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学」11.
王志强听完姜知杳说的话,逐渐感到匪夷所思,他梳理了一下,才不太确定地问姜知杳:“所以你的意思是,迟盛现在身边的朋友在追你,所以你们因为这一层关系又联系上了,你想跟他好好相处但没有他的联系方式,问我他高考后都发生了什么事吗?”
“嗯,很难理解吗?”姜知杳问。
“事实上,在你说完之后我觉得比起我,你更适合躺在这里。好吧好吧,但你说起他高考后的事情,怎么讲,那段时间其实大家都不太能联系到他,只有散伙宴的时候他过来,那时候我跟关楚迎都吓一跳,你见过漫画里面的阴暗反派吧?就主角终于战胜黑暗,他们被赶到外太空时候的那种颓废,迟盛当时就这样,散伙宴全程没怎么说话,走的时候是他发小来接的,我当时觉得他这种状态本来可以不用来,可他在等你,我知道、关楚迎知道、方清宇也知道。”
“你有些夸张。”姜知杳说:“他现在看起来过得不错。”
王志强笑笑:“他每周都来看我,但从来没说过他现在过得很开心。”
姜知杳沉默。
“有件事我能八卦一下吗,你们高中的时候?”王志强问。
“那时候只是朋友。”姜知杳说。
王志强点点头表示了解:“那还有最后一个问题了。”
他看着她,脸上一贯的笑容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真正的困惑:“既然你表现出想跟他好好相处的念头,那为什么当初他打电话给你,问你想考什么大学的时候,你没接电话呢?”
“什、什么?”
姜知杳手部失力,刚拿起来的苹果掉在了地上。
咕噜噜滚到床底下。
她没听明白王志强的话,又问了一次:“你说他给我打电话,是什么意思?”
那是怎么样的一天呢?
王志强回忆了一下。
想起那天好像天气不错,阳光明媚,他那会儿还没严重到要一直在医院躺着,约了关楚迎去迟盛家找他玩,结果他家里没人,隔壁房门开了,迟盛朋友热情好客,招呼他们随便坐,打了三局游戏才看见迟盛下楼。
他拿着手机正在听人讲电话,脸色有些差,有种彻夜未眠的颓丧。
“有意思么不感兴趣关我什么事那就别管我了。”
王志强就听着他说了这些杀伤力极强的话,挂了电话走过来,也没问他们怎么突然过来,在沙发上坐下,看着没开的电视像是在发呆,又像是在思考什么。
关楚迎问志愿怎么填。
王志强没有选择的苦恼,他在高一就知道自己要读绥北大学。
游淮作为过来人,给了些经验:“先看专业再看学校,分数都估过吗?挑个想去的,再挑一些保底的,第一志愿稳妥一点放个跟估算分数相近的学校。”
王志强也不记得自己问了些什么,只记得游淮笑了一下,说他考虑的比较简单,跟喜欢的人一个大学就行,她去哪所学校他就去哪所。
他说完这话,迟盛才看了过来,实话说,迟盛当时状态很差,思维很慢,隔了好一会儿,话题已经不在这儿了,才听见他问:“一所大学很重要吗?”
“当然。”游淮说:“大学四年是恋爱最好的温床,听过这话吗?”
那天玩到很晚。
夜里叫了外卖,烧烤、酒什么都有。
电视里放着科幻片,讲未来科技下机器对人类的屠杀,全程血腥残忍且高能,错过一帧就搞不懂后面在讲什么。
王志强喝得晕乎乎,视线里两个主角转圈圈,旁边的关楚迎已经打起了呼噜,游淮收拾了桌上的残局,起身进了厨房,这时候他听见了电话的嘟嘟声,他以为是错觉,扭头看见迟盛坐在沙发那头低头看着手里的手机。
他问迟盛:“你在给谁打电话?”
迟盛坐得那处没有光,电视里一伙儿人进入密道,整个房间都随之暗了下来,他看不见他的表情,只听见他说:“姜知杳,我想问问她去哪所学校。”
王志强哦了一声,记忆还停留在高三上学期:“是该问问,绥中不让早恋的校规也太憋屈了,你俩读一所学校挺好,到时候我跟老关去看你们。”
关楚迎一个鲤鱼打挺:“我咋了?”
王志强像在打地鼠那样拍拍他脑门:“睡吧睡吧,没你事儿啊乖。”
关楚迎显然没睡醒,翻身嘴里嘟囔了些什么听不清。
迟盛笑了一声,声音温和:“好。”
他继续在打电话。
一直在打,但是没有人接。
嘟嘟嘟的声音像是电视里的背景音。
王志强困得倒下时打着哈欠问他:“问到了吗?”
“我忘了一件事。”迟盛说。
“什么事儿啊?”
“忘了,她不想跟我一个学校。”
声音很轻了。
可是语气实在太难过。
难过到王志强强忍睡意朝那边看了一眼。
于是听到压低的后半句:“她不喜欢我。”
是是非非,王志强其实并不清楚,他不知道姜知杳和迟盛之间发生了什么,只是有那么一刻,觉得两人很像打碎的瓷器,无论是触碰还是黏合,都面临着被刺伤的鲜血淋漓。
姜知杳拿出手机,正想说自己没接到他的电话。
随之又想起,或许是有的。
或许是有的,只是她不知道。
她换了号码,在高考结束之后。
那段时间她接到很多人的电话,姜胜、姜民富、爷爷奶奶,还有董霖,她一个都没接,每天挂断,放进黑名单,然后又有匿名号码打进来,那会儿呼死你还没被严抓,她只能换成新号码。
换号码那天手机摔碎,汤景贻给了她自己的备用机。
重新登录微信的时候所有聊天记录消失。
她看着空白的界面,安慰自己说就当作新的开始。
从医院出来正是下班高峰期,坐公交时间比过去花费了一倍有余,到家时张素心和姜民达正在地里施肥,张素心坐在化肥袋子上指挥姜民达,见到姜知杳过来给她分了些位置。
晚风清凉,张素心念叨着院子里可以种石榴和樱桃,问姜知杳有什么想吃的。
姜知杳安静片刻,突然喊她:“妈妈。”
张素心笑着看她:“怎么了?”
“我开学遇见他了,他跟我学校离得很近,他跟高中时候变得不太一样,我们因为一些事情不得不有所接触,我以为他对我持有恨意,但最近发生的一些事情证明,我好像想错了,他一直都不是我所想的那种人,是我狭隘地把一些想法诸加在他身上。我我有些”
后悔两个字说不出来。
张素心却听懂了。她其实并不希望姜知杳跟她高中男同桌来往,家境差距太大,她住院期间,男同学的母亲来了一趟医院,身边跟着年轻貌美的女秘书,一行人精致到头发丝,他母亲左右看了看,语气温和地对她表达了感谢,感谢姜知杳在学校对她儿子的帮助,又说同情他们的遭遇,所以想要给他们提供帮助,不需要偿还,就当作是聊表谢意。
生活一直困苦的人其实感觉不太到什么是贫穷,只知道欠债和医药费是构成家庭的一部分,只要勤快肯吃苦,总有还完的那一天,还完就好了,就能吃上三菜一汤,周末逛逛公园,过上惬意的生活。
原来就只是他们嘴里的聊表谢意。这么轻巧,这么不值一提。张素心第二次感觉到什么叫做傲慢的优越感,无论是这个女人还是董霖,他们的到来都像是一种表演以及一种对好奇心的满足,仿佛透过窗口终于看见了世界上另一种人的生活境遇,看他们苦苦挣扎,看他们死中求生,然后轻飘飘地施舍钱币,任由他们感恩戴德,像终于抓住了人生难得的中奖几率。
“不要后悔。”张素心温柔将她被风吹散的头发捋至耳后,“等你再长大一些,你会明白,真正合适的人不是后悔、愧疚、想弥补,这些词出现的时候,就已经在告诉你什么叫做错误,妈妈尊重你的决定,但不希望你用时间再去证明,错误很难被纠正。”
姜知杳听懂张素心的言外之意。
她没说话。
姜民达从地里上来,手上全是泥,问她们在聊什么。
张素心摇头,催他赶紧回家洗手,两人走在前面,拌嘴的声音被风吹过来。
姜知杳在原地站了会儿。
还是觉得张素心说的不对。
不需要再长大一点,她很清楚自己在做什么,也很清楚什么喜欢跟合适是两码事。
合适是一双没那么心仪但是舒适的鞋子,她在踮脚靠近迟盛的那一秒,就想清楚,哪怕他是一双精致但尺码不对的水晶鞋。
她也会像美人鱼那样,哪怕割掉尾巴、舍弃海洋,鲜血淋漓,也要走到他身边。
她已经做了太多合适的事情,她现在,就只想要心仪的这一个。
迟盛再收到姜知杳消息的时候。
发现她已经换了个套路。
非常直接、强硬的,质问他:
——你不通过我的好友申请,我怎么追你?
迟盛皱着眉。
仿佛没看懂这几个字到底是什么意思。
Nancy从远处拎着可乐走过来,笑嘻嘻地问他:“他们说换个雪场,你朋友可太有意思了,他是怎么做到在北城读了这么久大学,连穿板都不会的?”
不远处关楚迎苦着一张脸冲他哀嚎:“盛啊,救救你的小可怜吧!”
迟盛没有动,也没抬头。
Nancy不由得困惑:“怎么了?”
“没事。”
他站起来,朝关楚迎的方向走。
过了大概有半小时。
一伙儿人欢欢喜喜地到达新雪场。
迟盛靠在更衣室的门上,思索片刻还是从兜里拿出手机。
广播里放着缠绵苦情的音乐,什么曾毫无保留把真心交托,失去比拥有多了更多。
关楚迎猛然抬头,问他:“这歌是不是在唱你?”
迟盛冷笑一声。
“我这么蠢?”
无比厌恶的语气,但是屏幕摁亮,打开好友申请的界面。
手指微动,最后还是在好友申请界面回复她。
冷淡的话不痛不痒。
微弱地说着狠话。
——挺有意思,我让你追了?
隔了会儿,没有任何回应。
他轻啧一声。
成文豪从门外进来,冷风从敞开的门外灌进迟盛脖子里。
成文豪咋咋唬唬地对屋里人举着手机炫耀:“她回我了!!!!!”
迟盛看过去一眼。
比股市更绿的屏幕上,没回他消息的那人问成文豪:“你们什么时候回B市?”
成文豪:明天!哦不!今晚就回!你在B市吗?
姜知杳:我也是明天回,你们明晚具体几点?
成文豪:六点的飞机,晚上十一点多才到。
姜知杳:好。
有来有回。
挺热情。
成文豪问迟盛:“我是不是应该约她吃个烧烤?”
迟盛看着他。
成文豪觉得这眼神有点奇怪,摸摸脑袋:“有什么不对吗?”
迟盛这才笑。
“我以为正确的做法,是问问她男朋友。”
说完,垂眸删掉了姜知杳发来的好友申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