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3摇尾乞怜】
时嘉无语到大脑当机,去拿手机,翻找出通话记录,要回拨给季洵,在按下拨号键的前一秒,理智又回来了。
静静地站了一会,她还是放下了手机,把熊收到了柜子里,快速吹干头发后,又忽然想起什么,盯着躺在她被子里的卷发娃娃。
她一屁股坐在床侧,抱起娃娃,手伸到它的裙子里,按了按肚子,什么也没有。
她送给季洵时,在娃娃肚子里埋了个录音元器件,一按下,就会响起她的表白,还有她唱的《每一个明天》。
大概季洵不喜欢,就取出来了吧,时嘉回想起当时他对这个礼物冷漠拒绝的反应,自取其辱。
他一听到她说的爱他,非他不可的话,就会露出贱得让她想打他的神情,仿佛她又在撒谎或是做了什么可笑愚蠢的事,他不需要这些东西,也不想困于爱情,让她不用费尽心思,她想要的名和利,他会给的。
时嘉觉得,难怪最近一直心口痒痒的,原来是良心和自尊心长出来了。
他施舍的名利,她都无法心动了。
季洵还说什么她在赌,死一边去吧,她明明是个脚踏实地实干家,都没想一步登天,她要是真的赌,现在已经辞职,路边要饭蹲单子了。
季洵这种富贵人没经历过找工作的痛苦。
她从他公寓搬出去后,不想麻烦朋友。
诺诺当时忙于毕业和工作,在纽约培训,孙惟成创业做装饰工程公司失败,负债30多万,吃住都在塑钢厂,被供应商和员工堵门要债,她的存款要给爸爸做手术、安装假肢,就找了个大排档旅馆居住,六人间,一天只要15元。
大概是过惯了富裕生活,她居然还会被蚊子咬到全身红肿过敏,眼皮肿得像被蜜蜂咬过,晚上被高温潮湿热得睡不着,有时半夜她就盯着地上跑的蟑螂,不知道哪一秒会出现的老鼠,和仿佛下一瞬就会坠落的摇头扇发呆。
洗漱间要排队用,男女共享,时嘉恨自己联想力太强,头是油臭味,腋下酸臭是发酵了很久的咸菜味,脚臭是粘稠的黄绿色陈年老垢味。
但已经比前几年住过的铁皮房好多了。
白天她带着简历去人才市场找工作,她面试的都是跟单员、销售代表的职位,起初投的都是外企的工业产品贸易公司,但是外企要求高,她简历那一关都过不去。
最后就找本地的贸易公司,连世要她,因为她会的语言多,因为她说她什么工作都能干。
终面时,老板问她出差,她说她哪都愿意去,一狠心,还说她会帮公司节约成本,报销最便宜的食宿,她这头廉价的驴,就这样找到了工作。
连世给她提供了二人间宿舍,但只有她一人住。
孙惟成骑着摩托车,帮她把大包小包的行李,从大排档旅馆搬到公司宿舍时,她不知道为什么会落泪,泪水汹涌,但内心却很平静。
可能因为又是一个全新的人生阶段的开始。
太穷了,她只好去季洵的公寓把她买的锅碗瓢盆都要回来了,反正他也不做饭,也看不上她的廉价厨具。
这两年,时嘉一直很珍惜在连世的工作,非典她去,库房搬货她来,派驻工厂她报名,同事参展她包样品和衣架,随叫随到地帮他们写外语邮件,骑自行车往返车站和公司,托运快件,那段时间她耳畔都是封箱带撕拉的刺耳噪音,梦里都在踩自行车去追托运的车。
时嘉才不管凶吉,她只信事在人为。
这次服装厂的董老板愿意给她供货就是最好的证明。
如果两年前她没下厂锻炼学习,如果厂里连夜赶一批送去日本的衬衫,她没帮着扣一颗五分钱的手工纽扣,如果她相信做这些琐碎的杂活,对业务没有任何帮助,那就没有今天了。
时嘉坐到书桌旁,先回了工厂的确认邮件,QQ一直跳着消息。
孙惟成:「冇钱使,手紧,穷死了,时小嘉,这次再失败,我也不活了。」
孙惟成:「失败太多次了,你说我怎么这么倒霉,人人开舞厅赚钱,他妈的,我一开就娱乐场所遭连累,勒令停业,人家说铝制门窗赚钱,我开了加工厂,怎么没人说返工率那么高,一个工程下来,讲好的赚20万,我还赔了20万。」
孙惟成:「合伙人唔嗲唔吊,搅是搅非,让我做塑钢门窗,又亏了,一镬泡!还讲我死鸡撑饭盖,难道我真的不适合创业吗?」
大晚上就是容易情绪化,孙惟成也开始睡前助眠活动——数他人生的错误。
数到睡不着了,就拿消息轰炸时嘉。
孙惟成:「你去哪里了?你公司还要不要了。」
时嘉安抚:「要呀,万大事有我,你也有你的优点。」
快要碎掉的孙惟成急需粘黏:「呜呜什么优点?」
时嘉:「行动力强,开铺快。」
这就是时嘉想找他一起的原因,他当初注册装饰工程公司,请技术人员指导,盖加工厂,只用了不到一个月,虽然失败得也很快,要把厂子卖掉,在报纸上连登了一个月多都没人买。
后来也不知道被谁买走了。
他这次跑贸易公司的注册流程,也非常迅速高效。
时嘉看见“穷”这个字,忽然想起娃娃全身的珠宝和箱子里的奢侈品手袋,耳环应该能卖个好几万,一条项链几十万……
季洵真的挺乐善好施、助人为乐的。
恰好孙惟成一个视频通话呼了过来。
时嘉把娃娃身上炫目的珠宝怼到了摄像头前,网络有些卡,镜头也不清晰。
孙惟成原本以为是塑料玩具,但一瞬间福至心灵:“正品吗,你前任送的?你们俩又联系上了?别的不说,虽然他打心眼里觉得你配不上他,但是出手是真大方。”
时嘉:“……”
她现在又有点后悔,不该失恋时,跟孙惟成喝了太多酒,喝醉后不受控地怀念那段失败的感情。
什么她在他心里肯定是特殊的,季洵带她去见了对他很重要的导师,她知道他业余爱好,除了游泳,还喜欢去市场购买电子零部件,玩PCB和机加工,他们一起经历了围堵危机、认购“垃圾股”、零售推广、拍卖废弃楼……
孙惟成恨铁不成钢:「老讲爱不爱的,去精神病院看过没?都是男人,我都不想找你这条件的女朋友,更不用说他了,他就是贪图新鲜,体验一次跟穷鬼、骗子、蠢货恋爱的感觉,下次再纠结他爱不爱你,我就老鼠药配酒,我们一起死了算了!」
这一招太狠了,吓得时嘉眼泪、鼻涕一起回去了,从此再也不主动提起季洵了。
孙惟成说:“我们把珠宝卖了,就有钱了,你也不用偷鸡摸狗了。”
时嘉说:“我也是这么想的,但是,只有珠宝和包,没有盒子、袋子、小票、序列号证书,怎么卖呀?现在奢侈品二手市场特别小,就算我们低价甩卖,鉴定为真,买家也怕我们卖了再拿证书去报警,说被偷。”
一盆冷水当头淋。
孙惟成很失望,咬牙切齿地断定道:“收回我的话,你前任太抠门了,钱只给人看,不给人花。”
时嘉嘿嘿坏笑:“小孙啊,我发现你还有一个优点,可以帮我们得到钱。”
“什么?”
“人呢,只需要一个肾和肺就能活,可是你有两个。”
孙惟成沉默,无力气笑了:“你错了,我还有屁股。”他被自己幽默到了,“好了,我先去睡了,把肾养好,卖个高价。”
时嘉刚结束通话,又弹出凌其诺的视频弹窗。
凌其诺坐在酒店的地板上,头上盘着干发巾,扶了扶眼镜,说:“今天累死了,你跟周以今天见面怎么样?”
“就那样。”
“他还喜欢你啊。”凌其诺眨眨眼。
时嘉也眨眨眼:“这也叫喜欢的话,那我可喜欢太多人了。”
凌其诺其实也是这么想的,笑:“所以,你们今晚见面,也还是看在周叔叔的恩情上么?”
“你和阿嬷帮了我,我也记得。”时嘉笑眯眯地点头。
凌其诺的目光却不可控地回避了一瞬,看向别处,她弯了弯唇角,呼吸绵长,半晌才又对上时嘉的双眸,轻声道:“阿嬷有帮你,我可没有。”
时嘉一一列举诺诺的恩惠:“你让我来投奔你,收留我住宿舍,带我去社团、商会、酒店蹭吃蹭喝、见世面,还要把实习赚的钱,给我交学费。”
诺诺就是她没有血缘关系的家人。
“那时你在我眼里,还是闪闪发光的偶像,什么离岸业务、挤兑危机、零售银行、资本市场化,我都听不懂,能给你说的就只有,发传单、摆货架、路边摊。”
时嘉是真心为诺诺高兴,也真心想为自己打气助力,同一个地方出来的女孩,她不愿两人的命运截然不同,最终越走越远,她要赶上诺诺的步伐。
凌其诺以前不理解电视里的人为什么有嘴不说,不解释,现在她也被那些难言得如同受潮威化饼的话,堵住了嗓子和心口,空气都有了她无法承受的重量。
她在很多年前,对李穆冒认时嘉的身份,一是因为她走投无路了,二是因为那时她以为小嘉爸爸在阿根廷会赚钱,再不济,周叔叔也会帮小嘉的,却没想到,后来忽然出了那么多事,叔叔受伤,小嘉辍学,拒绝了周家带着侮辱的帮助。
她让小嘉来找她,她带小嘉去商会晚宴上见李穆,就是想告诉李穆真相的。
她做好了失去友谊和恩人的准备,但小嘉跟她说,找到了一份住家家教的工作,也有机会上学了,再后来,小嘉就跟季洵恋爱了。
凌其诺再也没有勇气和时机,去提起那件事。
她记得时嘉在沙滩上吆喝着卖泳衣、水枪和草帽,拒绝了她给的那笔实习工资,时嘉给她戴上了沙滩帽,说:「这也是学士帽,社会大学给的帽子,第一课:自力更生,毕业论文:大专悟道,学历只是虚妄。」
时嘉笑得越灿烂,凌其诺的心脏越是空洞刀割,分裂出两人在对话,一个说,不要坦白,你会失去最好的朋友的,一个说,你忘了吗,小嘉能理解谎言的,她也撒谎,她是个心软善良的人。
凌其诺自知虚伪,但现在时嘉要创业了,她决定不买房了,语气坚定:“我把存款都给你。”
时嘉当然不会要。
躺在了床上,闭上眼,又不禁得意,嘿嘿笑出声,翻身亲了娃娃一口,自觉万人迷也不过如此吧。
多好,有最好的朋友陪伴,拥有很好的家人,有想要做的事业,过去的贫寒、离别、漂泊、寄人篱下、居无定所,让她早早学会如何面对困境。
多好,她现在仍有强壮的身体,强壮到好想打人啊。
……
季洵也想打人。
邓婉在电话里毫无歉意:“你想找时嘉复合、恋爱、结婚?你们俩根本就不适合,你没发现她对感情很认真么?”
“认真?”季洵笑了,她认真就不会接触了别的男的之后,对他撒谎,违背承诺,她要的也不是纯粹的感情。
“我知道你当初找她,是为了气我,你觉得我对你要求严苛,要你绝对完美,你找了时嘉这种,一点都不符合我对儿媳妇要求的女孩……”
她还没说完,手机听筒里就只剩下冷漠的挂断声了。
邓婉抿着唇,把手机砸到了床上,靠在床头看书的男人被砸到,擡了擡眼皮,笑:“被惹生气了?”
“你也滚。”
那人并不生气,爬起来搂她,还是笑:“其实你们俩很像的,你怎么教他,他就怎么学,你没给他爱……”
邓婉:“因为我不需要爱,不对,钱和资源就是我给他的爱。”
“哦。”
“你哦什么?!”
“我哦我想给你爱,但你却怀疑、鄙夷我的爱。”
“老东西。”
“?我38也老了?”
邓婉不再回,走进了浴室,小季洵为了等她,却被绑架的事在她脑海里一闪而过,几乎不留痕,没关系,后来是平安的,他也没损失,对吧。
季洵回到了季家,一边跟老陈说明天早上的工作安排,一边去找季云崧,路上碰到了肖瑶。
肖瑶向来很安静,如果不是她突然跟季洵说,嫉妒他得到了她从未得到过的,她母亲的爱,季洵也只记得她就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同班同学,偶尔在学校附近的书店,也会遇到她在兼职。
老陈是在季洵工作后,才入职的,所以不太清楚之前发生的事,但他从梅姨那打听了一些,总之,季总的确是个热心肠的,他帮过这位肖女士,因为同是天涯缺母爱的人呐。
老陈回想他遇到小季总,也是天公保佑。
那时他刚退伍,在当保安,有一晚小女儿高烧惊厥,他和老婆急急要去医院,拦不到空出租车,急得路上随机拦车,车流无情地呼啸而去,唯一停下来的就是小季总的车。
他老婆瘫软无力,哭着跪在地上感谢小季总,后来,小季总就问他,边武特战?会开车吗?
他被送去保镖公司集训了半年,就有了一份体面、安全、福利很好的高薪工作,分了房,包老婆工作,连孩子升学都有人负责了。
就是偶尔要看老板脸色。
但他乐意,他高兴,连老板怒火冲天的面孔,他都恨不得捧着嘴一个,左亲右亲,满意得不得了。
季洵跟季云崧在地下拳击室内互殴,老陈身板笔直地守候在门外,肖瑶给他倒了一杯茶,笑问:“季洵今晚没带手机吗?”
老陈模棱两可:“我也不知道他今晚带的哪个手机。”
车库里又有汽车开了进来,是刚回家的季显荣,地下车库门出来,就是拳击室,他瞥见季洵的司机在那,眉心微动,不动声色:“季洵回来了?”
老陈说:“是的。”
“跟季云崧在打拳?”季显荣一边说,一边推开了拳击室的门。
两人的喘息声剧烈,拳拳到肉。
季云崧被季洵死死地制压在身下,季洵声音很冷:“你也配,再让我听到一次,就打你一次。”
“你他妈有病是吧?”
“再讲一句‘妈’?”
季云崧是口误,他们兄弟俩打了这么多年,一直有个默契,就是互相不骂彼此的妈妈。
季显荣进来时,只听到他们一人一句“你他爸的”、“去你爸的”,听得他血压飙升、七窍生烟、怒火中烧、暴跳如雷。
“真是生你们不如生叉烧!”
……
季洵忙完工作,闲着无聊,也注册了一个博客,在那之前,他逛了论坛,浏览了一个吐槽貍花猫的帖子。
楼主发帖【灌水】:「各位大虾,GGMM们,貍花猫尊的很会弃养主人555,这只猫我捡了它三次,抛弃了我三次!受欺负了就回来摇尾乞怜!欲擒故纵!故技重施!」
一楼说:「沙发,楼主,表这样说~貍花和别的小猫不一样,它是自然猫种,很难被驯服,嗅觉灵敏、身手矫健、脑子聪明,在野外能生存哒,你知足吧,它找你或者理你,是因为想你喔。」
二楼说:「板凳,路过,支持,貍花猫不觉得这是抛弃,它本来就是自由的,来去是它的权利哒,看你一眼,就是稀饭你啦……」
论坛游民季洵鄙夷冷笑,自然猫种,也就是土猫,村猫,乡下猫,还自由,还抛弃,那是因为她不知道大城市的独自生存,比她想的还要艰苦困难,还想当猫大王开公司呢。
但手又不受控,特别爱上网,他回复:「真的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