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中」14.
姜知杳站在麦克风前,想起了小学四年级那年的夏天。
她跟着张素心去外公外婆家,那是她印象以来去过最远的地方,绿皮火车晃晃悠悠,她趴在小桌板上看着窗外绵延的山脉、绿油油的农田,张素心怕她冷,在编织袋里给她找出毛衣,她伸出胳膊穿的时候听见对面阿姨手机放着梁静茹的宁夏。
她不自觉跟着歌声晃脑袋,大人被她逗笑,阿姨循环了三四遍放给她听,她从火车上下来,坐上拖拉机的时候嘴里也在哼着宁静的夏天,歌里唱天空中繁星点点,她在夜晚躺在院子的凉席上,果然看见繁星点点。
外婆外公喜欢听她唱歌,教她唱革命老歌,她不知道大人的夸赞有几分是真的,只觉得好神奇,原来她也可以成为视线中心。
不需要会钢琴,也不用穿漂亮小裙子,唱唱歌,就有好多大人看着她,为她鼓掌。
后来再去,是参加外公的葬礼。
外婆站在村口等她们,杵着拐棍,握着她的手皱巴巴的。
葬礼上劣质音响循环播放着你快回来,然而现场似乎没有人承受不来。
成年人都很忙,葬礼都在走过场,只有老人被留在时间缝隙,坐在小板凳上看着外公的遗像,没有流泪也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望着他的照片,沉默地像是另一张老照片。
临走前她睡在外婆房间,夜里外婆咳嗽,嗓子里有痰,咳又咳不出,‘赫赫赫’的剧烈呼吸声让姜知杳从梦中惊醒,她坐起来拍着外婆的后背,外婆平复了会儿,才握着她的手重新躺下。
“妹妹,给婆婆唱首歌吧,就唱你上次回来,给我们唱的那首歌。”
那是姜知杳第一次觉得音乐是可以承载记忆的。
是最廉价的录像带,只需要哼两句,就回到了曾经的夏天。
选中你曾是少年时,迟盛坐在空置的课桌上,手指习惯性地打着节拍,冲她抬起下巴,让她唱来听听。
她搜索了歌词,在只有两人的音乐教室清唱了高潮部分。
“许多年前,你有一双清澈的双眼。
奔跑起来,像是一道春天的闪电。
想看遍这世界,去最遥远的远方。
感觉有双翅膀,能飞跃高山和海洋。”
她只唱了这几句,迟盛就鼓掌。
“信吗?”
他坐在桌上,手撑在两侧,低着头。
她从他的眼睛里,看见了自己的样子。
不是平时安静内敛的模样,而是张扬的、自信的样子。
他像是承载另一个她的容器,笑着给予她肯定,对她说:“有你在,我们肯定能赢。”
她第一次觉得,结果并不重要。
重要的是过程。
她或许不会记得站在台上的紧张,但一定会记得和她一起唱这首歌的人。
无论是迟盛,还是黄涟艳、关楚迎、林秉良,他们都成了这首歌的一部分。
海选通过那天整个楼层都听见了文七班的欢呼。
王志强恨不得让所有人都知道他们班过了海选。
班门口贴着温琦画的海报,出于私心,她把姜知杳画在C位,旁边是大大的‘越说乐队’四个字。
参加活动和参加有自己班表演的活动是两码事,之前大家不太积极,只觉得能不上晚自习也挺好,投票都随便投,现在开始紧张,王志强拉着班里的男生到处发温琦画的海报,逢人就说:“千万要投给我们班啊!大恩不言谢了!”
阵仗越大,关楚迎越紧张。
他问姜知杳:“班长,你是怎么保持冷静的?能教教我吗?”
姜知杳说:“多上几次台就好了。”
关楚迎趴在迟盛桌上,唉声叹气:“那我完了,我也没什么上台的机会啊。”
姜知杳笑笑:“我的那些上台机会,你也不会想要的。”
关楚迎还想再问,被迟盛屈指敲在脑门上。
“回你自己座位去。”
关楚迎捂着脑袋委屈巴巴地回去了。
人走后,座位重新安静下来。
姜知杳看着打印出来的歌词,正重复记着。
突然听见迟盛对她说:“别紧张啊,忘词也没事,随便哼哼,他们听不出来的。”
他手里还在翻着漫画,仿佛话不是他说的。
这种细腻安慰人的话他自己说着也别扭。
但都怪樊乐琪,一天到晚在他耳边念叨姜知杳的事情。
说她性格都跟经历有关,还说章晓枫之所以针对她,是因为曾经给她捐过款但表白又被拒绝。
章晓枫的事情败露后被班里女生收拾了一顿,他在樊乐琪的逼问下,气急败坏地说:“你以为姜知杳是什么很好的人吗?初中那会儿我们班有人被校园霸凌,她明明看见了,但她什么也没说扭头就走,没叫警察也没喊老师,你真以为她告诉你是因为正义感?她只是自私自利怕麻烦!你被她利用了!”
樊乐琪一个字都懒得听,说实话她见姜知杳的第一眼就知道两人做不了朋友,气场不合,在后面一起回家的路上更是印证了她的第六感,两人没有共同语言和共同爱好。
她不介意姜知杳利用她,毕竟她跟姜知杳交好也只是因为汤景贻。
自己动机不纯,还要要求别人纯粹是个什么道理。
这方面樊乐琪还是拎得清的。
她没把这话告诉迟盛,只说姜知杳家境不好,生活得很不容易。
这句话足以让男生发散太多思维。
他本来就是一个同情心过剩的人。
更何况事件主人公还是喜欢他的同班同学。
他大大咧咧,多数时候说话不过脑子,不清楚什么时候就踩中对方的雷区。
现在思考起来,语速就变慢,声音比平时柔和许多。
会唱歌的人对声音更敏感。
姜知杳有段时间喜欢新闻联播里一个女主播的声音,为此每天定时定点去看新闻。
直到有一天发现换了人,她在网页搜索才在无数同名同姓的链接里看见女主播转为幕后的消息。
在那之后,她再也没有定时定点地去看新闻过。
张素心有些好笑,说声音不都差不多吗?
她说不是,不一样。
每个人的声音带给人的感觉都不同。
就像迟盛。
他合上漫画书,在她的陡然沉默中,玩笑般对她说:“就算你忘词了,也有我的鼓声给你兜着,放宽心,行么?”
所以,这是种什么感觉呢。
像是春风吹响风铃,又像是阵雨淋湿树叶。
像是带着所有春日的感受中都多了一些夏日的灼热感。
最像冰块掉进西瓜里,在连绵不绝的蝉声中响动的单车铃铛。
她用外公教的方法。
舌尖顶住上颚,用力往里卷。
舌根酸痛的时候,大脑就没工夫思考。
男生伸手在她面前晃晃。
她视若无睹地用荧光笔在歌词上划线。
再晃晃,就是草坪音乐节的夜晚。
校园里被音乐和灯光填满,她手里拿着学生会的同学发的荧光棒,看着过分隆重的舞台出神。
黄涟艳跟林秉良他们已经走出几米远。
迟盛是唯一发现她掉队的,掉头回来站在她面前,发现她仍没看见自己,才伸出手,在她眼前晃动,又打了个响指。
姜知杳这才看向他。
为了今晚的演出。
王志强摁着关楚迎他们做了造型。
迟盛也没能逃脱魔掌。
王志强对天发誓说自己是天生造型师,还说哪怕歌声不能取胜,也要在帅气上力压对手。
迟盛就是他最满意的试验田。
当时姜知杳反应不如其他女生剧烈。
只觉得是有些不一样。
但此刻在灯光闪烁的夜晚,还有音乐做调和,感觉便截然不同。
换了个发型,似乎连性格都换了。
此前是冷硬,现在便是独属于少年的热情与活力,像只没拴紧的大金毛,眼睛黑黝黝的,唇角勾着愉悦的笑意,拉着她的袖子,带着她边往前走边说:“发什么呆呢,走啊班长。”
直到上台前,迟盛都一直站在她身边。
黄涟艳平时最爱跟她拌嘴,此刻一言不发,躲在后面反复弹着吉他。
关楚迎蹲在草地上双手合十求神拜佛希望演出顺利。
林秉良拨弄着琴弦,反复调试音准。
台上高二年级唱父亲的散文诗的音乐班女生已经谢幕。
她从右侧下台时,台下的掌声还在延续。
背后LED的光暗了下来,学生会的人开始搬迟盛的架子鼓上台。
坐在前排的高一年级学生感慨:“乐队表演?怎么还有架子鼓?”
“没看节目单吗?高三文七班学长学姐搞的乐队表演。”
“什么歌来着?”
“你曾是少年。”
“SHE那个,流行歌啊?”
“这不是重点,我只想问,架子鼓在这首歌里的作用是?”
“……”
认识的学生会成员走过来提醒他们:“可以上台了。”
姜知杳点点头,拿着话筒刚上一个台阶,又扭头看了眼迟盛。
他因为她而停住脚步,有些困惑地偏头。
随即意识到她可能是想要一个鼓励。
于是抬手拍了下她的胳膊。
“稳住,我们能赢。”
温琦因为海报的缘故,被特批坐在第一排。
王天娇趁随林不注意,从后面一路挪到她身边。
两人都紧张忐忑,看着舞台手心都出汗。
越是等越是着急,尤其是旁边坐着的还是音乐班的人。
那些男生跟嘴巴闲不住一样,从到场就开始说着自取其辱之类的成语。
偏偏没有点名道姓,让人连反驳都失去立场。
这一股气一路窝到现在,温琦正要问怎么还没开始,就看见一束灯光从观众席慢慢打在了舞台上,笼罩在穿着校服的女生身上。
温琦看过很多样子的姜知杳。
犯困的、调解矛盾的、主持纪律的,还有站在队伍前排带领课间操的样子。
唯独没见过她站在舞台上的样子。
没有做妆造,没有借服装,甚至只是扎着最平凡的高马尾。
可就是让人挪不开视线,她就是全场最引人注目的那一个。
正愣神时,一声清脆的响声打破了寂静。
随即音乐响起。
光源倾泻而来。
她身后抱着吉他的黄涟艳和林秉良,还有抱着贝斯的关楚迎,一起出现在大家的视野里。
直到激烈的鼓声响起。
照在姜知杳身上的那束光才慢慢后移,落在架子鼓后的迟盛身上。
姜知杳的声音是干净温和的。
迟盛的鼓声是热烈充满生机的。
好像截然不同,水与火一般的存在,却给人带来不一样的感受。
新鲜,又好像本该这样搭配。
安静的现场氛围,直到歌声来到高潮部分,才似被鼓声敲醒。
班里人开始尖叫喊他们的名字。
温琦兴奋地举起荧光棒,站起身想要呐喊时,意外看见站在队伍之外的汤景贻。
他站在那里,专注地看着舞台。
然后在姜知杳唱着“某天夜半忽然醒来,像被命运叫醒了,它说你不能就这样过完一生”的时候,笑了起来。
温琦险些以为自己看错。
伸手揉揉眼睛,再往那边看时,他已经转身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