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学」12.
夜间航班,落地时临近十一点。
成文豪等行李箱的时候还在问叶宜,姜知杳有没有可能来接机。
叶宜说他在说梦话,成文豪耸耸肩,怀着这一丝的可能在大厅左右张望,没发现一个可能像姜知杳的人后终于承认叶宜的话,他叹气:“我还以为是要来接机才问我几点到呢。”
叶宜皮笑肉不笑:“随口一问你想那么多干嘛。”
后方迟盛戴着耳机,外套随便系在黑色行李箱上,他叫了辆出租车等在门口,成文豪跟着钻进去,崔佳奇敲车窗问他是不是不回宿舍,成文豪点头,笑眯眯地说去迟盛那儿蹭一晚。
崔佳奇看向副驾驶。
迟盛坐在那儿,有些疲惫地闭着眼,正在休息。
车开走崔佳奇都没动弹。
叶宜挽着他的胳膊,问他还在看什么。
崔佳奇问她:“迟盛帅么?”
叶宜笑一声:“不知道呀,眼里只有你。”
崔佳奇也笑,摸摸她的头发,看着消失在红绿灯下的出租车,觉得迟盛真是他见过最怕孤独的一个人。
路上迟盛收到董霖的消息。
董霖说自己已经回到绥北,他叮嘱迟盛好好吃饭,他给他留了礼物,放在客厅,希望他能喜欢。
聊天框基本全是董霖的自言自语,迟盛的不回应丝毫没有磨灭他的热情,逢年过节、刮风下雨,他的关心比任何人都要及时。
上滑、上滑,他最后回应的一条,是董霖说已经处理好姜胜的事情,他回了句谢谢。
关掉手机,耳边只有电台的声音,甜美的女声播报着明日强降雨天气,提醒市民朋友带伞出行,后面成文豪鼾声渐起,年纪不大的司机接到女友电话,用方言说今天会晚点回家,一辆洒水车送后方追过来,玻璃模糊,水滴与那晚的暴雨融和,轻易想起些不愉快的经历。
歇斯底里的争吵过后,家里陷入沉默。
他从楼上下来,平静地到厨房倒了杯水。
沙发上的迟磊问他:“这么些年我亏待过你吗?”
迟盛觉得这问题好笑,这么些年他在国内的时间有多少,他见到他的时间又有多少。
沉默对迟磊来说就是种答案,那时候迟盛明白原来人是真的可以一瞬间苍老,他下垂的眼睛像是在哭,手指交叠,腰背佝偻,许久才说:迟盛,你是我儿子,你出生之后我所有的努力都是想让你未来活得更轻松,或许我对你有很多让你感到压力的期待,或许在你看来我并不是一个合格的父亲,但是。
他说了但是,可又不接着但是往后说,只是看着他,眼里好像写满了很多东西,但他偏偏就是不说,什么都不说,最后低头笑了一下,站起身,走过来手掌放在他肩膀上,紧握又轻拍。
“你房间那个少了零件的积木我给你买了,过几天能到,以后。以后。”他说了两个以后,最后只让他开心。
玻璃上的水滴汇聚到一起,掉入集水板中。
他低眸,打开朋友圈,发了张冰城的照片。
配文是个蛋糕的emoji。
隔了十分钟,迟磊给他点了个赞,回:谢谢儿子。
成文豪打着哈欠,走在他前面说着冰城最后那场滑雪,语气夸张地描述现场有多少人为他折服,又说Nancy看他的眼神像在看一个活着的偶像,说完见迟盛脸上没有反感,这才完成Nancy交代的任务,问他:“你觉着Nancy怎么样?”
迟盛或许是回答了,但成文豪真没听清,电梯里广告声音大得吓人,红了十多年的女明星举着杠铃推荐蛋白粉,身后起码有十个肌肉猛男,齐刷刷喊着猛虎蛋白粉,软妹吃了都威武。他吓得一激灵,等回过神已经到了顶楼。
他嘴里发出哎哎哎的声音,嬉皮笑脸地对迟盛安利:“Nancy挺不错的,性格好又玩得开,长得漂亮人还专一,这样的都不喜欢,什么样的才能入你的眼?”
指纹解锁成功,迟盛想开房间的灯发现是多余,灯开着,成文豪从他后面发出声卧槽,问他:“你家有人啊?”
鞋柜里放着一双白色帆布鞋。
沙发上放着一件白色开衫毛衣。
成文豪一眼看出这是女性的,并且是个年轻女性。
他感到眼熟,一时之间又想不起在哪儿见过,摸摸脑袋问迟盛:“我今晚是不是不方便在这儿住了?”
迟盛面不改色地换了拖鞋,进厨房从冰箱里拿了两瓶饮料,丢给成文豪一瓶后就往卧室走。
卧室灯没开,阳台的门打开着,开门的瞬间,穿堂风迎面吹来。
成文豪没敢跟到卧室,僵直着脖子站在客厅,又问了一遍:“我不然回宿舍去?”
声音同时传到两人耳朵里。
迟盛看着姜知杳,她身后弥漫着灯火,指尖烟雾上浮。
不像是能出现在姜知杳身上的画面,她与一切灵动的词汇挂钩,高三校运会的三千米长跑没有拉拉队,后面在篮球赛补上,她领舞的时候,迟盛才知道她会跳舞,粉色百褶裙,白色紧身上衣露出一截细白的腰,金色手花在她手中比烟花更绚烂。
迟盛很没出息地被吸引,思维慢了几拍,刚停下来就被隔壁班抢了球,啪地投篮成功,关楚迎差点儿给他下跪,双手合十对他哀求:“哥,别看拉拉队,看看比赛行吗?求你!”
大半个操场的男生都在看姜知杳,结束时她走在他身边,拿着他拧开的雪碧,执着地问他拉拉队是不是二十一世纪最伟大的发明。他拿出纸巾擦拭涌出气泡,告诉她拉拉队最早可以追溯到原始部落,不是二十一世纪,所以也不是最伟大的发明。
女生肉眼可见的失望,但又很乖地哦了一声:“好吧,看不出来,你还有这么博学的一面。”
他永远听不懂她话里的嘲讽,她那么喜欢他,所有的话理所当然可以被翻译为夸赞,他仰头,抬起下巴,骄傲得像是虐翻全场球员,挑着眉说那当然。
吸引全场注意的最佳球员,投篮后尖叫声最大的球员,笑起来被同伴夸过度灿烂的球员,哪怕微弱比分获胜依然被喜欢的女生鼓掌夸赞好棒的、全场最幸运的球员。
那时候的迟盛就是觉得自己跟所有幸运挂钩。
他毋庸置疑就是最幸运的那一个。
“迟盛。”
操场上的女生此刻站在他家阳台,苦恼地问他:“我要怎么样才能让你相信,我跟汤景贻只是朋友呢?”
迟盛看着她。
许久才勾唇:“你有解释过吗?”
成文豪以为在跟他说话,扬声问:“什么?我要解释什么?”
三人的声音先后出现,显得滑稽。
姜知杳问他:“你家里总是会有别人吗?”
迟盛问她:“跟你有关吗?”
姜知杳摇摇头:“我只是在跟你确认,迟盛,如果你家总是会有这么多人,那下次我来之前会记住我都带来了些什么东西,不然下次别人问我是不是我掉的头绳,我会信以为真。”
她在解释,像已经猜到成文豪会到处炫耀她通过了他的微信。
迟盛有些烦躁:“我有让你来吗?”
“你不喜欢我来找你吗?”她从阳台走过来,慢慢靠近,停在他面前,仰头看他,声音问得轻柔。
迟盛说:“不喜欢,以后别来了。”
姜知杳听完后笑笑:“好,我以后常来。”
他皱眉看她:“我说的话你有哪句听不懂?”
“第四句。”她酒窝又出现,柔和地告诉他:“我只能忍受你说五次这种话,我每一句都听得懂,但你再说第六句这种话,我会生气。”
迟盛冷笑:“那你追人追的还挺高贵。”
“我只是觉得你太别扭了,你明明想跟我接吻,但总是说难听的话,希望我哄你,想让我一次次告诉你,我有多喜欢你,你想让我解释又不想听我解释,我在这儿等了你三个小时,手机都没电了,你也得允许我有点脾气。”
“我想跟你接吻?”迟盛觉得匪夷所思,被她气笑,低头看她:“我什么时候这么跟你说了?”
两人的对话声吸引来客厅的成文豪。
脚步声靠近,像是停在门口。
有些不确定地问:“是杳杳吗?怎么声音有点像?”
姜知杳看了眼虚掩的房门,又仰头看着迟盛。
眉梢轻挑,明明是追人,却没点追人的姿态,伸手去拉他的手,被他甩来,没放弃,又伸了过去,碰撞间发出些声响,门外的人懂得非礼勿听的道理,咳嗽了一声,说自己改天再来。
等客厅房门砰地一声关掉。
姜知杳才拉住迟盛的手腕:“我看见你跟Nancy的合照了,你们在北城玩得开心吗?”
迟盛笑了一声没说话,却也没再甩开她的手。
他在发脾气。
生时间久远的气。
姜知杳全都知道,所以格外耐心。
“我看见的时候有些不开心,我只看过你打篮球,还没看过你滑雪,你手机上有视频吗?他们拍的都不太高清,我想看更高清一点的版本,能给我看看吗?”
“”
“不行的话也没关系,我也没那么喜欢滑雪,我知道你周末去了北城,你知道我周末跟汤景贻回了绥北吗?”
对面的人低眸看她。
眼里情绪明显。
嘲讽的话随时都能说出口。
却被女生晃了晃手腕,她笑:“他妈妈结婚,你应该没有见过他妈妈,我妈妈生病的时候是他跟他妈妈借我们的钱,我跟他从小一起长大,我也以为我是不是喜欢他,但后面发现比起喜欢,依赖更合适,他占据了我生命中很长一段时间,比起情侣,用兄妹形容会更合适,他不喜欢我、我也不喜欢他,因为没有爱情,所以才会成为彼此的挡箭牌。迟盛,我只喜欢你的。”
太好听的话。
更像是裹了蜜糖的砒霜。
迟盛不知道自己该不该信。
但她说话语气实在听不出诚恳。
“现在说这些有什么意义。”他问。
“因为你总是在误会。”她说。
迟盛笑了一声:“你从哪儿听见我误会你?”
姜知杳安静片刻,说:“我换了手机号也换了手机,所以没接到你的电话,我不是故——”
“你去看了王志强。”
迟盛打断她。
姜知杳点头:“我是去见了他。”
“他跟你说了这些?说我误会你?说我想问你读什么学校但是打不通你电话?说我跟个傻逼一样一直在等你给我个解释?我欠你这句解释?姜知杳,哪儿来的自信。”
“第五句。”
姜知杳淡淡地打断他。
“我会换掉密码。”
迟盛说:“那几次就当作是个失误,我配不上你,招惹不起你,是我的错,你要什么我赔给你,以后别来找我。”
“第六句。”
姜知杳点头表示自己明白。
没有反驳,脸上自始至终看不出生气和难过,只是听见了他的话,然后表示认同,随即转身,拉开房门,离开了他的房间。
迟盛走到阳台,关上门。
这时候发现阳台地上放着很多星星灯,一个玻璃罐放在中间,里面很多小星星。
小学门口卖的款式,他看了会儿,走过去弯腰拿起来。
粗糙的星星,胖的胖,瘪的瘪。
罐子上用黑色马克笔写着迟盛两个字。
手作的。姜知杳送给他的。
迟盛觉得这挺好笑,他没道理总是得到一些逾期的东西,礼物也好、心意也罢,慢到他已经接受现在也不错,才出现,谁给他的馈赠吗,他要这种馈赠?
他听见关门声。
客厅的灯被人关掉。
整个屋子都安静下来。
又是只有他一个人。
他拿着星星罐坐在床上。
看着外面广告牌上写着一生一次,又出现男女相拥的身影。
烂俗的戏码,俗套的剧情,浪漫的字句歌颂着爱情,像哄着小孩儿把毒药当作甜枣。
她在他最自信的时候,告诉他,所有的喜欢都是假的。
又在他相信这件事后,告诉他,谎言是假的,她的喜欢是真的。
他将星星罐丢到床上。
起身去衣柜拿衣服时,看见门口站着个人。
她不知道站了多久,好像从来没离开过。
时间像陷入了循环,只是两人的位置发生了变化。
“我是不是还没有告诉你,我生气也很好哄?”
她问他。
迟盛没说话。
于是她走过来,站在他面前。
“你随便说一句好听的话,无论什么,哪怕是一句姜知杳,我也会马上变得开心。”
是他说过的话,轻巧地变成了她说的。
他跟她当初一样,没说话。
但她比他聪明,自顾自点点头,喊着自己的名字。
“姜知杳。”
“好,我现在原谅你了,我不生你的气了迟盛,那五句话我当作没听过,现在我应该满足你的心愿了。”
她抬手,又要求他:“弯弯腰好吗?你头发上有东西。”
迟盛觉得自己没有动。
但她抬手就摸到他的脸,她的手很冰,指间有烟草的味道。
说他头发上有东西,却没有帮他摘掉。
而是慢慢地,看着他的眼睛,让他能看着她靠近。
然后嘴唇贴了上去。
“我送给你的星星有一颗掉在你头发上,又因为你弯腰掉在了你嘴里,没关系,我帮你吃掉了。”
“迟盛,所有让你难过的星星,都被我吃掉了。”
“还有,刚才我记错了,原来不是你想跟我接吻。”
“是我想跟你接吻。”
她等了三个小时。
看了很多颗星星。
听见了很多违心的狠话。
但她亲到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