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中」26.
姜知杳有些蒙圈,没闹明白她这问题从何而来。
但她太擅长哄人,安慰王天娇,说没有,不是她想的那样,又说都是自己的错,是她没有照顾到她的心情、忽略了她的感受,以后绝对不会再这样了。
一连贯的话术下来,王天娇破涕为笑,别别扭扭地说:“好吧,那你下次要喊我一起去上厕所。”
两个女生和好速度之快,让门口看着的男生咂舌。
王志强似有所感地看着迟盛:“我觉得吧——”
一旦语速放慢,绝对不会有什么好话。
迟盛把他脑袋推开:“闭嘴。”
说完就走向收银台的位置。
姜知杳对唱歌并不热衷,关楚迎跟黄涟艳独占麦克风,从恋爱ing唱到可惜不是你,最后黄涟艳点了首忐忑让关楚迎甘拜下风,他一屁股坐在人堆里,勾着迟盛的脖子问他晚上什么安排。
离他们距离较近的女生吸着奶茶问:“晚上不回家吗?”
“他啊。”关楚迎故弄玄虚,卖了会儿关子,才说:“他属于不爱回家的那类。”
女生有些愣,似是想到了什么,又多看了两眼迟盛。
他靠在那儿玩着手机,对他们的对话反应欠缺,微信里迟磊问他在哪儿。
自从上次争吵,两人还没正式对话,迟磊在家他就外出,迟磊不在家他才在家待着。
樊洁说他跟迟磊就是两根硬骨头,硬碰硬谁都不轻易低头。
迟盛盯着屏幕看了会儿,还是没回。
迟磊似乎早有预料:【你叔叔今天过来了,早点回家。】
下午五点大家才散场。
姜知杳洗了把手,出来时迟盛在跟林秉良说话。
她刚开始没注意到自己书包已经被迟盛拿着,去了趟包间,在沙发上没找到,才重新出来。
林秉良已经走了,迟盛提着她的书包说,“走吧,送你回家。”
绥北的天在这时候还很亮。
姜知杳走在迟盛右边,轻声默背阿房宫赋。
她嗓音太柔,念出“歌台暖响,春光融融,舞殿冷袖,风雨凄凄。”的时候像是根羽毛在耳边轻挠。
迟盛也就真的揉了揉自己的耳朵。
姜知杳思绪被他的动作打乱,“我发现——”
她伸手,距离预估错误,指尖碰到他的耳廓。
少年垂眸看她。
姜知杳蜷起手指,慢慢道:“红了。”
“你的耳朵。”
说完发现自己找了个不太妙的话题,似乎无论怎么回答都很奇怪。
于是问他家住在哪里。
长达几分钟的沉默。
安静到姜知杳以为他没听清自己的话。
抬起头刚想看向他,就听他有些困惑的语气,很是真诚地问她:“你喜欢我吗?”
姜知杳疑心自己听错:“什么?”
“你。”
他停下脚步,肩上书包挂着的小猫晃来晃去。
这个问题确实困扰他很久,多次影响他的行动。
心软、妥协等等异常行为都来源于她的爱慕。
但有个问题很关键,天台那次,她明确答复自己不喜欢汤景贻,也说了是真的喜欢他。
可是仔细想想,她没有很明确的表达,既没有表白也没有总是看他。
与之相反,主动的人一直是他。
现在追人都是这样的?迟盛困惑地看着她,一字一句地问:“有多喜欢我?”
嘶——
姜知杳倒吸一口冷气。
男生表情是绝对的不好哄。
她回忆了一下自己是怎么回答王天娇的问题,稍微措辞了一下,重新对他说。
“都是我的问题。”
略显委屈的语气,听上去甚至有些可怜。
迟盛表情僵住。
她抿唇,又说:“我不太擅长表达,心里话说不出口,是我没有照顾到你的心情,忽略了你的感受,以后我会注意的。”
“我倒也没有——”
“你倒也没有多在乎吗?”她问。
“……”
“好吧。”她点点头,手指捏着自己的小猫挂件,声音轻到像是在啜泣:“我都明白了。”
后面这段路,迟盛走得非常憋屈。
他觉得自己掉进了姜知杳的圈套。
明明是他在质问,最后愧疚的人也成了他。
甚至为了照顾女生的感受,在对方提到再也不想给老师写赞美信的时候,他还表示自己成绩会进步的。
她完全不信,问他:“那如果没有呢?”
“你那份我帮你写行了吧?”
姜知杳收回视线,低着头看自己的鞋面。
“算了,你只会一种句式,老师一眼就能看出来是你写的。”
这也不行那也不行。
迟盛看着她,有些无奈道:“那你要怎么样?”
“认真一点,无论是学习还是考试,都认真一点,这样就可以。”
直到迟盛的背影消失在巷口。
姜知杳才走进楼道。
没两步又停下。
亮起的声控灯照亮坐在台阶上的男生。
他摘下眼镜,静静地望向姜知杳。
他在今天彻底发现了一个秘密。
他看见自己无论多少次问都得不到的答案,知道自己另一个姓氏,与此同时,也知道了一件荒谬的旧事。
在这种时候,他能够待的地方也只是这个让他厌恶的破旧楼道,能够倾诉的人只有站在他面前看向他的姜知杳。
“我发现我应该姓迟。”
然后短暂安静后,他这样对姜知杳说。
姜知杳记得第一次看见汤景贻时,他牵着汤媛媛的手,拧着眉毛不满地看着周遭的一切。
姜民达让她把刚买的麦芽糖跟新来的小伙伴一起分享,于是她站在他面前,小心翼翼地捧着糖问他要不要吃。
她的手还没有洗干净,刚用油彩笔在画本上乱画一通,上面沾着五颜六色的颜料。
他眼神没有落在她手里的糖上,而是看着站在她身边的姜民达。
眼里带着探究,像是在看某种新奇事物。
等大人都忙事情去了,她才问,“你刚才在看什么?”
“看你的爸爸。”
她困惑:“我爸爸有什么好看的。”
“因为我没有。”年幼的汤景贻说:“我只有妈妈,没有爸爸。”
而现在。
他看着她的眼睛,对她说。
“我看见他了,在迟盛家里。”
与此同时,姜知杳口袋里的手机响了一声。
是迟盛发来的微信。
问她:
【你到家了没?】
【没别的意思,就是怕你又被哪个突然冒出来的精神小伙儿纠缠。】
【?怎么不回?】
【姜知杳,你到家了吗?】
【你要是被人挟持了就拖延一下时间,我现在回来找你。】
汤景贻说:“可笑吗?我跟他就在一所学校。”
姜知杳没说话,手机在手里频频震动。
他没再往下说,只是看着她。
姜知杳却明白了他所有的欲言又止。
“你想让我怎么帮你?”
声控灯亮了又灭。
楼道外闪过一道闪电,随即闷雷滚滚而至。
黑暗里,姜知杳亮起的手机屏幕成了唯一的光源。
坐在台阶上的汤景逸看见屏幕上屡次出现的迟盛二字。
他视线从她的手机,移到她的脸上。
“他很在意你。”
他想起男人那双困惑的眼睛,看他许久,最后却是近乎冷漠的询问。
——“你是怎么找过来的?”
那一刻他觉得自己像是乞丐,跟桌上摆放的全家福成了鲜明对比。
在出门后便没有松开的拳头在这时才慢慢舒展开。
他用跟男人一模一样的语气,问姜知杳:“像小时候一样,站在我这边,可以吗?”
小区外。
一身黑衣的男生匆匆跑了回来。
他不知道姜知杳家具体住在哪一栋。
一栋栋居民楼看上去都相似,牵着狗往回走的老人家看他面生,提醒他:“找人吗?但要下雨了小伙子,改天再来吧。”
天上乌云滚滚,迟盛绕着几栋居民楼找了几圈,想起最近的尾随案,面色愈发难看,手机上的联络对方一个字都没回。
闷雷过后,阵雨骤然而至。
他奔跑在雨中,找了许久,手机才终于亮了起来。
微信上毫无消息的人,在这时候才有了音讯:【不好意思,刚才到家有点事,现在才看见手机,外面在下雨,你回家了吧?】
雨水顺着他的睫毛落在屏幕上。
迟盛神色莫名地看着这条微信,然后站在雨中给沈域打了通电话。
不等对方出声,他率先发问:“你觉得,我是说,一种假设,如果我送你回家,又因为你没回我消息,跑过来找你,你说我对你——”
不等问完,那边不耐烦地打断他:“别恶心我,说你自己。”
哦,说他自己。
迟盛随便找了棵树,也没想过雨天站树下会被雷劈,没骨头似的靠在上面,一身黑衣全被淋湿,用随意到不能更随意的语气问他。
“对于一个喜欢我的人来说,我送她回家,还在她家楼下等她给我报平安,你说我是不是善良过头了?”
那边安静很久。
沈域似乎拿着手机换了个地方,才问他:“你那边在下雨?”
“嗯。”
“脑子淋傻了这都不懂?”
沈域轻笑,冷淡地嘲讽他:“我看你是蠢过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