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过去】
“我欠你一套房子,在我名下?”
时嘉忽略了季洵的情绪,只捕捉关键点,要是放在从前,她会先哄他,但都两年了,她早不想浪费时间去关心他的想法了。
今天他和爸爸见面后,她不止一次地庆幸,幸好是分手后,爸爸才见到季洵。
不然,她根本做不到今天这样平静淡定。
以前两人都是她在乎的人,她只会坐立难安地夹在中间,怕季洵对爸爸态度不好,又担心季洵嫌弃生气。
因为她是依附者,靠着季洵生活,还是一个被认定站在道德洼地的谎言制造机,又他大爷的,没法做到像机器一样无情。
依附关系让人的尊严低到海平面之下,还他爹的爱上了他,天杀的爱,又让她自尊心变得比薯片还脆弱。
如果没有爱,那她就可以相信那句话——「亲密关系就是一场公平交易的游戏」,那她就可以拿情感付出换取经济补偿,可以心安理得地要钱要房要学历要工作。
但她当时还太年轻,不到二十岁,背负着债务,爸爸治疗腿需要很多钱,第一次坐铁皮火车,高中毕业一人来了外省,她在火车上看了《野兰花》,主角1995年在深城就有2000元的工资。
她带着原始上扬的斗志,到处打工摆摊,没多久摊子被查,合租的铁皮房违规被拆,只好提着桶,卷着凉席找新房子,光头网吧老板让她帮忙看店,可以暂时住网吧里。
隔壁美发店的范雨萌看她可怜,给她指了一条她走过的光明道路。
「打工妹啊,95年我就买了套两室一厅,7万块,96年,我又买了一套出租,去年我花了17万买了档口和三个单间开店,知道我怎么挣到这些钱的吗?」
她在时嘉求知若渴的目光中,挺胸道:「跟一个香港老头同居了一年多,那老头是真恶心,不过给钱是真大方,看你选择吃屌还是吃苦咯?屌用你们那话怎么说,懒趴?」
时嘉脸蛋红烫得像一壶烧开的水,头摇得像个拨浪鼓,她确定、一定,非常肯定地选吃苦。
在遇到季雨雾的前几天,时嘉正准备再次进厂打工了。
“你就是在这里救了雨雾。”雨雾是季洵继妹,季洵看了眼光头网吧,光头还是蹲在门口吞云吐雾,然后再吐痰。
季洵不受控制地皱起眉头。
光头跟他打招呼:“你又把车停那个车位了,上次都跟你说了,那是私人的,有人看管的。”
季洵语气平静:“那是我买的。”
“你买的?你两年前买的?这车位两年前就卖人了,你在这有房子啊?”
季洵不想回答了,他就钱多到处花,这里风水好,他就爱买,他要是不买,他第一次开车过来,车都进不来,全给这些开店的摆塑料椅了。
时嘉还沉浸在她当年遇到她第一个贵人的回忆中,这是她人生的第二个转折机会。
刚小学毕业的季雨雾成绩不好,不爱学习,跟余美兰吵架,下了补习班,就避开司机,偷跑了出来,还想隐瞒年纪溜进网吧。
「小朋友,你不能进来。」
季雨雾背着双肩包,双马尾一晃一晃的,紧握拳头,暗暗给自己打气:「我不是小朋友,我是大!人!2……20岁了,我要进去打游戏。」
她哗啦一下,掏出了一堆钱,撒在了前台桌面上。
时嘉哭笑不得,把钱给她整理好,装进书包,让她离开网吧,快点回家。
“结果,季雨雾还没出这个巷子就被人抢钱了。”季洵记得这段故事,妹妹有跟他提起过,把时嘉描述得像天神下凡,一拳能打死十只老虎。
“对呀。”
“然后你就救了她。”
“对的,我打架很厉害的,光头阿叔也很强的,我们把钱抢回来了,雨雾被吓到了,哭得很惨,我跟她说,下次不要带这么多钱出来了,很危险的,然后雨雾就愣愣地问我,这钱很多吗?”时嘉忍不住笑。
季洵只捕捉到他在乎的点,似笑非笑:“你打架很厉害?时嘉,看来我们千禧跨年夜被堵车教训那次,你腿软害怕也是装的。”
时嘉装听不懂,只微笑,拿他说过的话堵他:“什么?我不记得了,季总不是说我忘得挺快么?”
“然后呢?”季洵没再纠结。
他好像很久没听到,时嘉跟他说这么多的话了。
她搬走后,他没什么难受的,只是不习惯。
有一晚,他应酬完回到家里,只觉得特别寂静,胸口也像是缺少了什么,又隐隐泛着伤口纵横交错的疼痛。
他神经被酒精侵蚀,说她走了,家里空空荡荡。
梅姨听不懂,告诉他,家里东西都被搬走了,能不空荡吗?
时小姐让她朋友一起来收拾了二十多个袋子,她买的锅铲,菜刀,情侣碗,电饭煲,冰箱贴,拖鞋,被单,枕头……能拆的都被她拆走了,还好卷发娃娃被他扔垃圾桶了,她没找到。
他想到这,又气笑了。
身边的时嘉继续说:“然后就是,雨雾知道我很惨很穷,说她第一次认识没地方住的穷人,让我去给她当家庭老师,我告诉她我没上大学,她跟我说没关系,她也不想上大学。”
时嘉有点想念雨雾了,但她答应过余美兰,骗子不能再联系雨雾,而且雨雾今年要高考,估计很快就出国念书了。
季洵语气淡淡:“然后你们俩就一起撒谎,她妈妈对家教要求高,学历、家境、性格,缺一不可。”
“我没骗呀。”时嘉这会又理直气壮了,给季洵重现当年的对话,“余女士问我,你叫时嘉吧,你父母是干什么的呢?我就回,我爸爸在海外……”
季洵轻笑,知道她玩春秋笔法:“省去打工搬货是吧?”
时嘉说:“她问我,你一个人生活吗?我说有个阿嬷姨婆……”
季洵学会了抢答:“不说是好心的邻居。”
时嘉对上他的眼睛:“最后她问我是哪个学校的……”
季洵明白:“你只告诉了她,你的高考分数。”
时嘉终于没忍住,也笑出声:“对呀,余女士就是像你这样,我说一半,她就自己补完了剩下的内容——爸爸国外做生意,保姆照顾你,能独立生活,分数也不错,你可以当雨雾的老师。”
季洵就算再不关心他爸的婚姻,也大概知道余美兰的情况。
她是个活在真空中的艺术家,严重缺乏生活经验,她听到海外,只会恍然大悟,觉得时嘉肯定家境很不错。
于是接下来的时嘉,就用几年时间去圆这些谎。
“是预支。”时嘉强调,“雨雾后来分数那么高,我功劳很大的!”
雨雾不想学习,找她一起欺骗家里。
但她说,她拿了高昂的家教费用,如果成绩没上去,她就会被赶走,雨雾就开始认真听课,配合她执行学习计划。
时嘉也因此熬过了最难的一段时间。
吃住不花钱,工资又高,补课之外还有时间去超市兼职,爸爸的情况也比之前好些了,于是,她报名了深大夜校学习,也是一名大学生了。
不久之后,她就在这个家里遇到了一眼看穿她谎言的季洵。
时嘉也知道自己很变态,她被季洵堵在季家别墅的杂物间门口,冷脸质问的时候,满脑子都是美发店萌萌说的话。
不过他不是老头,还有十分姿色。
虽然他们差距似鸿沟,但报纸说,世界是平的,梦想是触手可及的,所有人都站在了努力就能成功的时代巨浪上。
看她努力了,几年后的今天就有一套莫名其妙的房子了。
季洵不知道时嘉又在想什么。
他只是觉得现在不太像真实的画面,四周天色渐渐昏沉幽蓝,巷子口的小店又开始冒出团团热气,白雾腾腾,她还在他身边。
一阵腐臭的垃圾味飘来。
她的“预支未来”,两年变化不大,学历不行,经济贫困,事业受困,而能继续帮她抄近道的人,近在眼前,却看不见。
时嘉看了看表,没时间跟他掰扯什么房不房了,说:“我要去买几个叉烧包,晚上带去上课。”
季洵在她身后开口道:“上这个课有用么,你竞聘失败,是因为学历太低,戴利是港大硕士,你是什么?”
“我是你爹,你大爷,你祖公。”时嘉微笑转身,觉得做人还是不要有素质比较好,反正她本来就没有这个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