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中」54.
时间在火光中变得摇摇晃晃。
每个人都像是喝醉了一样。
姜知杳也感觉自己喝醉了,不然不会拉着迟盛的手,跟他一起冲向火光,在即将靠近的时候又被对方扯着退后,周围全是音乐,听不清彼此说话,他就在她耳边喊:“你不要命了?”
姜知杳摇头又点头,笑呵呵的,脸红到快烧了起来。
“不要不要不要,开心就够啦!不想再管那么多了!”她听见自己这么对他喊。
迟盛没忍住也笑。
关楚迎他们见不得他那么开心,冲过来就朝他喊。
“干嘛呢迟盛,笑成这样干嘛呢?”
“我们都跳舞呢,你俩在这儿悄摸摸干什么呢?”
“不准啊告诉你们,不允许昂!”
“我靠——谁拿棍子戳我屁股!关楚迎你有病?!”
“操!不是我!是迟盛!他离你最近!”
“”
迟盛被推搡着就加入了战局。
姜知杳没忍住笑。
王天娇拉住她的手:“跳舞跳舞跳舞!”
很多人都是没有舞步的,只是大家喊着冲,就一群人举着手往火堆中间凑,又‘呜’的一声,潮汐般迅速撤离。
姜知杳感觉腮帮子都笑酸了。
又一次被握住手腕的时候,她还是弯起眼睛:“你怎么这么喜欢啦我的手呀迟——”
“你妈妈出事了。”
不是迟盛。
是表情奇怪的汤景贻。
他看着她。
像是举起高高的火把,让所有的浪潮全部退去。
姜知杳耳边出现短暂忙音。
随即像是所有夏天的蝉一同鸣叫。
或许是吱呀,又或许是知了。
她张开唇,却发不出一个字。
汤景贻看着她,似乎在说什么,嘴唇一张一合。
她完全看不懂,一个字也听不见,人群中间的火似乎烧了过来,从衣角到喉咙。
她好像看见迟盛朝她走了过来,但她视线只是经过他,然后重新落在汤景贻身上。
这次听见了。
“走。”
他说:“我陪你一起回去。”
姜知杳非常、非常讨厌医院。
张素心笑话过她:“每个人都是要生病进医院的,你这么排斥,以后千万不要生病让爸妈着急,好吗?”
但她好像忘了排除自己。
也应该早有预兆,只是被她忽视了。
她沉浸在自己的愤怒之中,觉得张素心和姜民达什么都不懂、什么都不明白,他们在她的愤怒中沉默,总是找不到一句辩解的话,让她觉得自己实际上才是家里精神上的顶梁柱。
什么都是她在支撑。
无论是当初借钱还是拒绝姜民富那些无理的要求。
她才是家里那个恶人。
但是现在呢?
她坐在高铁上,看着玻璃窗上倒映着自己的脸。
汤景贻接了热水回来,递给她:“喝一点。”
姜知杳摇头的力气都没有,只是怔怔地看着窗外。
汤景贻把杯子塞到她手里,是找列车员买的,上面还印着高铁的照片,热度从杯身传到她手上,她却毫无知觉。
高铁比火车要快很多。
到的时候是凌晨两点。
汤媛媛等在高铁站外,见他们两个人拉着行李箱出来,立马迎上去接过了姜知杳手里的行李箱。
“你们饿不饿?要不要吃点什么?”
“不用,谢谢阿姨,我现在想。”姜知杳声音沙哑又低,她咳嗽一声,才继续道:“想去看看我妈妈。”
汤媛媛拍拍她的肩膀。
“你别太担心,医生都说了,虽然是乳腺癌,但是还没有扩散得很严重,能治疗好的。”
姜知杳低着头,一声没吭。
汤景贻走在她身边,陪着她去了医院。
姜民达坐在张素心病床边,正在劝她接受治疗。
张素心挣扎着要起来。“不治,这有什么好治的,民达,癌症能治好吗?之前住我们楼上的是怎么走的你还记得吗?我不要像那样,身体没治好把全家都拖垮了,最后人走了还被挂在嘴上骂。”
姜民达气得皱眉:“那能一样吗?医生都说了你没到晚期,能治!”
“哪儿来的钱?”张素心看着他:“我连个医保都没交,你之前治病的钱这几年刚还完,现在”她声音哽咽了,手捂着脸,呼吸很重,“现在我又生病,你让杳杳怎么办?她高三了,马上就要考大学了,我们在她初中升高中的时候拖垮她一次,又要在她高考的时候拖垮她一次吗?”
姜民达不知道该怎么劝她,一味的叹气。
医院里消毒水的味道四处游走。
仪器的滴滴答答声像是另一种心跳。
枯竭、衰败,等着起死回生的。
姜知杳在门口站定,隔着那扇小小的窗。
这种视角仿佛回到当初在羊水里。
那时隔着肚皮,此刻隔着玻璃。
汤景贻靠在墙上,看她口袋里的手机一直在亮。
他转身去自动售卖机里买了功能饮料,回去路上碰见提着汤粉回来的汤媛媛。
汤媛媛拍拍他的肩膀:“困不困?”
“车上睡过了。”汤景贻说。
自上次两人在家里争吵后,这是第一次好好说话,汤媛媛看起来有太多话要讲,最后却什么也没说,“走吧,我给你们买了吃的。”
姜知杳坐在外面的长椅上,一直没有进去。
直到姜民达拿着水壶出来接水,才看见坐在外面的她。
姜民达以为自己眼花,用力揉了揉眼睛,惊愕道:“你不是在外面研学吗?怎么在这儿?”
姜知杳有很多话想说的。
非常非常多,但直到看见他,张开口说的第一句却是:“对不起”
“我不应该不应该不知道情况还在电话里那样说的对不起”
你们为什么就不知道体谅我。
背后那句话是:为什么就不能多爱自己一点。
所有的抱怨里面都掺杂了过于复杂的爱。
“没事的,爸爸没有放在心上,不要难过也不要自责,是爸爸不好。”
他们有很多可以被她列出来的缺点。
很多让她感到痛苦、不解、懊恼的瞬间。
但是,姜知杳很清楚,他们是世界上最爱她的人。
一直压抑着的情绪陡然决堤。
姜知杳眼眶湿润,看着站在面前苍老许多的父亲,努力想要勾唇微笑,最后眼泪却控制不住地往下掉。
她口袋里还装着浅蓝色的手串。
但她想。她不需要所有人都爱她了,她甚至不需要爱了。
她只想要他们健康,哪怕躺在里面的人是她,她也愿意。
这扇窗户她也看了太多次了,走廊的长椅她也坐过太多次了。
她愿意将自己所有的愿望都用在他们身上。
无论付出什么,拜托,不要再让她这样无力地看着他们了-
电话一直都没有人接。
王志强和关楚迎面面相觑,最后王志强摸了摸鼻子,硬着头皮走过来对迟盛说:“说不定他们是有事呢,不然随总也不会批假的。”
迟盛没说话,手指滑动着屏幕又打去了一次电话。
这次机械的女生提醒他对方已关机。
随林不给他假。
说没有正当理由不能擅自脱离队伍。
王志强拉住他:“你这时候去找班长,老师绝对知道你们早恋,你是没什么,那班长怎么办?马上就高考了,你想让她因为这件事被叫家长吗?”
他什么都做不了。
大家都告诉他,他最好的方式就是好好待着。
等到研学结束,再回去找她。
他坐在酒店逃生通道的台阶上。
手指在通讯录滑动,即将拨给董霖时,逃生通道的门被人打开。
“我们都被骗了。”
光源瞬间闯入,樊乐琪站在那里,看着他也像是在看自己。
眼里满是同情地说。
“我们两个,被他们,耍得团团转。”-
这是最深、最长的一个夜晚。
张素心睡得并不沉。
姜知杳睡在折叠床上,听见隔壁床的阿姨在低声啜泣。
拉起的白色隔帘让悲伤都变得模糊。
姜知杳刚翻过身,就听见张素心叹气。
她撑起身,看见张素心望着她的眼睛。
里面盛着另一片深邃又孤单的海。
“前两天董霖来过,他说只要你愿意放弃高考,去惠泽复读,他就支付所有的医药费。”
“”
姜知杳觉得这个提议也很不错。
然而张素心摇头。
“妈妈不要。杳杳,妈妈和爸爸都不会要这种钱,他愿意把这种钱给谁就给谁,我们不会要,那怕我死,我也不会要这种钱,如果他找你,你也把我这句话再说给他一遍。”
姜知杳张张唇:“妈。”
“以前妈妈总觉得,我和你爸没文化又没能力,你爸爸出那种事成了个残疾,我们两个人卖早点,大半辈子看着那个店,借钱、还钱,好像我们的生活就只剩下了这个,我跟你爸一眼能望到头了,但我们不希望你也是。
妈知道你不痛快,觉得我跟你爸没骨气,明明你叔那样对我们,我们还是腆着脸对人家好,我跟你爸就是觉得就是觉得你叔好歹还在正经单位,你婶认识的人也多,以后你无论是工作还是什么,他们能帮上的忙比爸妈多。”
张素心伸手,摸了摸姜知杳的头发。
因病痛而苍白的脸上露出笑容。
“但是妈妈忘了,我们杳杳是个很聪明的小姑娘,你从来都跟爸爸妈妈不一样,是爸爸妈妈想岔了。”
许久。
张素心终于睡着。
姜知杳却在黑暗中睁开眼,慢慢侧过身,眼泪全都落在枕套上。
枕头下面压着的手机轻微震动。
她拿起,打开,看见迟盛发来的消息。
很多条。
多到屏幕都好像装不下。
姜知杳平静退出对话框。
拉高的被子遮挡住所有空气,她在屏息中尝到接近窒息的痛苦后,才侧身,将迟盛设置为消息免打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