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暴风】
季洵的脸色果然很难看。
时嘉却没有就此停住,她问:“我是什么,跟你有什么关系?我们早结束了,你不尊重你的女朋友,那你能不能学会尊重一个跟你毫无关系的普通人?我就算学历、工作失败,影响到你了吗?”
季洵在她脸上没看到怒意,只有温和且不明白的困惑,好像他们从两年前,就该老死不相往来,她不理解他为什么还要出现。
所以,就算明知道模具厂被他买下,他的号码从没变过,她也不会联系他。
他善心大发,愿意再给他这个无情无义的前女友一个机会。
再次遇见后,她还是那么理直气壮,好像过去的那些事情根本就不存在,她没有丝毫愧疚或者后悔的情绪。
装得比他还镇定。
分手是她提的,火是她先发作的,摔门出去的人是她,撒谎的人也是她,嚣张到觉得自己是毫无过错的也是她。
他总共就说了几句话,剩下全是她单方面像机关枪一样的输出。
「不用你提醒,我比你更清楚我的目的。我就是不择手段,爱慕虚荣,我现在不爱了,不对,我说的爱你都是假的,当初就算没有你季洵,也会有其他洵!」
「你觉得我们从没在一起过吗?那你就是我点了四年的男公关,你是鸭子!听到了没,鸭子!鸭咪!duck!anatra!canard!」
他们吵架之前,她正在学外语,气疯了,几种语言混着乱来。
她还觉得不够解气,一拳打扁了她买给他做晚餐的牛肉汉堡,番茄酱喷溅到他的眼镜上,衬衫西裤上,汉堡惨得都要寻找美国大使馆的援助了,她又甩了4个一角的兰花硬币,拍在桌面上,估计是她给的嫖资吧。
「结束了,季洵,跟你在一起四年,是我最倒霉的四年,像你这种不懂得尊重和爱的人,没人会真心爱你。」
季洵是真的觉得无所谓。
他站在落地窗旁,二十多楼,机械地看着她拖着行李义无反顾地抽身离开,每个离开的人的背影都是相似的。
他把她送的卷发娃娃和两张游乐场的票,一起扔进了垃圾桶里。
果然他还是最讨厌游乐场。
讨厌了十多年,两年前他就应该收购了那个游乐场,关停整顿,看时嘉还怎么跟周以进去玩。
季洵以前还见过时嘉脸上挂着甜美的笑容,嘴里却一字一顿地用中文骂人祖宗十八代的。
相比起来,她骂他,还算收敛了。
那会她在一家洋超市里兼职推销,被一个老外老头摸了屁股,一开始因为不想丢掉工作,就忍气吞声,只敢用中文骂,后面把她惹急了,开始多国语言攻击了。
讲的法语像一口老痰呕不出来,但神情傲气又倔强。
这是时嘉并不知道的,他第一次见到她。
时嘉今天一整天精神紧绷又高度活跃,她每次太过疲劳,先隐隐作疼的永远是左侧脸的颞下关节。
她想伸手按摩,又忍了下来。
但另一种看不见的疼痛,从两年前她离开后,就不想再忍了,出生下雨,妈妈去世下雨,爸爸受伤下雨,失业下雨,分手下雨,重逢前任下雨。
她已经给自己撑好伞了,就算这把伞再破,再小,再旧,也是她自己的伞。
她都想好了季洵会再说那句话,「你要尊重,也要看看自己有没有让人尊重的地方」,但他没有。
季洵面不改色:“我的意思是,我想知道你上的这个课,有没有用,你是什么,是我在问你现在的学历,专升本了没有。”还有空倒打一耙嘲讽她,“说你一句,你在心里都演完了50集的《雾锁南洋》。”
时嘉的脸不受控制地抽搐了下。
他还提《雾锁南洋》,他们一起看的时候,除了洞房接吻那段,其他部分他每次都能看睡着,躺在她腿上,整个人沉得让她腿发麻,醒了还觉得是他花时间陪她。
其实根本没人想让他一起看。
就像此时此刻此分此秒,也没人想让他跟着来多媒体教室上课。
季洵说:“我去听听看,就知道有没有用了。”
“你不开会了?”
“这个会,我唯一的作用,就是在签到表上签个字,代表领导到了,跟你上课差不多。”
“我上课很认真。”时嘉强调。
“我签到也很认真。”季洵微笑。
时嘉是真的赶不及了,叉烧包也没买了,匆匆忙上楼拿了书包,就挤上了公交车,等会还要再倒一班车。
季洵也跟在她身后上了车,手里还提着他刚刚花钱插队买的叉烧包。
时嘉有公交月票。
季洵只能掏出钱包,用现金付了4元,因为这个“4”,坐到她身边时,语气又有几分不善:“有人给我的四个硬币,还不够坐一趟公交车,就想买四年。”
时嘉充耳不闻,知道他在说什么,要是放现在,她四角都不会给他的。
她拿出了随身听,塞进了耳朵里,没一会,她的左耳机就被人脱下来。
季洵轻轻地碰了下她的颞关节,她下意识地躲开,但他的力道一点点加大,固定住她的脑袋,就像从前那样,给她按摩放松附近的肌肉。
他身材高大,腿长,座椅狭窄,侧身的动作,就难免会和她腿碰腿。
隔着薄薄的西装裤,滚烫的皮肤温度渗透到她裸露的小腿上。
一时间,彼此都没出声,窗外的霓虹夜色闪过,耳机漏音,能隐约听到《Happy2002》的歌声,「站在台上就表演,碰到爱人就缠绵。」
空气里有几分说不出的凝滞和灼热。
“季洵。”时嘉喊他。
“嗯?”他的嗓音低沉,喉结微动。
时嘉细长的手指抚摸上他的膝盖,明媚的孔雀蓝指甲跳跃在他笔挺的西裤上。
她猛地一把合上了他的腿,义正辞严:“你能不能有点素质,别人都不用坐了,全给你挤了!”
……
时嘉读的是研究生考试培训班,一个原因是费用不贵,另一个原因则是,老师会画密密麻麻的考试重点,学习氛围又足够浓厚,她平时要上班,还中断过学习,报班学是最省心省力的方法了。
刚刚她跟季洵吵了两句,耽误了点时间,又倒车转公交,所以迟到了。
季洵还在说风凉话:“你要是坐我车,早到了。”
整个阶梯教室几乎挤满了学生,只剩下第一排有空余的位置了。
时嘉顶着老师的压力目光,低着头,弯腰快跑进去,就怕遮挡住投影仪的幕布,影响其他同学学习。
季洵才是真的没公德心,朝老师点了点头,就不紧不慢地迈步进去,直得像一块可以切菜的案板。
时嘉落座后,就赶紧掏出笔记本,一顿埋头苦记屏幕上的考试重点,而且还有个课友今晚没来,嘱咐她今天好好记录,明天复印。
季洵碰了碰时嘉的手臂,说:“借我一支笔和本子。”
时嘉不想理他:“你都毕业多少年了。”
“按照你这记录速度,写到明天都记不完。”
于是季洵就看到时嘉换了个动作,背对着他,用身体和手心挡住笔记本的内容,一副不让他看的模样。
季洵笑了:“小学生吗?”
时嘉说:“你等会就知道死了。”
他们两人就坐在老师的眼皮底下,动静已经引起了台上的注意,老师对着话筒,看着时嘉,笑着问:“有没有同学要来解答一下这道题?”
时嘉擡起头,她要让季洵丢人现眼,但季洵猜到了她要做什么,抢先一步说了她想说的话:“老师,我身边这位女同学说她很想表现一下。”
时嘉只能在老师殷切期待的目光和同学们热烈的掌声中,慢吞吞地站了起来,这掌声还是季洵先带头的。
季洵靠在椅背上,目光看着屏幕,这个老师在讲的是《国际贸易惯例与规则》,虽然被临时点名,但时嘉是个认真学习的好学生,思路清晰,语速适中。
别的地方专走流氓捷径,偏偏学习上这么死板。
他不知道这个课有用或者没有用,她有这个时间,已经从香港读完研究生回来了。
季洵拿过她放在桌面上的纸和笔,写了一行字。
时嘉坐下来后,看见了他用手指推过来的小纸条,上面写着:「我是说,你也可以去香港读研究生。」
时嘉也拿起笔,回:「呵呵,邓院长觉得我可以去哈佛呢。」
季洵看见邓院长三个字,情绪就有些冷淡下去。
课间休息,时嘉去了趟厕所回来,就没再看到季洵了,只剩下桌肚里的几个孤零零的叉烧包。
她并没有放在心上,他想做什么就做什么,想生气就生气。
而她今天剩余的计划就是,下课后回家洗澡,吃爸爸煮的宵夜,然后好好地睡一觉。
这一天真的太漫长了。
更漫长的是,她回家后MSN上收到了凌其诺的讯息,说她这几天有事,要晚点回来,她回来后会给叔叔带礼物。
下一条凌其诺又说:「Lily,bella,你们真的要戒酒啊!」
时嘉好笑:「可我们谁都不叫Lily和bella。」
李穆的这间公寓在顶层,落地窗外是繁华的狮城夜景,城市灯火,红尘万丈,身后的床铺凌乱,黑色的床单上躺着一个醉酒的男人,赤裸着半身,肌理线条分明,闭眼熟睡。
凌其诺也慢慢地躺进他的怀抱里。
是啊,所以没戒酒犯错了,她也不想戒酒。
她额头抵在他的胸口,轻声问:“李穆,你喜欢我吗?”
没有人回答,因为这个问题,清醒的时候,也不会有答案的。
多年前,她收到录取通知书的那天,还有一个李穆寄来的包裹,一张银行卡,一张机票,一个行李箱,人生路很长,他祝她鹏程万里。
那时候,她就想着要飞到他身边,谢谢他的资助,让她从小山村走到了深城,香港,纽约。
而他估计就没想过,他们今晚会变成这样的关系。
凌其诺只躺了一会,就起身把用过的纸巾、套套装进垃圾袋带走,回到了自己的次卧,她没有小嘉的勇敢,还是不敢面对李穆清醒后的暴风雨。
几乎一夜无眠,但无论发生什么事,都不会影响她照常工作。
她才到酒店会议室,就遇见了上司谭琨,一成不变、一丝不茍的深灰色西装,严肃严厉的神情,目光在她的脖子上停顿了一瞬,又平静移开,问她:“报告改完了吗?先到我办公室,路演的事。”
凌其诺匆匆跟在他身后,满脑子都是小嘉说谭琨这么凶,压力大,可以跟她一起去老年公园抽陀螺发泄,嘴角上扬了一下。
“男朋友?”
“啊?”
“别影响到工作形象。”
凌其诺中午才在洗手间的镜子中,发现了脖子侧方那个不太明显的吻痕,想起早上的对话,尴尬得她想一头栽进马桶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