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两清】
时少华只想拒绝,小学没读完的人,普通话都带着一股浓浓的方言腔,却硬生生拽出了几句文绉绉的话,什么无功不受禄,君子爱财,取之有道。
但季洵做的决定一般都会执行下去,他习惯了做主和独断专行。
时嘉一直没出声劝阻,他想买就买,正好她把同等价值的金子要回来,从此以后就再也没有交集了。
对于她来说,上过床的前任是没办法做普通朋友的。
谁让她控制不了自己的脑子,季洵在她面前,不管穿了什么,她总是觉得他光溜溜的,身体的反应骗不了人,都怪她忘得太慢。
时嘉也不奇怪季洵能跟爸爸聊天,因为季洵这人的恶劣、刻薄、喜怒无常基本只出现在感情上。
没跟他近距离接触时,能看到的就只有他耀眼的社会化光环。
除去出身、学历和赚钱能力外,他熟知社会的本质和世界的规则,人情世故也是其中的一环。
几年前零售业发生了商贸城市变革战,为了取代农贸市场,建立生鲜直营体系,季洵跑了三十多个采购基地,现款现结,吃住都在村里,尽管以前没在乡下待过,还有轻微洁癖,但依然能和村民相处融洽。
为了拉近他和农户的关系,逢人就介绍她:「这我女朋友,时嘉,农村人,农民的孩子。」
时嘉:「……」
村民们起哄说,当农村女婿,要比生产队的驴还能干,于是季洵就背上了背篓,摘水果、拔草,还有点贤惠能干的村夫样。
时嘉拿着相机跟在他后面,一会说马上联系报社给小季总宣传,一会哼唱起她新学的粤语歌「每分耕种,汗与血,粒粒皆辛酸」,一会又讲有老板自远方来,必先劳其筋骨,饿其体肤。
而记忆力好的人不只时嘉一人。
季洵结完账,把卡放回钱包里,被卡压在下面的是一张他干完农活,困得沉沉昏睡的照片。
在那个停电的村庄夜,季洵度过了时嘉为他庆祝的第一个生日。
她端着她做的“红团”糯米饼,打火机微弱的暖光,照亮了她纤长的天鹅颈,她弯了弯眼睛,祝他生日快乐。
他第一反应只有冷漠和厌恶。
细微的笑意瞬间消失得一干二净,下颚线条绷紧,胸腔起伏,冷然地吐出字:「时嘉,你想感动的是你自己,还是我,演戏好玩吗?」
他不缺过生日的人,只是,他从不过生日。
他原本打算连夜驱车离开,但他从后视镜看到时嘉一人追他到院子门口的漆黑身影,她在挽留他。
五脏六腑好似被一双手狠狠地攥紧。
很多年前他也这样挽留邓院长,要她带他一起离开。邓院长也用同样冷漠厌恶的眼神审判他,说他必须留在季家,讨好爸爸,软弱没用,她还有自己的事业要忙,没时间带他。
时嘉见他的车停下,又小跑着过去,拉开车门。
「那从今年开始一起过生日,不行吗?」
她坐进他怀里,身体软得一塌糊涂,呼吸温热,火焰的灼烧感在蔓延,她的头发缠绕在他扣子上,搅得他心烦意乱。
但她是个骗子。
说了很多次会一直陪他庆祝生日,其实只过了三年,最后一年她轻易忘记了,还撒谎骗他。
她去给她的青梅竹马庆生,回来后还说她不打算继续跟他工作了,她有新的工作和学习计划。
他毫无波澜。
管她想去哪里,她想堕落,想当医生太太,想撞得头破血流,想放弃他提供的大好机会,出去就知道惨了,迟早会后悔的。
这两年他也没关注她,再听说就是她竞聘失败回老家了。
老陈说:「人到一定年纪了就有思乡情结呗,虽然时小姐才二十几岁……」肌肉大汉老陈,在寒气比冰棱阴森的目光下改了口,「什么思乡,都是混不下去的借口,季总,要不,看在以前她爱你爱得死去活来的份上,帮帮她?」
虽然老陈是觉得,时小姐这辈子都不可能回老家的,就她那个折腾劲,像她自己说的,她一秒都不会让命运的齿轮暂停。
……
从去年开始,深城就开始流行私房菜,时嘉为了请一些客户,也在《深城商报》上看过私房菜的推荐,八卦二路的西北菜,蛇口的泰国菜馆,震中西路的湘菜。
他们现在来的是一家台湾菜馆,很家常,季洵点了清炒竹笋、瓜仔肉、菜脯蛋、烧猪、五柳枝。
时少华开始想当年了,季洵笑:“您去过?”
“那没有,但是他们开船过来,交易香烟,你懂的。”
时少华说了很多以前的事。
野蛮生长的年代,各凭勇气和本事,那时候他赚到钱了,足以证明时嘉的谎话也不全是假的,她的确有过富裕且幸福的幼年生活。
“那八几年的几万块不得了,小嘉都是跟我住悦华的,全国第一批四星酒店,接待总统的,你住过没?小嘉最喜欢鹭江宾馆的早茶,她就喜欢伞,爱收集早茶水果甜点上插着的牙签和纸张做的伞,五颜六色的。”
“因为她出生在雨天,又是早产儿,小时候身体不好,要天天喝中药,我们那的说法就说,过生日给她打打伞,遮风避雨……那会东海夜总会谁不喊我一声华哥,小嘉衣服都只穿华联和侨汇店买的,送她去跳舞、弹琴……”
时嘉耳朵都听长茧子了,她爸爸的风光故事就到这,因为后面他就带着她,灰溜溜回老家山村躲债了。
季洵安静地听着,桌面上的菜他几乎没怎么碰。
怎么会有人真的喜欢伞。
之前那个西祠论坛还是《城市画报》的傻鸟情圣专栏说,最不该赠送的礼物就是伞和钟,钟的不吉利不需要多说,但送“伞”就是想散。
他衣服下的伞坠子灼了下胸口。
他偏过头,眉眼低垂,视线随意般地落在正在大口吃东西的时嘉身上。
她比跟他在一起时,瘦了一些,生活水平下降后,变的还有越来越犟的脾气。
时少华还在说:“小嘉特别善良,单纯,特别孝顺正直……”
时嘉又听到季洵轻笑一声。
她自己听得也耳热面臊的,但爸爸今天心情很好,她还是谢谢季洵吧,至少没把她在他们家寄住干的那些吹牛撒谎的事,告诉爸爸。
时嘉擡头,朝季洵笑了笑,早注意到他今天没怎么吃东西。
他对食物没要求,也可以说要求高,因为他几乎没什么喜欢吃的,对大多数食物的要求就是健康,不要高碳水影响到他工作。
但时嘉早发现他有喜欢和特别讨厌的东西了。
他再装,也跟她一样喜欢吃甜的,比如四果汤,有段时间,他们家的冰箱里只有四果汤,两人吃得欲生欲死,她单方面约定下辈子还要一起吃,他讨厌所有的配料,比如葱姜蒜花椒欧芹,香菜必须死。
时嘉贴心地用公筷公勺把葱姜挑了出来,给他夹菜又舀汤,温柔道:“吃吧,这家店没有四果汤。”
季洵目光微顿。
他倒不是反对,因为他是在分开后,才发现这个时嘉的缺点罄竹难书,过河拆桥,犟种,撒谎精,嘴也硬,死不认错,欲擒故纵。
她以前骗他全家人关他什么事,他们自己傻才被骗。
时少华叹了口气:“小嘉就是太孝顺了,说要让我也重新过上以前风光的日子。”
“差一点你们就可以了。”季洵从时嘉手里接过勺子,轻轻地抿了一口汤,有他就可以。
“是啊,差一点。”时少华想着今天的彩票,再多一个同数字就好了。
两人鸡同鸭讲。
季洵说:“这家餐厅是我朋友拉我投资的。”
“哦哦。”
“听您说,您喜欢住酒店,今晚想住云景还是R,都是我的。”
“哦……”
“您以前是在阿根廷中超工作的吧,我也是做零售的,鹭城正好要开分店,很适合您,前两年也做了点投资,公司上市后,小赚了一些。”季洵想,今天应该带上老陈的,说不定老陈会帮着掏出存折,够他们全村人风光了。
时少华一头雾水:“我只会苦工搬货呀,就算适合我,现在也没腿干活了。”
然后忽的灵光一闪。
夜总会华哥什么男女关系没见过。
“你喜欢我女儿啊?”
时嘉被汤呛到了,差点花蛤汤就从鼻子里喷出来了,她去抓纸巾,擦了又擦,咳嗽声一直没忍住,越想说话,咳得越厉害。
季洵给时嘉倒水,下意识地拍了拍她的后背。
神色很平静,瞧不出喜怒,因为这个问题他有答案:“不是。”
就像他也不喜欢四果汤一样。
但是这几年,他一直在喝,她离开后,他也会让梅姨做这个甜品,家里还留了一本时嘉买的菜谱,什么大众食尚丛书,傻瓜菜谱,一看就会。
两年过去,他也会了一些简单的菜。
难道他也喜欢做饭吗?当然不是,习惯而已。
也是神奇,时嘉的咳嗽声在他说出答案后就停了下来,他大爷的,四年一点喜欢都没有吗?但又想到他们已经分开了,说这个已经没有任何意义了,甚至在一起吃这个饭都没意义。
时嘉悄悄起身,打算先去前台把账结了,不知道能不能骗戴利是请客户吃饭,给报销。
等到了前台,前台小姐很惊讶:“不用结账呀,挂季总名下就好了。”
时嘉安心了,她还记得菜单上昂贵的价格。
在她发财之前,她不会再进来第二次。
楼下就有一家彩票店,她先下楼帮爸爸把中的50元兑换了,等她再上来,那两人也吃完了。
时嘉等会还要上课,季洵也有一个晚间会议要开,季洵送父女俩回去。
出租屋只有逼仄陡峭的楼梯。
时少华不觉得爬楼很难,可他拄拐攀爬的样子难免狼狈,再努力也跌跌撞撞,并不体面,加上楼梯老旧潮湿且光线差,好几次差点就滑倒。
他拒绝季洵的帮忙,乐呵呵的:“这几年给我手臂都练强壮了,一直拽扶手。”
时嘉捏了捏爸爸的手臂,也笑着配合道:“你比他们去阳光健身房练得更好。”
季洵提着东西跟在两人的身后,他看着时嘉的背影,头顶是熏黑的灯泡,墙壁因为雨水渗透而生出霉斑。
他抿着唇,心微沉,他帮着把时少华送到了时嘉的房间里,不想多看她住的地方一眼,把饰品袋子留下,跟时少华打招呼:“我还有工作,先走了。”
时少华说:“今天真的太谢谢你了,也谢谢邓院长,大城市还是好人多啊,让小嘉给你倒口水喝。”
“不用了。”
季洵下楼,但很快时嘉就追了下来。
“季洵,等等我。”她趴在上两层的楼梯扶手上喊他。
他仰起头,停在了原地,等她一层一层地绕下来。
他胸膛微微起伏,喉结滚动,打算把上次没说的房产证的事跟她说,她父亲不愿意去酒店,住在这里太不方便了,几年前就是她的房子。
时嘉微微喘气,站定在他面前,这次是真心实意的,掏心掏肺的,作为一个前任,他今天对她爸爸真的很好了。
她笑着说:“谢谢你。”
“嗯。”季洵凝视着她,等着她接下来的其他话。
她喜欢黏腻的爱情歌,喜欢看肥皂剧,仪式感又强,以前就很主动,估计要讲以身相许这种土气话了。
他虽然不在意,但要问下她,两年前游乐场好玩吗,还跟周以去,知不知道游乐场是她男朋友的噩梦。
时嘉把袋子递给季洵,说:“我大概估算了伞的克数,只留下了一个,剩下的你带回去吧。”
她眼神真诚:“你真的是好人,我之前错怪你了,是我小人之心,今年商会风云人物、零售业协会的奖,对外投票的话,我一定给你拉票。”
“好人?”季洵微笑。
她还点头,给了肯定。
“你错了,我是坏人。”
这个坏人强势且漠然,脸比锅底还黑,俯下身抱住了她,箍得她肩骨微疼,又很快松开。
他说:“还想两清?你还欠我一套房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