拿走看守所在押人犯的密钥,他不敢不信了。
“那水上派出所的巡逻和海警警力呢?也飞过去?”肖伟平心里一万头羊驼奔过,今天算是开了眼了,果真放出来个更疯狂的。
“别问我,我也觉得不可能啊。”潘渊明又否定自己了,“他一直觉得毛大龙情绪不对,有余罪未清,我们不也觉得他发神经吗?结果呢,搞出来这么个大案,现在可都三具尸体了,没发生以前你敢信?”
这一句倒把肖伟平听得置疑全咽了回去,他憋了半天,一语未发。
基层警力的执行力稍差了点,至晚上十一点二十分左右,各部陆续回报到达指定位置完成,各屏连接外勤,居然有一屏能看到先锋小组几人已经登上了水上派出所的巡逻船。这张密织的大网,是不是能捕到猎物,大家开始无限期待了。
一个小时过去了,没有发现……
两个小时过去了,没有发现……
三个小时过去了,凌晨两点,依然没有任何发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