错位关系 正文 第24章 人生海海
【24人生海海】
这是一个本地的背包客论坛，活跃的基本都是户外爱好者，时嘉也经常在这个论坛冲浪。
几年前她热情报名了论坛举办的一个百公里活动，就是24小时纯靠脚，徒步丈量这座有山有海的年轻移民城市，从海上世界出发，一直走到东涌沙滩，中间会路过特区检查站，全程一百公里。
季洵觉得她疯了，阻拦了她好几次，因为这个活动刚开始办，不安全。
他骂她高估自己的体力，半夜走到荒山野岭，想撤都不知道该怎么办，问她明不明白一百公里的概念，她可能会走二三十公里，但走到五六十公里就已经是极限了，起泡烂脚，膝盖损伤。
但她实在太冥顽不灵，不论他怎么讲，她还是一副“你说的太有道理了，但我不听”的表情，每天训练，最后跟她的论坛网友们去参加了。
时嘉说，她村里走出去上中学都要2小时，她体力非常好，免费的锻炼身体机会，还可以借此认识更多的朋友，什么职业的都有。
草根自虐狂欢，认识那么多人有什么用？他根本不愿意搭理她，她一天24小时要干的事可真多，又有多少时间是分给他的？
志愿者季洵给这个不知死活、粗犷放养的活动，捐了应急救援物品和站点补给。
时嘉去徒步，他也不懂自己，一夜没睡，红着眼一路开车，一路骂，累不死她，她最好脚磨破，膝盖痛，累到腿断，失温就知道惨了，后悔也来不及了，自己不尊重生命，不听男友言。
果然行程刚过半，时嘉没坚持下去，衡量过后，选择放弃，正好在接应的检查站那，被他逮到，一顿冷嘲热讽、落井下石，她浑身被汗水浸湿，湿漉漉得像个水鬼，他怕她失温，让她上车换掉湿衣服，准备了热水袋、发热贴和热巧克力。
「认清自己了吗？」
「嗯嗯嗯。」
她主动抱紧他，温度相贴，剧烈运动过后的心脏与他共鸣，她说：「你好暖呀，季洵，很温暖，我知道你在担心我。」
这是季洵没听过的评价，他还能温暖？他下意识地厌恶这句话。
「别多想，没担心你。」
回到家里，才发现她的脚已经鲜血淋漓，他抢过药水和棉签，给她上药，因为要看她痛得龇牙咧嘴，长个教训。
她可怜巴巴地问他：「你怎么当志愿者了？」
他冷言冷语：「想报名，填错表了，就成志愿者了。」
「哦，还好有你在。」她把腿放在了他的大腿上，被他推下去，她又放上来，「疼。」
「疼不死你。」
她是真的疼不死，第二年她又再战了，依然没完赛，但比前一年多走了10公里，还好意思拉他合照纪念，跟写流水账日记一样，和他分享途中的见闻。
直到今年年初三月，她才真正走完了全程，还在论坛上分享了她完赛的照片，松弛又坚毅，本来应该要发给他的照片和流水账日记，都共享在了互联网上，一堆网友评论留言。
还真是做到了她说的那句话——「没有你季洵，也有其他洵。」
那些留言都很莫名其妙，估计都还在拨号上网。
「踩踩，偶来留个爪印，楼主太棒啦，太有毅力了！」
「恭喜小嘉MM完赛！」
「顶顶，楼主要不要分享一下过程的注意事项？」
今年那些照片里也没有他了，笑容很刺眼，看得他心口电流酸涩，她还兴奋得跟不同人合照了十多张，奥运冠军夺冠都没她拍这么多张。
她还到处回复喊人GG，还哥哥，更可恶的是她签名档，幼稚老土得不行——「`·.●.偶哒QQ，加偶请注明来自论坛喔`·.●.」
季洵面色严肃，加了这个号码，备注：「`·.●.偶是来自论坛的GG`·.●.」
他把申请发了出去后，又后悔了，不理解自己的行为，把过剩的关注都放在了她身上做什么。
太匪夷所思了，他还发这个可笑的东西。
他脸上细微的笑意收得干净，冷着脸，合上了笔记本电脑，“啪”一声，声音不大，但会议室太过安静了。
正在汇报的徐秘书下意识噤声。
其他人的目光也都看了过来，见他脸色阴沉，在猜他是不高兴这两家工厂把他当救命稻草，还是担忧零售业全面开放外资进入，竞争激烈，彻底让市场天枰从零售商倾斜转移到供应商那。
季洵温声道歉，说是手滑，让徐载平继续。
徐载平点了点头，接着向股东们陈述未来一年关于完善尚品垂直采购体系和做大区域化的计划，他以为小季总在跟他打配合呢，真是有默契！
因为他马上要扔出一个重磅炸弹，小季总决定取消供应商所有的新品进场费，换取优质供应商，大肆扩张，抢占市场。
小季总这会先拉着一张臭脸发了火，一副突发恶疾、很难惹、很难说话的模样，会上的其他人也都小心翼翼地客气了起来。
徐载平：“虽然我们零售商的手里掌握着销售终端资源，过去的几十年支配权也一直在我们手上，但外资超市早已经取消进场费了……”
有股东反驳：“可是进场费、通道费等十几个收费项目，一直是我们的重要进项，贸然取消，影响利润。”
“对啊，我们不收费，这块进账就断流了，其他零售商依然会收取百分二十的名目，而且门槛低了，也不一定会吸引优质供应商啊。”
季洵明白他们的担忧。
“降低门槛，的确是泥沙俱下，但重要的是新品进入之后的销售量。”他把新一年的重心放在了加强物流，提高供应链利用率，延伸产业链，像时嘉当初爱搞的那些自己研发新品等等。
徐载平适时调整电脑投影仪，接着小季总的话，侃侃而谈：“我们要跟强势品牌的供应商对接……”
发出了那条QQ申请后，季洵就没放在心上了，他也没多在意。
照常工作，批准了新的营销模式计划书，微笑，拍照，出席了慈善局捐助仪式，发放爱心卡，微笑，拍照，在供应商联谊会上发言，微笑，拍照，还去参观了两家代工厂，微笑，拍照。
全都被季雨雾发到了他的博客上，季雨雾给他取标题，总裁工作日常。
季雨雾很满意：“太高贵了哥哥！那个医生的我看了，不好玩，不过时老师最近好像又跟他出去玩了，但也正常，他回来度假的，时姐姐热情待客，他发了好多合照哦。”
季洵不屑去看那些照片，但好像能在脑海里直接勾勒出模样。
时嘉一定是五颜六色的，动作夸张的，她感知快乐的点特别低，很容易就能达到。
简单来说，没见过世面，估计让她去中餐馆收银带孩子，她都能笑得出来。
工作都火烧屁股了，她还有心思跟一个条件不怎么样的男的去约会，有时间得让她去医院挂眼科。
“二哥，你放心，他没你高，没你壮，没你会读书，没你有钱，你已经赢了，彻底地赢了……二哥，能不能再帮我买几本小说，求求你了。”
季洵跟邓婉也断掉了联系，谁都没有再主动出现在对方的面前，两人的脖颈都是铁打的，不可能有任何一人会先低头。
偶尔他瞥一眼QQ，直到过期，都没有时嘉申请通过的信息，时间变得格外漫长了起来。
这个世界好像没有谁离开了谁，就不能活。
但时嘉离开了他，是一定要倒霉的。
老陈当兵学的侦查都拿来当时小姐的专属狗仔了，临近2005年，他给季洵汇报：“小嘉现在还是过得挺好的呀，连世今晚尾牙宴，她年终奖很丰厚，还参加表演了，他们晚点还要带客户再去酒吧。”
加班的季洵冷笑。
老陈：“那季总你是想她过得好呢，还是过得不好？”
季洵却问：“她表演什么了？又不会跳舞，唱歌还难听，表演怎么撒谎吗？”
老陈一乐：“季总真聪明，还真是唱歌，但挺好听的。”
他还把地址告诉了季洵。
季洵放下手机，去冰箱里取了冰块和杯子，45ml的龙舌兰加上20ml的伏特加，加入菠萝汁。
他准备播放音乐，在原元器件版本、CD版本、录制的磁带版本、电脑的复刻MP3版本之间犹豫，最终选了CD版本，等时嘉经典代表作「天佑我的爱人」一响起，他就皱眉，这还不难听吗？
这音频难听到他多方备份，他死了，这录音还能在互联网下载。
歌手时嘉今晚的演唱会选了《人生海海》。
大老板也是个人才，想让时嘉跟戴利关系和缓，非要让他们俩凑在一起，替部门组一个节目，让员工们也开心开心。
但这个节目唱完，两人都快绝交了。
说好的男女一起唱，结果时嘉只唱后面的部分。
戴利深觉自己被骗，气得颤抖，拿手指着时嘉：“你成心让我丢架！故意选这首歌，你跟场控麦克风那个娘们一起合作的吧，一会关我麦克风，一会开的。”
时嘉无辜地眨眨眼：“戴部长，你怎么这么讲我？我是真心喜欢这首歌的，麦克风不稳定欸……大老板看着呢，来，笑，为了我们的奖金，为了部门的和谐。”
戴利咬牙切齿地挤出笑容，满耳朵都是只有他一人在唱的歌词「我到底算是个什么东西，还是我会不会根本就不算东西……从屁股放屁……」
而时嘉唱：「我知道潮落之后一定有潮起，有什么了不起……」
他的麦克风还那么恰好在这会没了声音，唱我不算东西、屁股的时候，又能响得震慑整个大厅。
戴利这半年来，对时嘉的不满越来越多了。
以前的时嘉其实很好欺负，也不能这么说，他也没必要欺负她，她年轻且入行时间不长，又任劳任怨，他指导指导她而已。
每次看到她出差的报销，便宜到吓人，他只需要夸她：“你真的很适合为自己打工，尤其现在是个低头就能捡钱的时代。”她就会像一头勤勤恳恳的驴，到处低头找钱。
还有个致命缺点，学历不怎么样。
就是家境存疑。
时嘉的话又只能听三分之一，他经常不知道，她说的真假，可她如果真的家里很穷的话，她护照那么多出入境盖章，又是去哪里懂这么多东西？
尾牙宴有个游戏是投影照片和名字，跟猜灯谜一样，但猜的是国籍和具体信息，这种奖品丰厚的游戏活动，少不了时嘉的身影。
季洵想去住酒店了，酒店的负一楼环形楼梯下去，就是连世贸易的宴会场地。
他站在一楼的楼梯栏杆处，就能看见楼下大荧幕前的人群中间站着时嘉，冰川蓝色裙子，主持人一亮出照片和名字——Fashola、Mittal。
她立马举手抢答：“Fashiola尼日利亚约鲁巴族，看情况判定，Mittal不行，印度吠舍，名片是什么居住地英国香港，十有八九要拖款，快跑。”
“MIshra世袭印度婆罗门，Thakur婆罗门地主，Kumar印度，这个不是姓，很多印度男的会给自己名字带上这个，如果客户说自己姓Kumar，喊自己乖宝儿，那肯定有问题……”
她每说完一句话，其他同事就开始欢呼鼓掌：“Shea加油！”
季洵笑，原来是上岸改行鉴谎了。
时嘉也不贪心，她拿到了小奖品后，能分的都分享给了其他同事，迎接新的一年。
她都分完了，怎么还有人伸手到她脸上来？
季洵问：“我的呢？”
时嘉擡眼，先看见的却是季洵身后不远处的，季显荣和余美兰夫妇。
二人双双皱眉，望着时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