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中」10.
随林听见迟盛说他们要报名乐队表演的时候,硬是没反应过来。
好一会儿才问:“你们是包括谁?”
“我、林秉良、关楚迎、张闯。”
随林指着报名表上团队限制人数给迟盛看:“最少五人,你们还差一个。”
文七班有艺术细胞的人不多,大多数人都是没学明白也没玩明白的典型。
王志强倒是想上去喊麦,但被强烈制止。
“给别人一条活路好吗?学校是举行活动,不是举行葬礼。”
关楚迎话刚说完,就被迟盛砸了块橡皮过去。
王志强内心憋屈,这件事是因他而起,随林到班里问了好几次是不是真准备办乐队,班里其他不明就里的人感到困惑,相处这么久,彼此几斤几两还是知道的,之前放假去ktv都很难凑出一个五音齐全的人,这会儿说要在参加草坪音乐节,这不纯粹开玩笑吗?
帮不上忙让王志强情绪低迷,回到家都闷不吭声。
他父母安慰的话术也很老旧:“我们只希望你平安健康,活动没办法参加就算了,之后还有其他的机会。”
有吗?从小学他们就这么说,六一儿童节的晚会他是坐在台下看班里人唱歌跳舞的那个,初中军训他是坐在观众席上看大家在操场踢正步的那个,到高中也是这样,他永远是被保护起来的人。
他为了让自己合群,变得乐观开朗,是班里最先记住大家名字的那个人,在所有人还不熟的时候,就能主动跟人勾肩搭背,对学校新闻八卦了如指掌,每天穿行在人群里,就是希望被记住。
他想要给自己的高中生活留下点什么。
偏偏除了存在感什么也留不住。
姜知杳被拉进没有王志强的小群时。
就见关楚迎发来这么一长串关于王志强的内心剖析。
关楚迎:【老王嘴上不说,心里憋屈得很,作为他的朋友,我们真的要对他的痛苦视若无睹吗?】
温琦被他说得眼泪汪汪,瞬间上头:【我能做些什么?!】
她一说这话,林秉良就知道完了。
他劝阻都没来得及。
关楚迎已经发问:【你会些什么!】
温琦:【会画画算技能吗?】
关楚迎:【怎么不算?!从现在开始,你就是我们乐队的后援会会长了!】
温琦:【好!!!!!】
林秉良:【……】
姜知杳没在里面说话。
退出去的时候,汤景贻私聊问她:【你们班要参加草坪音乐节?】
姜知杳没想到流言传播速度这么快:【你怎么知道的?】
汤景贻:【樊乐琪说的。】
姜知杳这才想起来樊乐琪也是音乐班的,于是说:【还不知道能不能组起来。】
汤景贻问:【他们不知道你会唱歌?】
姜知杳手指一顿。
安静的时刻,汤景贻已经了然地发来一句:【看来他们不知道。】
姜知杳发去一串省略号。
汤景贻:【我家现在还有幼儿园六一儿童节的录像带,你站中间红着脸领唱哇哈哈的视频我妈前阵子还在重温,真没打算唱歌?】
姜知杳:【老黄历了,能别老是翻吗?】
汤景贻:【那给你翻点近的?你初中参加唱歌比赛拿了一等奖,这件事是让我带进坟墓里吗?】
姜知杳知道汤景贻是什么意思。
她爸出事之后,他担心她压抑太过,天天拉着她出去。
他有辆自行车,出去的时候他载着她,回来的时候就变成她载他。
很长的一段路只有他们两个人,他踩得飞快,伸手触碰到的风都变成凌厉的小刀,他冻得声音打颤,让她想骂谁就骂,他就当作听不见。
她坐在后排先是沉默,然后在他以为她不会开口的时候,喊了一连串的名字,舅舅、舅妈、姑姑、姑父还有一堆他陌生的称呼,她第一次用那么刻薄的语言诅咒他们生活不顺遂,骂到汤景贻笑得肩膀都抖了起来。
“以后不能得罪你了。”他扭头看着她说:“我还是希望我以后生活顺遂一点。”
回忆起过去就难免想起这些事情。
又因为这些事想起两人最近的生疏。
汤景贻是毫无察觉的那个,还在对话框里鼓励她:【有实力藏起来只让我知道多没意思,不给你们班的人露两手?】
——你们班的人。
这五个字让姜知杳总觉得有些言外之意。
或许是受樊乐琪的影响,现在看起来也像藏着迟盛的名字。
姜知杳失去了交流的欲望,敷衍地回了一个:【我没兴趣。】
退了微信后,她安静很久,才打开抽屉,拿出一本相册。
这是幼儿园毕业的时候老师发的。
张素心给它包了书皮,姜知杳翻开第一页就看见站在正中央的自己。
年幼的她扎着双马尾,笑容灿烂地伸出两只手在酒窝处比耶。
再往后就是儿童节时候舞台表演的精彩合集。
她涂着颜色夸张的腮红,眉心用朱砂点着红色圆点,穿着大红色的公主裙,拿着麦克风在唱歌,周围有小朋友伴舞。
她已经不记得自己幼儿园时是什么性格,张素心总是在她耳边念,说那时候的她阳光又可爱,还是个小话痨,带她去菜市场买菜,都能跟卖菜的阿叔阿婆唠两句。
越长大越沉默这件事让张素心和姜民达都心痛,认为是家庭变故的原因。
她却觉得这是成长的必经之路,像脱胎换骨,总有些过去的性格会被丢弃,换成更适合生存的新东西。
太张扬的人不适合成为被可怜的那个。
不可怜就没办法让别人心软。
不心软就没法借到钱。
借不到钱连生存都是问题。
天真活泼是专属小孩子的东西。
她早在长大之前就明白了自己不再是小孩。
然而兜兜转转还是被迟盛他们知道,她初中拿过唱歌比赛一等奖的事情。
关楚迎三顾茅庐,求她参加乐队。
姜知杳摇头,指着嗓子说自己现在没有以前的水平。
关楚迎当然不信,这种谁都能听出来的敷衍糊弄不了他。
自己不行总有人能行,迟盛就是这个‘总有人’。
只是迟盛冷淡拒绝。
“她不想参加,还勉强什么。”
这话听着可不要太正直。
但问题是,当初说他们能拿到草坪音乐节冠军的人也是他。
大话都放出去了,年级里面不说所有,至少十个班都知道文七今年想夺冠。
现在是人都凑不齐不是纯丢人吗?
关楚迎:“你就不能出卖一下自己的色相吗?”
迟盛:“你带着脑子再来跟我说话。”
关楚迎就纳闷了:“这跟脑子有什么关系?我现在不是跟你讨论班级面子的事儿吗?”
关楚迎就是一根直肠通大脑。
最不会察言观色第一人。
连林秉良都能看出姜知杳根本不想参加。
但他就是看不懂,非觉得班长是另有隐情,连她是不是被女巫用智慧换走歌声的蠢问题都能问出口。
迟盛懒得跟他多说,靠在椅子上,指着前排。
话也没多说,让他哪儿来的回哪儿去。
关楚迎很有骨气。
“你驯狗呢?指哪儿我去哪儿啊?嘿,我偏不往那儿去!”
然后顶着迟盛的死亡凝视,勾着王志强的脖子就往后门走。
嘴里倔强道:“我现在就十分想去小卖部买点吃的,走,强强,我们去小卖部。”
彻底安静下来了。
迟盛倒在桌上盖着校服睡觉。
温琦拿着纸转过身想问姜知杳,自己画的怎么样,结果看见姜知杳桌上放着的试卷连选择题都还没写。
姜知杳对上她看过来的目光,笑着问她:“怎么了?”
温琦捏着手里的纸,说:“想问你借一下橡皮。”
姜知杳递给她后,她拿着橡皮回到自己的座位。
林秉良注意到她的心事重重,在草稿纸上写了个问号。
这是他们最频繁的沟通方式,哪怕下课传纸条都多过交谈。
温琦从最初的不适应,到现在的习以为常。
文字留给人思考的时间,比起交谈更能让人专心。
她在问号下面回:【我感觉她没有表现的那么抗拒。】
林秉良:【为什么这么感觉?】
温琦:【说不清楚,就,只是感觉。】
她将这种感觉称之为第六感。
然后在一个课间证实了感觉并非错觉。
她在音乐班的手机里听见了姜知杳唱歌的音频。
拿着手机的男生站在他们班门口,对走廊上的迟盛他们说:“唱歌的人都没找着?不会现在还不知道你们班班长会唱歌吧?我放你们听听?”
从厕所出来的温琦恰好看见视频里的女生站在舞台中央,扎着高高的马尾,露出饱满的额头,穿着简单的休闲衫、牛仔裤,背后是鲜艳的红色横幅。
——绥北松山中学第五届校园歌手大赛。
她拿着话筒,响起的背景音乐是感恩的心。
这是温琦第一次听姜知杳唱歌。
她还没来得及感慨她歌声动听,就听见男生戏谑地问:“不过这次草坪音乐节又没有设立助学奖金,我猜她也不会参加,不然给你们个建议,给她点钱?也不用很多,几百几千她就感恩戴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