错位关系 正文 第10章 翻篇
【10翻篇】
时嘉擡眼，松开了手，往后退了退，看着季洵，他一直都是这样，仿佛时刻带着压迫感审视她。
她没明白，她欠他什么了？
在他们分手之后，她就不欠他了。
她没拿走任何不属于自己的东西，没利用任何跟他有关的人脉，选择进入了一个全新的行业，从零开始自己的新生活。
除了一开始伪装出身和学识外，她之后做的任何事都对得起这份感情。
邓院长都讽刺她可以拿道德高尚、自强不息奖了。
虽然邓院长讲话不怎么好听，但她说的是真理。
「你都当骗子了，还要什么真心，真心值几个钱？」
「早点认清现实，你以为你做了好吃的饭，你花了很多小巧思在温馨家庭上，你陪着季洵工作，甚至送他的礼物都是你手工做的，他就会爱你么？廉价！季洵最不缺的就是厨师、保姆、秘书、司机、园艺师、珠宝设计师，这些都是能用钱替代的。」
「我从没照顾过季洵，也不想照顾他，但他跟我断绝关系了么？他有用到医院的地方，他就会想起我。你要想清楚，什么才是真正不可替代的，利用好这几年你在他身边，见过的、学到的东西，往前走。」
时嘉回过神，面前的季洵还在等着她的回答。
他眉间的折痕一闪而过，似乎已经不耐烦了，大概觉得她思考太久，效率太低。
时嘉也不想问，她到底欠他什么了，只管发泄低素质：“拿巴掌还，分手那天忙着收拾行李，忘记扇你了。”
果不其然，季洵的脸色更加阴沉。
时嘉能猜到，他肯定更嫌弃她了，因为她现出原型了，以前还愿意伪装的时候，至少看起来体面又优雅。
她都佩服那几年的自己。
从小挑担、挥锄头、放牛、种地的，装着装着，还学会了举铁、高尔夫、骑马、插花。
这叫什么，她得意地想，这叫为自己的谎言负责。
季洵瞥见了她脸上的笑，他都快气死了，她还笑。
估计是吹风口的冷气太过直愣愣地灌着，害得他太阳xue又开始作疼。
那句“下车”就在他嘴边了。
又忍了下去。
他抿直唇线，锁上车门，不由分说地给时嘉扣上了安全带，见她要反抗，还冷眼瞪她，回过身，戴上眼镜，一脚油门下去。
汽车驶离海岸路。
时嘉的目光有些艰难地从他戴着眼镜的脸上移开，他近视大概就一百度，有时开车、看电脑会戴上眼镜。
此外就是一些特殊的、难言的时刻，时嘉喜欢他戴眼镜，看似疏离冷静，但绷紧的下颚线、隐隐凸显血管的手，还有藏在镜片后眸色深沉的双眼，都表露他早已在拆食落腹的失控边缘。
时嘉又想起刚刚在他手腕上看见的那个文身。
心像是被揉了一把。
过去当然不是只有痛苦，她也不觉得季洵对她完全没有喜欢。
只不过，他的喜欢是以冷酷为底色的，覆盖着雨雾，不知道什么时候，雨水就会突然变成把人刺得鲜血淋漓的冰棱。
而他可能也觉得，她不会被刺痛吧。
因为她带着目的性和谎言，主动靠近他，交易的就是尊严，脸皮又厚得像剥不完的洋葱。
不管过去他怎么冷漠，如何紧闭大门，只要留个狗洞，她都会笑嘻嘻地钻过去。
都两年了，说谁对谁错，早就没有任何意义了。
她只想快点把这段畸形扭曲的感情翻篇。
很快，车子就停在了出租屋附近，四个轮子的开不进去巷道。
握手楼的巷道长而狭窄，临街的档口小卖部、发廊和饭馆都还开着，沾着油污的塑料凳子满巷口乱摆，堵住了进去的路，巷道里光线更逼仄阴暗的则是通宵营业的麻将棋牌室和网吧。
车外人声鼎沸，时嘉下车前，声音很轻地问他：“所以，季洵，你到底想要做什么？”
“这是我要问你的问题。”季洵重复了一遍他在海岸路说过的话，“你忙了六年，就是为了过现在这样的生活？”
很久以前，他也问过她类似的问题，她眼底的欲望很坦荡且明亮，她说，有些谎言，是想要人生变得更好。
但她现在反倒比他们刚认识的时候，混得还狼狈。
当初又何必装什么野心、欲望？
「飞上枝头变凤凰，季洵，你就是我明争暗枪来栖息的梧桐树。」
他都没想过把她从树上甩下，她反倒一刀斩断了枝桠，头也不回地跳了下去，还明争暗抢？其实根本就扛不住压力，也不懂得认错。
“不是跟邓院长很好么？怎么不让她给你找个出租车开，一个月都能赚你三个月工资。”
“首先，我跟邓院长关系一般……”
“是么，抱着她哭的人，不是你？”就在分开没多久后。
季洵按下心底隐隐升起的烦躁和厌恶，他不明白这两个全世界最虚伪、最会骗人的女人，接触的意义在哪。
“我说的话，你听不进去，她说的话，你立马就当圣旨。”
“对对对，我是太监行了吧。”
时嘉不想再跟他较无聊的劲了。
他们两人永远不可能互相理解的。
四年的孽缘能维持，除了她演技精湛，就是她贪财好色，满脑子邪念，看见他就想亲他、抱他，她贫瘠的感情世界总是发出想吃掉美好肉体的强烈渴望。
毕竟她那会刚从村里出来，还没见过这种高档男人。
戴眼镜后的世界格外清晰。
季洵能清楚地看见地上干涸的污渍、淤积的水滩和垃圾桶溢出的厨余垃圾，下了车，炒粉炒面的香气和食物的腐烂味交织在鼻尖。
以前她都知道，为了住个好的地方，跟他妹妹一起撒谎，假装名校大学生，去季家当住家家教。
一个假大学生，一个爱逃课的初中生，臭味相投二人组。
越混越回去了，衣食住行、学习工作都乱七八糟的。
跟他在一起的时候，他没让她穿过低于她工资的衣服，她什么破学历，知道她想先挣钱，他也尊重她的选择。
她总是羡慕她那个朋友凌什么的学金融，他就为她申请学校，准备推荐信，彼时私募基金轰轰烈烈，镀金之后，她要是有野心，他可以设立新的私募让她去做，也可以推她进外投行、内券商工作。
他为她规划的职业道路就是他们四周年的纪念礼物。
可她去做了什么？
骗他，爽约，周以，结婚，毫无原则，认知低下，自甘堕落，不思进取，恃宠而骄，胆大包天，知错不改……
她刚刚还说什么来着？
叫他把金项链还给她，她要送给她爸爸。
穷人的钱真是一分都不能花。
时嘉好像又忘了这一回事，只叫他别跟着她，可腿长在他脚上。
网吧店的光头老板蹲在门口，看着这两人从巷口走进来，不对劲，再怎么装不认识和生疏，越不说话，越不对劲。
他吞云吐雾后，粗嗓子拖拉机一样，“咔呸”吐了一口老痰。
季洵闭了闭眼，装作没看到。
“小嘉，最近不来上网了？”
“一直在加班呐。”
美发店的范雨萌一边洗毛巾，一边从玻璃门内探出头，问道：“后面是谁啊？”
光头老板：“还用说，男朋友咯，兄弟，巷子口那个停车位是有主的，你刚刚停那了，等会就要被赶了。”
季洵突然又觉得拖拉机声还可以了，他朝老板笑了笑。
时嘉否认：“就是普通朋友。”
光头老板笑得暧昧：“跟我还装什么。孙惟成那小子，跟你嘴对嘴，我都当你们俩喝懵了。”
时嘉破罐破摔：“行吧，三万块一个月点的。”
光头显然不信：“三毛钱都要了你命。”
时嘉跟老板挥了挥手，快步走进楼道里，她对身后的男人道：“我们出租屋不能带男人回去的，我要回家了，你快……”
她话还没说完，季洵就抓住她的手臂，把她按在了自己身前，她心脏一缩，下意识地就伸手捂住了他的嘴，不让他俯身落吻。
但下一秒，她就从季洵的眼里看出了讶异，是她自作多情了，他没有强吻她的意思。
都怪过去，她对他的动作太熟悉了，再加上光头提到孙惟成，她以为他要发病了，一个占有欲很强的变态。
季洵笑了起来，呼出的热气打在她手心。
他开口，语气很淡，因为被捂，声音更显得冷漠沉闷。
“我没有兴趣在这个地方做这种事情，我们都分开了，你跟谁发生什么，是你的自由，跟我有什么关系？”
他微动的唇弄得时嘉的掌心酥麻。
她看着他镜片下压着的深邃眉眼，楼道的光线少得可怜，他还背着光，借着身高优势，居高临下地睨着她。
时嘉微笑：“这种事是什么事呢？捂嘴是有理由的。”装傻谁不会呢，她很委婉，“季总最近查幽门螺杆菌了吗？”
幽门螺杆菌超标，会导致口臭。
季洵的脸色变来变去，比发廊的霓虹灯柱还能变。
他想起最后一次吵架，时嘉还让他有时间去检查甲状腺，有病去治，阴晴不定，脾气恶劣，容易发火都是症状。
他现在是应该去预约检查了，火气真的要烧得他全身冒烟。
……
梅姨正在给卷发娃娃换衣服，老陈翻找出了相册，里面全都是各种礼物的照片合集，小嘉总该低头说点好听话了吧。
梅姨问他：“这什么？一个娃娃、金坠子还能拍二十几张不同角度的照片，当拍CT扫描呢。”
“小季总拍的，时小姐送的礼物。”老陈讲话爱夸张，“你都不知道季总多珍惜，当初她给季总磨的第一份豆浆，要不是憋不住，季总三四天都舍不得尿尿呀！”
季洵打开门正好听见这句，冷笑一声。
老陈脸上的笑容在看到季洵神色后，僵住了，他没明白，小心翼翼地试探：“不顺利吗？”
不应该啊。
还是季总没把房产证给时嘉？
这套房子在几年前就易主了，产权证一直就在床头，但时嘉从来没去打开过。
季洵只很随意地提起过一次。
时嘉说：「当然是要努力买个家。」
他回：「这就是你家。」
老陈今晚就是劝季总去说这个事的。
因为徐秘书说的是对的，等时嘉攒够首付钱去买房，再发现她名下已经有房子了，还不知道要等多少年。
时嘉洗完澡，撑着疲倦的身体，亢奋的精神，多谢季洵的刺激，她又有力气狠狠背了100个生词，又复习了昨天的50个单词。
睡前她查看了手机短信，没什么特殊的，顺手删了几条骗子的讯息。
自从她入职了连世后，邮箱和手机号就被诈骗讯息包围了。
她刚入职时，一个多月都没收到任何询盘，直到有一天，特别兴奋地发现她发出的邮件有了回信，但很快，戴利就告诉她，这是骗子，骗样品，骗邀请函，骗货品。
她邮件、电话越来越多后，骗子的种类也更丰富了。
假海关扣货，房产物业缴费，海外学校录取，米其林餐厅预定位置……
骗子选的学校她也喜欢，选的餐厅还是她以前跟季洵说想去的。
全被她封锁了账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