努努书坊
返回 努努书坊目录
努努书坊 > 错位关系 > 正文 第09章 补偿

错位关系 正文 第09章 补偿

所属书籍: 错位关系

    【09补偿】

    邓婉问:“朋友啊,他喜欢你?”

    时嘉不知道要怎么回答这个问题,他肯定不喜欢她,但他们的关系,说起来又有点复杂。

    高考那年,爸爸在阿根廷搬货,脚被坠落的玻璃片割断了神经,老板的百货店又刚经历了枪击抢劫。

    于是,爸爸的腿就耽误了治疗,落下残疾,还在两万多公里外的医院孤身一人躺着。

    媒婆上门,问她愿不愿意出国嫁人。

    “开店的华侨,祠堂附近那个周家嘛,你嫁过去就是去当老板娘的,看看柜台、管管钱,虽然你证件会被没收,人家也怕你一出国,就跑了嘛,没事的,生个孩子就有身份了,彩礼钱给你爸还债治病,你自己再赚多多美金,多风光。”

    时嘉知道媒婆是真心想帮她的,她那时候特别缺钱,前途茫然。

    在多数人眼里,被搬运出国,的确是她这类农村女孩很好的出路了。

    “你和小以也认识这么多年了,说句实话,你爸这名声也差劲,人家周家都不嫌弃你,上辈子修来的福气。”

    时嘉和周以是多年的笔友关系。

    小时候,她对国外的想象,都来自周家逢年过节寄回来的巧克力、照片、英语磁带和外语书。

    直到村长喊她去接一个远洋电话,来自周以。

    村长把座机听筒给时嘉前,还在对周以玩笑:小夫妻要攀讲私密话。

    周以更生气了,说话也很不客气。

    “时嘉,你才18岁,你就想嫁人,不羞耻吗?”

    “我根本就不喜欢你!是我爸爸喜欢你,因为他开车不小心撞到过你,所以他愧疚,所有的礼物都是他以我的名义寄给你的。”

    “你的人生就到高中,但我不是,我不会这辈子就围着收银台、餐桌打转,我还要读医学博士,我朋友要是知道我爸给我找个低学历童养媳,我会被当成笑话的。”

    村长家的电话漏音严重,周围人都听到了,没人当一回事,反倒大笑着调侃大洋那头的周以。

    “娶老婆也不影响你当博士啊,生个大胖仔,毕业让小嘉带着一起拍照。”

    “小嘉多漂亮,讨回家做老婆好,想退货呀?很快肚里就装货。”

    周以火冒三丈,骂了句:“低俗!”

    干脆利落地挂断了通话。

    留下时嘉一人面对那种凝滞的、无地自容、如坐针毡的尴尬感。

    她总感觉他们盯的是她屁股。

    虽然她屁股是翘得能支撑起地球,但这是用来拉屎的,不是用来看能不能生大胖仔的。

    在读大二的凌其诺说:“小嘉,你来找我吧,先在我宿舍挤一挤,你的学费我会想办法的,我去找李穆说清楚,我现在有实习工资了。”

    时嘉感动得眼泪汪汪,但没接受她的好意。

    诺诺也很不容易,她能上学是好心人一路帮扶的,凌阿嬷身体也不好。

    到处都要花钱,爸爸腿也要花钱,还有债务,就算学费解决了,还有无数的看不见的花费……

    时嘉还蛮喜欢打工的日子,每一天东奔西跑结束后,她都能收到明晃晃、香喷喷的钱,一点点地填补着她人生的进度条。

    后来,周以可能心情好了就给她写点信,鼓励她多读书,他回国访问学习,跟她见了几次面,非要追着她回老家,还问她,想不想结婚。

    再后来,就没有更多的后来了。

    邓婉见时嘉沉默,没再追问,只冷笑:“行了,那些话是我编的,季洵没问过我周以的事,他也不认识周以,是周以知道我和你认识,提起过你。”

    “前几天我遇到余美兰了,就他那个后妈,她跟我说,季洵跟肖瑶谈恋爱了,什么眼光,一日到黑给我找烦心事,你以前还老跟在余美兰身后拍马屁,没把我气死,算了,我还有事,就先这样吧。”

    通话结束后,时嘉静静地坐了一会,握着手机的手,紧了紧,又缓缓地松弛下来。

    某种程度上,肖瑶也算季洵的疯狂“联合国”家庭成员之一。

    他家就是,有血缘关系的,没血缘关系的都乱成了一锅粥。

    八卦新闻里把邓院长传成了小三,说她抢了原配的位置,生下季洵。

    但邓院长跟时嘉暴力澄清过,她恶狠狠地把刀插进鲜嫩的牛排肉里,力道直透木质托盘,微笑道:“我要是二奶、小三,这块肉就是他季显荣的老二。”

    吓得一旁优雅打领结、单手端餐盘的服务生,都不自觉夹紧了裤裆。

    下班时间到了,时嘉起身收拾东西,走出大楼,门口排了长长的队伍,都在等出租车叫号。

    晚风一吹,莫名的疲惫就在一瞬间涌了上来,大概是最近一段时间太累了。

    胸口有些空空落落的。

    不知道是松了一口气,还是什么。

    她就说,季洵怎么会讲人生节点被毁这种话,他向来是一副无懈可击且稳定冷静的模样。

    就算是刚认识时,他被大鸡枞排挤,被老鸡枞打压,发配到当时不被看好的零售业务线上,也打了个漂亮的翻身仗。

    去年凌其诺忙的那个上市项目,跟季洵还有点关系。

    千禧年刚过,季洵带时嘉去参加了一个县政府召开的企业改制股票认购动员大会,支持地方经济发展。

    躺在县城招待所简陋的床板上,他问她:“知道股权投资吗?”

    时嘉说:“知道啊。”她眨眨眼,她今天可是认真听主任讲解过的,“拿你的真金白银,去换那一张薄薄的收款凭据。”

    季洵闷笑:“那你觉得我该不该买?”

    “你想我听我的建议吗?”

    “嗯,你不是说你财库很旺吗?”

    时嘉眼睛亮亮的,瞎编乱扯,她很清楚,季洵心中早有定论了,否则他不会留宿。

    他只是需要,有人在这一刻支持他的想法。

    “虽然我听其他人说,这股份是赔钱货,不值钱的夕阳产业,但小鸡枞是不是想买呀?”她亲了他一口,“想买就买吧,我出生时,也有人说我是赔钱货,可我爸爸觉得我是绝世珍宝。”

    季洵还是笑:“那一千万够不够买绝世珍宝?”

    那一年,他以个人和新成立绝对控股的实业公司名义,折合购入一千万的股份。

    唱衰的人数不胜数,季显荣也在家庭聚会上,怒斥季洵不知天高地厚,说他当年作为第一批来深发展的商人,多么小心翼翼,又吃了多少苦,没机场,要先后坐船摆渡两次到羊城巴拉巴拉……

    但短短两年,公司成功改制上市,季洵的投资,翻了十多倍。

    时嘉觉得诡异的是,去年她还收到了短信和邮件,邀请她去参加什么上市庆功宴。

    估计当年动员大会登记过她的联系方式。

    时嘉越想越气,他祖公的,这么有钱,分手了还不把金项链还给她,她当时可是什么贵重礼物都没带走。

    她都幻想过好多次。

    她再去找季洵,季洵冷着脸,轻蔑又嫌弃地把项链甩到她面前:“还你,我不要这种廉价的东西。”

    挤上了公交车,时嘉给爸爸时少华打电话,说复查的事,确定火车票和时间。

    时少华乐呵呵的:“爸爸下周跟你村长阿叔一起去你那,他要去看他仔,别担心,安全着呢,你爸以前可是闯荡过南美的风云人物。”

    时嘉说:“你是被我卖过去的。”

    一提起这个,时少华就开始遮遮掩掩,避而不回:“哎呀,谁没年轻过,再说了,爸以前风光的时候,是不是把你当公主疼?”

    “呵呵。”时嘉危险地眯起眼,“你该不会又在村里赌博了吧?时少华!”

    时少华吓了一跳,说:“我腿都瘸了,好你个时小嘉,又喊你爸爸名字了。”

    “你手又没瘸。”

    “没大没小……你和诺诺有没有想吃的东西?爸爸给你们带。”

    “没,上回刚带了。”时嘉轻咳了一声,忽地开口问,“爸爸,如果我送你一条金项链呢?”

    时少华显然很惊喜,但又下意识拒绝:“你现在工资才多少,一个人在外地,又要租房又要吃饭,哪来那么多钱,别浪费钱了,你的心意爸爸知道了,爸爸爱你。”

    给男朋友送礼,他嫌弃,给爸爸送礼,他痛哭流涕。

    时嘉呜呜两声:“爸爸,我也爱你。”

    ……

    今晚没课,时嘉回到只有她一人的出租屋里,凌其诺最近都在新加坡出差。

    早上窗帘没拉开,一打开门,房间里暗沉沉的,她也不想做晚饭了,按照正常计划,她应该背考试内容的。

    可是太累了,就趴在了床上,发了会呆,还是挣扎着伸手打开录音机,放点外语磨点心灵的安慰,跟大悲咒一样,不知不觉就睡了过去。

    再醒来时,四周漆黑寂静,有一种不知道身在何处、被全世界抛弃的茫然感。

    她看了眼时间,居然才晚上七点多,她也没睡多久。

    都一个月了,那个出租车司机居然又给她发短信:「您好,这是洗车的账单,请您快点支付。」

    时嘉不想浪费时间,直接回拨这个号码,对方却一直不接电话。

    只回信息:「在接客。」

    时嘉:「你没去找小季总吗?那天晚上我喝醉了,他没付钱,然后留的我号码?」

    司机:「嗯,他说你们不认识,所以让我找你要洗车钱。我去过显荣了,前台不让我进去,你有小季总的手机号么?」

    时嘉气从鼻孔出,这个抠男。

    她没办法,真想回到她吐的那一夜,为了这一百块,她吐季洵嘴里,都不能吐车上。

    只好回:「我也没,你给我留个银行账号,我转账给你,或者我们约个时间,我给你现金。」

    司机:「现在在哪?」

    时嘉正打算出门随便吃点,顺便去海滩逛逛,发泄一下情绪,那边人多,也比较安全。

    她回复后,就带着陀螺出门了。

    身揣一百二十元巨款,花四元在天桥下买了一份炒粉自己吃,以表歉意,又给司机买了包五块钱的红梅烟。

    她到了海滩后,就在海岸路边,伴随着音乐声和吆喝声,加入抽打陀螺的小孩和老头队伍中去。

    什么都没想,光打就很发泄压力了,去健身房打沙包还要花钱呢。

    季洵就坐在车里,看着时嘉活动了下筋骨,摆摆脑袋,气沉丹田,就畅快地连抽三个陀螺。

    周围的小孩都认识她。

    “嘉嘉姐,来个闪电十连鞭。”

    季洵笑了声。

    老陈看得面目狰狞,好像那鞭子已经抽打在他身上了。

    他转头还见老板在笑,他上回听徐秘书说,现在很多年轻人都有点见不得人的特殊癖好。

    深城的天气常年闷闷潮潮的。

    时嘉打了两轮后,头发和短袖都汗湿了,先休战,她拿起手机扫了一眼。

    司机说:「前台告诉季总了,季总给我了,你把钱还给季总吧。」

    这司机没病吧?

    时嘉皱眉,打算回去了,她转过头,却看到了季洵。

    大晚上的海边,季洵穿着一身白色的休闲套装,夜风吹拂下,光鲜企理,身光颈靓。

    老陈跟在他身后,两人眺望着海岸边正在施工开发的度假酒店,不知道在说什么。

    时嘉眨眨眼,挂在睫毛上的汗珠滚落,掉进眼睛里,酸酸辣辣的。

    老陈好像先看到了她,提醒了季洵。

    季洵转过头,面部轮廓线条依旧冷峻,似乎也觉得怎么会在这碰见她。上一回洗手间不欢而散后,两人没再联系过。

    他们两人本身就没有什么碰面的机会,现在行业不同,圈子更不同。

    时嘉主动回应老陈的招呼,走近了些,弯起眼睛:“陈阿叔。”

    老陈道:“我和季总来这边看一些项目地,你夜游神,这么晚还在外面晃荡。”

    “不晚呀。”时嘉随意问,“超市,还是百货商场?”

    老陈看了季洵一眼:“呃,酒店……”他忽然扭拧了起来,“哎哟这天口,冷气吹,热风晒,小嘉啊,我肚子有点痛,去大啊,哪里有公厕?”

    还没等时嘉说话,他就憋不住,一阵烟似的,往人多的地方跑,喊都喊不住。

    时嘉不想跟季洵说什么,她今天的能量已经消耗得差不多了。

    “钱呢?”身后的季洵淡声道。

    “什么钱?”

    “洗车的一百块。”

    莫名其妙。

    时嘉装听不懂,脚步越发的快,一百块可以吃二十五顿炒粉。

    身上汗湿的衣服被海风一吹,带走了一些温度,她打了个喷嚏,不想冷热交替,明天感冒。

    身后已经没了动静声。

    时嘉深呼吸,没一会,一辆车子却无声无息地停在了她面前,滑下的车窗里正坐着季洵。

    “上车。”又开始命令她,真想拿陀螺鞭抽他。

    “我住得不远。”

    季洵笑了声:“时嘉,你到底在倔什么。”

    时嘉也笑:“这句话应该是我问你,季洵,我不知道你想干什么,那个司机索要的一百块是怎么回事?”

    她目光落在季洵搭在方向盘上的手,他没戴手表,手腕上便露出了一个字母的文身,小小的意大利文手写花体字「S」。

    他大部分的衬衫袖口都绣有他名字的首字母「JX」,代表着他的所有物。

    第三年他生日,想要的礼物是,要她在手上纹上「JX」。

    到了文身的那天,时嘉怕疼了,她像猪一样哼哼唧唧两声,针就落在他手上,时嘉的「S」。

    时嘉神色如常,移开视线,说:“在我面前撒谎,给我发短信的司机,是……陈阿叔吧?”

    虽然她觉得口吻更像季洵,但他不会这么无聊。

    季洵笑意冷冷:“没忘记你是这方面的老行专,所以你几年前堆谎言的初衷,就是为了过你现在这样的生活?”

    他车里的冷气缓缓地吹拂到时嘉的脸上,连带着他身上内敛的木质香都飘到她的呼吸间,但她先闻到的是自己身上的汗臭味。

    那天他写的「苦尽泔来」又浮现在了她眼前。

    时嘉气上心口,拉开车门,坐了进去,往季洵脖子那边靠近。

    季洵下意识地就屏住呼吸,拧眉,往后躲,她却越发霸道,身上的热气萦绕在他周身,红唇莹润。

    他绷紧下颚线,喉结微动,呼吸似乎都沉了些许。

    然后,他就听到时嘉讨债鬼一样的声音:“分手了,还给我,我要把大金链子送给我爸爸!”

    季洵脸色铁青。

    时嘉也听到了他微讽的嗓音:“那你欠我的拿什么还?”

回目录:《错位关系》

看过此书的人还喜欢

1《玫瑰的故事》作者:亦舒 2《颜心记》作者:时音 3《交错的场景》作者:松本清张 4《月升沧海》作者:关心则乱 5《梦华录》作者:关汉卿 6《在暴雪时分》作者:墨宝非宝 7《长相思第二季》作者:桐华 查看图书全部分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