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中」35.
姜胜走到绥中学校门口,看见里面跑来跑去的学生,从兜里掏出手机给姜知杳发去了几条微信,如他所料全都石沉大海后,他又在相册里找了张姜民达洗车的照片发了过去。
姜胜:【妹啊,我给大伯找的这工作真不错,你看大伯工作得多起劲,就是你知道现在工作多难找,人家应届毕业生都排着队呢,修车厂老板跟我关系好,但也挺为难。】
姜胜:【我虽然进了厂,但是要从流水线做起,一个月工资也就四千来块,全靠加班费占大头,我要是工资高点,就请我朋友吃顿饭让大伯工作舒服点了,你觉得呢?】
目的简直昭然若揭,姜知杳面无表情地回:【你要是不想上班,可以直接去死。】
姜胜回了个大笑的表情包:【说什么呢,我还等着你的小男朋友帮我升官发财娶老婆呢。】
姜知杳看着‘小男朋友’四个字,一阵恶心,退出他的对话框,看见张素心给她发来微信:【杳杳啊,你小叔说董老板跟你同学是亲戚,这是真的吗?】
姜知杳回了通电话过去。
张素心听见她电话这头热闹的广播声,拔高嗓音问她:“杳杳啊,不是在校运会吗?怎么这时候打过来?”
姜知杳没跟她寒暄,直接问她:“姜民富怎么跟你说的?”
张素心没在意她直呼长辈的名字,乐呵呵地说:“今天董老板跟你小叔一起又来了一趟,你不知道董老板带了多少东西过来,营养品、保健品,还有茅台!你小叔说董老板特意来感谢你的,你在学校帮助董老板的亲戚学习,考试进步了好几名,还有董老板助理,都一个劲儿地夸你!”
姜知杳听得不耐,问:“你们都收了?”
她语气实在算不上好,张素心听得一愣,下意识问:“爸妈不能收吗?”
周围都是同学。
比完赛的人回来找水喝,没看见她在接电话,问她:“班长,水在哪儿?”
姜知杳在此刻感到一种强烈的割裂感,好像电话那头是现实,电话这头是虚构,她有一肚子话想跟张素心说,但又明显感觉到两人的认知存在偏差,难以界定究竟谁对谁错,张素心跟姜民达想要被家人认可、尊重,她想要的,是内心的自洽,一种内在平衡。
可显然,谁也无法理解对方。
她一阵疲倦,回了句随便,就挂了电话。
问她话的同学这才看见她拿在手里的手机,纳闷于她不太好看的脸色,笑着问她怎么了。
她下意识微笑,摇头说没事,转身在纸箱中拿了瓶怡宝递给他。
等人都走了,她才给姜胜回了条消息:【我从你爸身上看见了你的未来,一个四五十岁还要趋炎附势,吸在家人骨血上茍活的烂虫。给你个人生建议,在工作和生活里发现自己处处不如别人的时候就该直接去死,活着除了证明人类原来下限能低到这种程度没有别的用处。】
【哦,也还有个作用,你让我节省了时间成本,但凡认为你能成才的,都是这辈子就那样了的蠢货。】
【还有,如果我是你,就该避开我走,逢年过节除了谄媚的话不会多说一句没用的,毕竟,我除了能让你升官发财,也能让你丢了工作,一无所有。】
姜胜被她这番话气得目眦欲裂,打着一串脏话,正准备发过去时。
姜知杳又发了消息过来。
【知道你成绩不行,学习稀烂,所以我先教给你第一课。】
【什么叫做因为能力不行而被迫感受到的孤立。】
这两句话发完,姜胜再发消息过去,就显示已被对方拉黑。
姜知杳去便利店买了瓶饮料,坐在女寝楼下的台阶上,看着地上搬运着一小块儿面包屑的蚂蚁。
姜胜的微信和电话都被她拉黑,手机安静了十几分钟,又开始响。
这次给她打电话的是姜民富。
这么多年,姜胜一点都没有变,受气就到处搬救兵,小时候是先找爷爷奶奶,长大后就是找爸妈。
姜民富更是没脑,气急败坏地发短信问她是哪儿来的教养这么跟表哥说话,让她给姜胜道歉,不然就让姜民达替她道歉。
姜知杳挨个看完,只淡淡地回了句:【随便。】
迟盛给她打来电话时,她正用捡来的树枝阻挠蚂蚁回家。
等他找过来时,姜知杳已经成功让蚂蚁都爬在树枝上。
她举着树枝,迎着阳光看蚂蚁爬行的样子。
迟盛走近,弯腰学她的动作也看了过去。
“不去操场在这儿干什么?”他问。
“偷偷懒。”
姜知杳说:“在那里不是发矿泉水就是被拉去帮忙加油助威,在这里休息一下。”
迟盛在她身边坐下,看见她手机放在地上,屏幕不时亮起,弹出消息通知。
他想起什么,问她:“你手机是摆设吗?”
姜知杳困惑地看向他,不明白他这话的意思。
“你有什么不满吗?”
迟盛倒也没有不满。
只是无聊的时候翻了翻两人的聊天记录。
发现了一件很奇怪的事情。
明明喜欢他的人是她。
但聊天记录里更主动的人却是他。
她除了问他作业写完没几乎不主动联系他,很多时候更是聊着聊着人就没影了,第二天才知道她是睡觉去了,所以翻下来晚安这个词只有他‘离家出走’那天见到过。
现在追人的都这种态度?
他思考过,觉得可能是另一个原因,于是替她找了个理由,说:“我要是三千米拿到冠军,你就做件事吧。”
姜知杳觉得他太自满了,提醒他:“三千米很长的。”
“看不起谁呢班长?”
“我只是实事求是。”
“我要是拿到,怎么办?”
“那、那就恭喜你。”
“就这点诚意?”
他不满,看着她拿着的手机,跟她打着商量。
“这样吧,我要是拿到第一,你就给我置顶。”
“……”
她以为他让她做什么很重要的事情。
没想到只是这个。
她微愣,而后笑着说:“我现在就可以给你置顶,你拿冠军,可以想个别的。”
迟盛却很坚持:“不用,就这个。”
他说完突然明白过来她这话的用意,嘴里哦了一声,意味深长道:“那你要是想让我要点别的,我也不是不能再想想。”
往常这种时候,姜知杳会叹口气然后转移话题。
但她今天反常地点点头,笑着附和他:“好啊,那你想想。”
迟盛被她的态度弄得没忍住笑。
“姜知杳。”
“嗯?”
“你发现没。”
“什么?”
你真的很喜欢我。
什么都听我的,一看见我就会笑。
“今天天气挺不错。”
姜知杳闻言抬起头,看着让人睁不开眼的太阳。
“挺……不错吗?”
“嗯,还有件事希望你能改善一下。”
姜知杳点头:“好,你说。”
迟盛指着她的手机说:“以后能及时看下消息吗?你没发现你消息回很慢?”
姜知杳有些迷茫:“有吗?”
她觉得自己回他消息已经够快了。
“当然,你不知道秒回是人类基本道德吗?”
迟盛看着她,通过她的表情明白了答案。
“很好。”他阴阳怪气地对她说:“你果然根本不懂这个道理。”
他完全没烦恼,笑容灿烂,眸光清澈。
姜知杳想起在校医室看见的画面,又想起樊乐琪曾经对他的评价。
说他是一个善良单纯到几乎透着傻气的人。
她完全认同这种观点,并且感谢他有这样的性格,让她不用费尽心机转到自己想要的话题。
甚至可以很突兀地问一句自己表哥最近工作情况。
迟盛从樊洁那儿知道事情解决了就没再问过,此刻被问得有些不好意思,像是没放在心上,态度敷衍一样,于是说:“你等下,我问问啊。”
“没,我不是关心的意思。”姜知杳迟疑着说:“就是觉得不太好,我知道我表哥是个什么样的人,当时只是生气他对我爸妈态度不好,才跟你提那样的要求,现在回想起来,凭借他自己根本进不去你叔叔的工厂,更何况还是去那样的部门,而且——”
她呼吸重了些,像是在叹气,又比叹气更无奈的样子:“而且人心不足蛇吞象,帮了他第一次就有第二次第三次,所以我想说,你不用因为我,就让你叔叔对我表哥照顾。”
虽然进行了一下加工。
但她认为自己的意思已经非常明显。
就是不想让迟盛再帮他,让他根据自己能力,不行就被开除的意思。
没想到迟盛完全没抓住重点,皱着眉问她:“你表哥经常欺负你?”
姜知杳一愣:“啊?”
“你不是说他对你爸妈态度不好?”
说这种话迟盛也有些不自然。
他不缺钱,也没有像姜胜这么无奈的亲戚。
也正是没法设身处地了解她的困境,更会无限放大她的困难和为难。
所以语气显得小心翼翼。
他是那样一种人。
跟寻常男生好像没什么两样。
跟朋友插科打诨说笑玩闹,打篮球输了会生气赢了会欢呼,遇见不会的题目会烦恼地抓着头发问她是不是看错了卷子,下课盖着外套就睡觉被人吵醒了就看着人生闷气。
寻常到好像跟班里其他男生找不出区别。
没有情场高手的游刃有余,也看不出她的心思。
手撑在膝盖上,凑近过去看她的眼睛,担心她难过所以语气温和到像是低语。
姜知杳见过多米诺骨牌。
第一张牌倒下的时候其余的都跟着坍塌。
此刻迟盛望向她的眼神就像是倒下的第一张牌。
她茫然地看着他。
“我知道了,放心。”
他看着对她说:“不会让别人欺负你的。”
说完似是欲盖祢彰,又咳嗽一声补充:“怎么说你也是我同桌,被别人欺负像什么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