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中」8.
随林一眼就发现他桌面空空,她骂人并不点名道姓,指桑骂槐说一通,说完发现迟盛一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样子,想起他从国外回来,五十分的语文理解不了这么高深的话术,顿时回归最质朴的教育方式。
“你书呢迟盛?”
她对迟盛有着极高的容忍度,全因为他认错态度极佳。
哪怕坚决不改,至少听着顺耳。
姜知杳本想解释。
但迟盛已经站了起来,承认得很彻底。
“不好意思老师,我忘带了。”
随林指了指后墙黑板。
迟盛一秒意会,走过去罚站。
时间快到让姜知杳根本没有说话的机会。
风扇在头顶呼啦啦的吹,她举起课本,悄悄扭头,看了眼在后门罚站的男生。
他低垂着眼,下眼睑落着睫毛的阴影,一张脸在白炽灯下显得更白了。
因为脸上表情寡淡,所以看上去格外清俊。
姜知杳难得有些分神地想,如果迟盛是个哑巴,可能人气比现在高很多。
可惜他不是,罚站都能跟后排男生闲聊。
直到被提醒,才看看黑板,专注不到两秒,又被窗外的飞鸟吸引注意。
姜知杳收回视线,从笔袋里拿出铅笔,翻开他的语文书,打算帮他记笔记。
他的语文书不是单纯的空白,上面有他的即兴创作。
画猫画狗画火柴小人,后面还发展成连环画,火柴小人举着枪骑着狗大战太阳,底下浮尸一片,他用红笔在旁边挥斥方遒:迟盛射日,牛逼plus。
“……”
她原本觉得语文课上没带书是最糟糕的事情。
但现在,她觉得迟盛的这本语文书被老师看见,才是完蛋。
她怕他不懂,古诗和文言文逐字写了解释,很贴心地绕开他涂鸦的部分,翻页前还在上面贴了便利贴提醒他。
——语文老师喜欢不定期抽查笔记,你的……画,最好处理掉。
她很少管闲事,本在想这句提醒会不会让他误会,很快就想起他们之间压根没有清白可言。
她为了迎合他的审美,在下面画了个跪地痛哭的火柴人。
这样应该能更深刻地让他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
语文课跟体育课挨着,姜知杳跟着随林去了趟办公室,回来时教室已经空了。
到操场又遇见体育老师,体育老师喊住她:“班长,找几个女生去器材室拿瑜伽垫,这节课做仰卧起坐。”
王天娇拖着羽毛球拍万分不解:“不是说打羽毛球吗,怎么变成仰卧起坐了?”
温琦说:“好像也没说要打羽毛球。”
王天娇问姜知杳:“算考试不?”
姜知杳摇头:“应该不算,体育老师说的是‘做’仰卧起坐,不是‘考’仰卧起坐。”
王天娇松了一口气:“吓我一跳,我以为体育课都疯到每节课都考试。”
三人说话间已经走到器材室门口,门虚掩着,里面有说话声。
“这是人能说出来的话?”
非常标志性夸张的口吻,恨不得让方圆十里都听见的声音。
是王志强。
温琦和王天娇同时停下脚步,用眼神询问姜知杳要不要进去。
姜知杳思考的时分,王志强已经发出疑问:“你不喜欢人家,你把书给她自己在后面罚站,你雷锋啊?”
被质问的人有些不耐:“你就不能当我见义勇为?”
王志强拔高了嗓门:“那人家女生都没否认喜欢你,你对她没意思你搞这一出,人家误会怎么办?你这人怎么这么不解风情?”
“不早恋,谁劝都没用。”
“班长学习好、长得又好看,你真一点意思都没?”
“没有。”
他语调冷淡,无情至极:“学习好的最没意思。”
“……”
完全没想到拿个器材能听见惊天大瓜的王天娇和温琦同时沉默,往姜知杳的方向看去。
话题中心的女生表情很冷静,完全没有被拒绝的难过,伸手推开虚掩的房门。
面对着房门的王志强在看见她的那一刻就瞪圆了眼:“班、班长?”
坐在椅子上玩手机的迟盛抬眸。
姜知杳指指瑜伽垫,“体育老师让我们拿瑜伽垫,一会儿要做仰卧起坐,你们有空的话,能帮我们拿一下吗?谢谢。”
姜知杳表现得风平浪静,态度一如既往。
迟盛原本没觉得这件事多严重,但架不住王志强在他耳边反复念叨,说他罪大恶极伤害少女芳心。
“你根本就不懂!”王志强说:“我们上一届,高三有个班的男生,就是因为受了情伤,才考砸,本来能去重本,结果去了二本。”
不至于吧?迟盛想,他才转学过来多久啊,坐同桌一周时间都没有,感情有这么深?
很快,他就发现,还真有。
他在课上犯困睡着,他同桌会提醒他,用笔戳他胳膊,他醒过来跟老师的死亡凝视撞了个正着,她默默递过来一张纸条:老师一直在看你。
他没睡着的时候,她也总是偷看他,胆子还蛮大的,被他捉住也没闪躲,还笑吟吟地冲他眨眼睛。
不是一次两次,频率高到有些离谱。
这让迟盛有些烦恼。
搞什么?大家既是同桌又是一个小组的,要是直白跟她说,他真没有谈恋爱的打算,会不会让以后的相处都很尴尬。
更何况他对重案组很满意,在这里他只用活着,不用提供任何价值,这就很难得。
那么问题来了。
他要怎么用委婉的、不破坏同学感情的方式告诉她,他真的对谈恋爱一点儿兴趣都没有呢?
“特别?”姜知杳感到不可思议,问温琦:“你为什么会觉得我对他特别?!”
“难道不是吗?”温琦开始细数最近的观察:“每次他上课睡觉,你都会提醒他老师来了呀,而且我有几次想找你借试卷,都看见……你在偷看他。”
“……有没有可能。”
姜知杳斟酌着、迟疑着问:“我只是因为,想让老师注意到他在分神?”
温琦满脸都是‘你快别开玩笑了’,她拍拍姜知杳的胳膊,用感同身受的语气说:“我知道的,没关系的。”
“……”
她不知道事情怎么就发展成这样了。
她确定自己的思维和行事没有任何问题,就连抓早恋抓得疯魔的老师都没觉得他们之间有暧昧,还叮嘱她好好盯着迟盛,稍有异动立马汇报。
但她没想到,她利用职权行使的针对,在别人看起来是求而不得的痴缠。
姜知杳百思不得其解,甚至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跟汤景贻一样,这些年只顾着发展智商,忘记提高情商,以至于跟不上现代人对感情的定义。
同样想不通的还有迟盛。
他甚至跟最爱看他热闹的发小陈茵求助,问她怎么拒绝读高三、成绩好、爱读书的女生。
陈茵:【你限定词怎么这么多?你背着我们混饭圈?】
迟盛:【能说人话?】
陈茵没跟他计较;【你就说你上面九个姐姐,你是你们家唯一的耀祖不就得了?】
迟盛:【你有病。】
迟盛:【游淮呢,没给你买药吗?】
陈茵:【这是你求人的态度?】
早该清楚,他压根没有靠谱的朋友。
他收了手机,丢进口袋里。
王志强他们说说笑笑地跟在他后面。
浩浩荡荡一伙儿人,引起不少人侧目。
看起来颇像大佬出街,只是大佬心情不佳,面色冷峻。
低气压一直持续到文七班门口。
放着垃圾桶的后门,即将迈入教室里的时候,大佬脚步顿住,落在自己座位的视线看见了令他沉默的一幕。
他的同桌、文七班唯一的班长、姜知杳同学、正在、抽着纸巾、擦眼泪。
王志强:“我操?!”
他怒而看着迟盛:“你说说!你都干了什么事儿!”
张闯是王志强最忠实的捧哏。
“马上就三年了,我第一次见班长在班里哭!”
两人齐刷刷看向迟盛,义正言辞道。
“你看看你!”
迟盛:?
不至于。
他还什么都没说呢。
这先哭了算怎么个事儿。
他只是想拒绝她,没想弄哭她。
女生看了过来。
她有轻微干眼症,刚滴进眼里的眼药水还没失效,此刻看什么都很模糊,
手里捏着的纸巾湿润,折了个角,又擦试了下眼睛。
门口处,男生的脸逐渐清晰,他眼神意味深长,一直看着她。
姜知杳暗道不好,她已经能跟上他诡异的脑回路,能够提前预测出他要说什么让人食不下咽的话了。
果然,他走到她身边,手指在她桌上轻叩。
不知道什么时候起,他没再喊她班长,而是连名带姓地喊她:“姜知杳。”
姜知杳:“嗯?”
鼻音很重,就是哭了。
迟盛有些头疼,问她:“你作业写完了吗?”
姜知杳:?
什么时候轮到他来问这个问题了?
她立马看向窗外。
没到世界末日啊……
迟盛看她眼神飘忽,显然不敢直视他。
他无声叹气,此生头一回去关注别人的学习状态。
在她桌上拿了试卷,很好,全满,换一张、又换一张,找到了她空着的题。
“你这怎么没写完?”
姜知杳看着他手指的方向,被他义正言辞的口吻弄得有些不确定:“因为……我还没来得及写?”
“写吧。”
迟盛递给她支笔,语重心长地教育她:“实在是不开心,就多写几套卷子。”
“用学习麻木情绪,行么?”
姜知杳:“……”
行是行。
但问题是,她怎么就不开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