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我就喜欢上吊
李秋声至今都不知道梅仲言有多少钱,卖房中介倒比她更清楚底细。一路上,他对梅仲言极尽谄媚,微微弓着的背,从高处看,也像个笑脸。
她尽量当个木头人,不说不笑,甚至不敢动眼珠。因为她的一切要求能在瞬息间满足。她口渴,略微往饮水机的方向扫一眼,中介就把定制软水端上来。她擡眼望着灯,就有专人帮忙介绍品牌。
头顶是硕大的水晶灯,梅仲言嫌俗气,见她一直在看,还是道:“喜欢吗?”
她只是怔怔望着他,落泪了。
万念俱灰之际,她想,全完了,他怎么能真的爱她。
梅仲言也被她惊到,手忙脚乱想安慰她,她却匆忙推说是被灯光晃了眼,躲进了洗手间痛哭。
梅仲言挑食,不吃十八岁前没吃过的食物。她真不该笑话他,因为她不接受十八岁前没体验过的爱。
她爱上了他,却也忘不了伯言。带私心的爱如缠绵的雨季延绵不绝倾吐伤感。
这是最坏的一种情况。
如果她不爱他,可笑纳他的好,当一份差事,全心全意撒谎应承他。她有把握让他舒心。
如果他不爱她,无非是这世上有一对怨侣,她受一些身心上的苦,却免去了良心上的折磨。
现在的她尴尬,羞愧,近于无地自容。她甚至恨不得连他的童年也一并负责。
他是双胞胎里不被偏爱的那个,不是他的错,更不怪伯言。她最不应该拿他和伯言比较,可偏偏又做不到。
她哭完从隔间出来,有个中年女人对她道:“你哭了好久,是他不愿意在房子上给你加名?”都是来看房的一男一女,他们在大厅碰过一面。
李秋声道:“和钱无关。”
“对你这种年轻女孩来说,什么都和钱有关。不用嘴硬。”她说话带着过来人腔调,见李秋声不戴首饰,头发蓬乱,与富贵格格不入的模样。只当她是假清高。
她略讥嘲道:“你要是能忍,无论怎么都忍一忍。都到了这一步,有什么过不来呢。”
李秋声笑道:“姐姐,你说话真是一针见血,太厉害了。你真懂我。对了,刚才你老公一直盯着我的胸看?是为了什么?和钱有关吗?我该同意吗?反正你肯定会忍一忍的。”
对方气跑了。
李秋声依旧闷闷不乐。她不再忍气吞声,多少恢复本来性情,但也不至于成为一个新的人。过去在秦晚馨和母亲的事左右为难,她一味地逃,眼看又要重蹈覆辙。
她甚至埋怨起梅仲言来,他凭什么对她这么好?谁给他的资格?她同意了吗?他要是忽然咬她一口,她送他打狂犬疫苗,事情不就都解决了。
推开窗户吹风,外面就是江水滔滔,她恨不得跳下去逃走,一路游。她很擅长游泳,游到北极就好了。那么多企鹅,每一只都长得一样,她谁也认不出,就不会烦恼。
李秋声出了洗手间,坚持要走,“如果你真的买下这里,我会推开窗户跳江的。”
梅仲言道:“事实上,江景房只是能看到江面。如果你从窗口跳下,只会砸进水泥地。”
“谢谢你根本没有任何必要的解释,下次跳江我会注意的。”到家后,李秋声明显病得很厉害,咳嗽不停。
她开始语无伦次,还颓废许多。梅仲言不敢安慰她,怕火上浇油。
他的理解,是从截然相反的角度延展开。她不爱他,这是结论。
由果及因倒推,她恼火的根源是嫉妒他。合情合理,毕竟同班同学事业有成,自己却待业,换谁都会不平。
他写了五百字的解释,想给她些许安慰。着重阐述了时代机遇和个人命运的相辅相成。他在出身上就占优。父亲不仅给他资金支持,还有远见,规划了他成年前的一切路线。创业的头两年,他只有最低工资,靠的也是家里的资助。
他写道:“个人的品行依托于经历,并非独立存在。勇敢也好,懦弱也罢,都是一时的,不必太苛责。如果你有我这样的父母,也会过得更好。”
他的安慰效果显著。
是夜,李秋声直接发烧,卧床不起。
梅仲言六神无主,想抱她去医院,她却执意不肯。好在吃了药,小憩片刻,她的体温降下来了。双人床,她向来只睡一侧,他就守在旁边,自己原本的为位置。
悠悠转醒,她竭力从床上撑起,抓着他的衣服,道:“一定说清楚,我已经不嫉妒你,我们不在同一起跑线,而且你明显太优秀,我不会不承认,光是全年无休工作到凌晨一点,我就做不到。”
他被夸得不太自在。
她继续道:“我想说的是,你很好,肯定能找到更好的人。我配不上你。你放手吧,别一棵树上吊死。”
“我就喜欢上吊。”
李秋声咳嗽得更厉害。他又手忙脚乱扶她躺下。他不太会照顾病人,小时候更体弱多病的是哥哥。他想抱她去医院,她执意不肯,抓着他的手,道:“我就想和你说说话。讲故事给我听吧。”
“我不会讲故事。”
“随便说说,就那种故事,从前有个人……”
他勉强接话道:“从前有个人,他活了一段时间,死掉了。”
“……还是聊聊你的事吧。你生过严重的病吗?”
“我以前患过肺炎,爸爸出差在法国,保姆送我去医院的。住院了三天,我并不觉得多孤独,爸爸接我出院,还给我带了个礼物,是个随身听。”他知道自己说漏嘴,这不会是伯言的经历。
但她好像病得昏沉,只是接话,道:“你的随身听送给我了,谢谢你。”
半晌,她又道:“你会不会嫉妒你弟弟?”
“不会。”
“你觉得,你弟弟会不会嫉妒你?”
“偶尔会吧。他很小心眼的。”
她有气无力,说话的声音极低。他不得不抱着她,扶她依偎在自己怀里,贴着脸凑近听,以为她要吃药或是去医院。
但她却道:“我很担心你。很多事,你不是不在意,是假装不在乎了。你一直默默忍耐。”
她只是痴痴望着他,像是烧得迷糊了,眼底铺着一层泪光闪烁,又迷蒙一笑,躲进他怀里。
等了好一阵,他以为她睡着了,才道:“很长一段时间,和我最熟的人是保姆。她照顾我吃饭,接我放学,可是保姆有自己的孩子。家里好安静,我只能听到钟走的声音。住院的时候,我打给哥哥,电话那头,妈妈正在好开心地和哥哥说话。他们没有我,也很幸福。但遇到你之后,我只能听到你的声音,你不要走,我很难回到过去的生活。”
“偏心我一点吧,只要一点,就好。”
她还醒着,只是闭上眼掩饰落泪。他去为她倒水,回来看到她的睫毛是湿的,只当她是病得难受,便守在另一侧,轻轻拍着她的背。小时候保姆就是这样哄他的。
李秋声做了一整夜的噩梦,起先只是重复一个场面。教室里,浑身湿透的伯言坐在前面,他问道:“你还记得我多少?”
再低头,场景就变为高考,试卷发下来,她一个字都看不懂。前桌回过头来,正是秦晚馨,她道:“做你最擅长的事吧。逃吧。”
她起身就逃,却跑到了湖边,对岸影影绰绰有个身影。她认识的,可到底是伯言还是仲言?他回头看她一眼,并不言语,只是一味往深处去。
她吓醒,惊魂未定,床边还睡着梅仲言,他睡得也不算安稳,手却还和她牵在一起。
幸而已经退烧了,仲言原本想留下照顾她,她极力劝走他。
因为她要去见伯言。
闻名不如见面,陈霖高大俊朗,身形舒展。皮肤不算白,透着一股子不安分的健康,和这阴郁的城市格格不入。这是个云遮雾障的男人。
因为在现实里看到如此英俊的人,第一反应是不自在地移开目光,她不得不分了好几眼,才把他的脸拼凑出来。
汪承如说的第一句话是,“你老妹秦晚馨还好吗?”
陈霖笑道:“还可以,她知道你记挂她一定会开心。”
他们说说笑笑聊了一路,说的都是家常话。与他相处,如沐春风。汪承如不得不狠掐自己一把,千万别着了男人的道。
这次是陈霖主动约她出来,说已经把徐一帆的事料理妥当了。约徐一帆子在公开场面见面,他倒是气势汹汹来了,开场白便是:“我录音了,你们不要污蔑我,更别使用暴力,大家都是体面人。”
陈霖笑道:“你不记得我了吗?我们这两天聊得很好的。你还对我说了很多贴心的话,又有照片。”
徐一帆吓得面无人色。
这个时代,只要有手机号,就能掌握一个人的社交账号。陈霖用一个女号勾搭上徐一帆,账号做得很真,有自拍,有穿搭,还有留学日常,身份是一个二十岁出头的在加拿大读书的独生女。
性格上自然是热情奔放,很快就和陈霖聊起来私密话题。用一张裸照换裸照。陈霖发了张犹抱琵琶半遮面的胸,徐一帆的照片却上下都露了脸。
汪承如道:“你真该赔我精神损失费,大白天看这种东西,我的眼睛要瞎掉了。你的照片哪里来的?”
陈霖道:“当然是ai啊,再修一修图。哲学博士对现代科技不够上心啊。”
她对陈霖也是肃然起敬,就算本意是讨好她,他也着实牺牲不小。
聊天记录里,他对着徐一帆的调戏,“听说留学圈子很乱的’。他的回复竟然是,’你这么问不会是喜欢上我了吧?’。
就算他是臭名昭著的骗子,也是能忍常人所不能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