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中」55.
研学活动结束那天朋友圈全是感言。
王天娇给她打电话的时候,她正在走在去医院的路上,王天娇迟疑着问她家里怎么样,她坐在公交站台等车,笑着说还可以,王天娇松了一口气:“吓死我了,我们都不敢问,每次一提到班主任就让我们安静别提。”
姜知杳看着自己的膝盖,又轻笑了一声,问她:“没事,你们在回来的火车上吗?”
“对呀!”王天娇把手机拿远了一点,给她听王志强他们吵嚷的声音:“听见没?王志强他们在那儿玩炸金花,胆子超大,班主任刚来一趟差点发现,这会儿又玩了起来。”
她有很多话想分享,絮絮叨叨说了半天,胳膊却被人撞了一下
“干嘛呀温琦,我打电话——”
转过去的视线,看见了站在座位旁边的男生。
他沉着脸,神色并不好看。
王天娇左右看了一圈,最后又回到他身上,手指着自己:“找我?”
迟盛却冲她伸手:“电话,给我一下,谢谢。”
等那边重新有声音的时候。
姜知杳已经上了公交车。
车上人很多,她拉着扶杆,饭盒勒得手腕生疼,空着的手里握着手机贴在耳边。
她听了很久火车的声音,又听见了王天娇的抱怨:“我手机快没电了”
迟盛仍然没说话,她拿远看见屏幕上显示六分钟的通话时长,又贴回耳边。
漫长的沉默中。
姜知杳无声的叹气,然后拿起手机,摁下了挂断键。
病房里没人,姜知杳放下东西听见隔壁阿姨说:“刚才你叔叔来了,跟你爸妈大吵一架,现在人走了,你妈妈做检查去了。”
姜知杳点点头。
阿姨又好奇:“那是你亲叔叔吧?怎么那样说话的呀?还说让你爸妈别死要面子活受罪,让他们劝你转学呢,妹妹你是高三?”
“嗯,我高三。”
“那你叔叔不做人啊,哪有让高三学生转学的?太过分了,下次再来,我要帮你爸爸妈妈吵架的”
姜知杳没听完,提着桌上的保温壶去了茶水间。
兜里的手机又响了一声,王天娇给她发来微信:【杳杳,你跟迟盛吵架了吗?他表情看起来不太对。】
姜知杳看了一眼,就关掉,打开了手机黑名单,在里面找到了姜胜的手机号,说服自己好像也没有那么难,其实姜民富说的也没错,人没必要穷要面子活受罪,病痛面前什么都不是。
她拨了过去。
周末的病房人比往常更多。
探病的亲戚一茬接着一茬,只可惜都是别人的。
张素心病床前只有姜民达和姜知杳。
姜知杳坐在床尾拿着单词本在看,姜民达给她削着苹果。
张素心对姜知杳说:“你不用在这儿守着我,你爸在这儿呢,你会去写你的作业看你的书去,都在这儿还挤不开,就这么大点儿的位置,没必要你们两个都在这儿。”
姜知杳放下单词本,问张素心:“我考本市的大学好不好?”
张素心愣了一下:“本市的大学?”
绥北确实有个大学。
不过算不上一本院校,绥中的人大部分都去了京北。
“你不是想去京北医科大学吗,怎么突然说要在绥北读?绥北大学有医学专业吗?”张素心问。
“不打算读医科了,问了认识的学姐,学医太苦了,我坚持不下去,准备读个财经或者外语,绥北大学正好有出色的专业。”
张素心叹了口气:“怎么突然要读财经和外语了,我觉得你学医很好啊,你房间里不是很多医学相关的书吗?如果是因为我,那——”
“没。”姜知杳笑着哄她:“我不想去太远的城市,人生地不熟,想吃你们做的饭都吃不到,而且我成绩又不像汤景贻,一本院校任我选,绥北大学挺好的,可以选的专业比较多。”
她说完,口袋里手机响了起来。
“我去接个电话。”
她拿着手机出了病房。
来电显示着董霖的名字,她边往一楼的方向走,边接通-
绥北的医院很多。
公立、私立。
迟盛确实花了些功夫,才找到绥北第一人民医院。
董霖在短信里问他:【你们不是好朋友吗?怎么连她妈妈住哪间医院都不知道?】
迟盛回:【不好直接问。】
董霖:【她妈妈是病得比较严重,阿盛你去了也别问别的,她家毕竟是我们工厂的老员工,她叔也还在我这儿上班,我们已经在安排爱心援助了,你如果见着人也跟她说一声,医药费方面不用太操心。】
迟盛:【好,谢谢董叔。】
董霖好笑:【你跟我在这儿客气什么?不是你考差了让我帮你签名的时候了?行了,你自己出门在外注意安全,别总惹你爸生气。】
医院周围交通堵塞,等着进医院的车排起了长龙。
迟盛让司机在附近停车,他走了几米,看见一家水果店,又进去买了果篮才进了医院。
不用董霖说。
他也知道说话要谨慎,不吉利的话不要说、敏感的话题不要提。
那要说什么,问她为什么不回他微信、为什么挂他电话?
好像也没什么好问的,她家人生病,没心思去看他那些烦人的话也是正常。
算了,还是问她作业写完没,他还带了研学活动结束时老师发的小册子,虽然不知道有什么用,但大家都有,没道理就她没有。
这么想了一路,到住院部楼下却直接看见了人。
准确来说,是两个人。
姜知杳跟汤景贻面对面站着,汤景贻手里拿了个什么,正往姜知杳手里塞。
动作亲密,画面看起来不是很让人愉快。
迟盛站在不远处。
想起樊乐琪跟他说的话。
——“他们只是邻居?只有我们两个蠢货信了!我操他祖宗十八代的只是邻居!我还真信了姜知杳喜欢你这种鬼话,她那时候说喜欢你,只不过是因为我跟汤景贻走得近,你是个借口,我也只是个工具,姜知杳利用你摆脱流言蜚语,汤景贻利用我去找他爸爸,哥,我们就是彻头彻尾的两个笑话,我们被骗得好惨”
还有一些其他的。
说姜知杳跟汤景贻两厢情愿,说汤景贻很久之前就喜欢姜知杳,说他们从小认识感情不是别人能比的,又说他只是他们感情的试金石,不过就是两个人相爱路上的一些考验,所有的话都是骗局,姜知杳所有对他的好都是她傻里傻气给的助攻。
樊乐琪给他转发了她跟姜知杳所有聊天记录。
最后对他说:“她根本就不喜欢你,一切都是骗局而已,姜知杳知道、汤景贻知道,现在我也知道。”
他不信这种话。
姜知杳不喜欢他?
怎么可能。
姜知杳怎么会不喜欢他。
他刚往前走了几步,对上姜知杳看向他的眼睛。
她好像刚注意到他在这里,这时,迟盛才看见姜知杳手里拿着张银行卡,是谁给的已经不用问了,他皱起眉,不知道在否定谁,也不知道在跟谁较劲,大步上前走到姜知杳面前,然后从口袋里拿出自己的银行卡,当着汤景贻的面递给姜知杳。
“我也有钱。”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说这种话。
听起来像是莫名其妙的胜负欲,又像是在炫耀。
可他没有这个意思,他只是想问她跟汤景贻到底是什么关系,也想跟她说当初是什么目的不要紧,他很早就知道,比樊乐琪更早一点,汤景贻就暗示过他无数次,姜知杳最初说的喜欢并不是他以为的那个意思。
那又有什么关系,他根本就不在意。
他能看出来,她就是喜欢他的。
姜知杳看着他朝她伸来的手。
片刻后,才问他:“你怎么知道我妈妈在这个医院?”
一侧的汤景贻全然不在意他挑衅一般的行为。
他站在姜知杳旁边,两人保持着亲密的距离。
用同样的表情看着他。
不要怀疑,要忍耐。
迟盛反复这样告诉自己。
“我问了董叔。”
他说完这句话,发现姜知杳表情变了,眉宇之间的松动像是在篝火里丢了一粒冰块儿,烧得滋滋作响,又瞬间了然无痕。
“哦——”
汤景贻笑着问姜知杳:“你还没告诉他,董霖跟你们家的事?”
迟盛看向姜知杳。
他已经到崩坏的前兆,四周没有镜子,看看不见自己的表情。
面部肌肉控制到极致,才忍耐着没有皱眉。
“是什么事情?”
他问姜知杳:“是什么事,你们知道,但是我不知道。”
姜知杳看着迟盛。
像是在看一个漂亮的容器。
她回想自己骗他的桩桩件件。
最初没有否认流言蜚语,后来利用他让董霖坐立难安。
如果张素心没有生病,她会愧疚,会难过,会觉得自己不应该。
但张素心生病让她发现,愧疚是生活富足的人才有的,她的生活已经有太多声对不起和抱歉了。
她不欠迟盛的。
“我问过你。”
她平静地看着迟盛说:“问过你对董霖的看法,你说是对你很好的叔叔,你没问过我,如果你问过,我会告诉你,他是我非常、非常憎恨的人,我爸曾经是他厂里的员工,在厂里发生意外手指受伤成了残疾,我妈带着我索要赔偿,他的车一次次从我身边路过,从来不停留,没有人让我们进去,我们只能在门口等,我看着我妈跪在他助理面前求着让他接个电话,但你知道他说什么吗?”
这是迟盛未曾接触过的董霖。
他世界里的董霖温和、善良、耐心。
是比父亲更为靠谱的角色。
但姜知杳对他说:“他在电话那头对他助理说,不要什么猫猫狗狗的事情都闹到他那里,他很忙。迟盛,他在忙什么?他忙着出国去看你,忙着陪感冒的你去医院,忙着替你父亲扮演父亲的角色,但是没空听我们说一句话。”
迟盛所接触的世界都是温和的。
大家对他都包容、耐心。
他没有接触过除了董霖之外的人所说的冷言冷语。
所以他无法理解、无法想象。
甚至忘了思考因果关系。
董霖的事情跟他和姜知杳之间的关系有什么联系。
他拿着银行卡,看着姜知杳冲他笑着摇头,然后攥紧了汤景贻的那张。
“每当这个时候,我就很讨厌你的,迟盛。”
温和的声音,依旧好看的眼睛。
像是在问他作业写完没有,跟往常找不出什么差别。
温和到不像是在说刺伤人的狠话。
“帮你学习我也很烦恼,高三了我也很忙,但是我们是同一个组的,你成绩不好连累我都要受到老师的惩罚,所以我拉着你学习,去做了很多没有意义的事情,林秉良卖鸡肉卷被抓关我什么事,音乐节准备那么久的节目还不是没有拿到第一名,没有荣誉奖章也没有学分可以加,只不过是你们这些人丰富课余生活的游戏,我真的很烦的迟盛,回你微信也很烦,你从来不管时间,凌晨都给我发消息,上课也不听讲,给你讲题你也听不懂,要我一次次、一次次教你。”
“我没有时间陪你玩暧昧的游戏了。”
她叹气后,微微抿唇,两个酒窝依旧甜美。
抬起眼睛看向他,里面全是坦荡,找不出任何说谎的可能。
她是认真的。
每一句话都是认真的。
“迟盛,换座位这件事,其实我很开心。如果我们当时能就这么断了,我就更开心了。”
她说完后松了一口气,礼貌地问他:“你还有什么想知道的吗?”
汤景贻微微挑眉。
看迟盛没有要走的意思,于是对姜知杳说:“我在里面等你。”
他走了没几米,又回头。
看见沉默的男生垂下眼,看不清眼底的情绪,只是被风送来的声音带着难以克制的哽咽。
“你真的烦我到这个程度?”
姜知杳点头,声音清脆。
“嗯,很烦。”
“你就一点都一点都不喜欢我吗?”
“迟盛。”
姜知杳藏在身后的手握成拳,手指紧紧掐着掌心。
片刻后才笑着对他说。
“我不会喜欢差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