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8结婚流程】
声音太嘈杂了。
季洵不得不单手贴在时嘉的脖子上,让她的耳朵靠近他的唇畔,手指指腹的薄茧下就是她一突一突跳动的脉搏,和她混着酒精味的烟熏、谷物、蜂蜜的气息。
他喝酒向来浅尝,但时嘉总是喝得很多,除去酒量好,她就是对酒精上瘾。
以前更没有自制力,常常喝醉,她喜欢头脑晕晕,世界都是迷幻的感觉。
「逃避现实。」他曾说。
喝得轻飘飘的时嘉用力点头:「有时候太痛苦了,你也试试,从舌尖到喉咙,再到食道,胃,一团会拥抱人的火,一路扩散灼烧,什么都给你烧忘记了。我和诺诺第一次喝酒,就是打架后,我们打赢了,他们敢欺负我们,我不会让他们好过的!」
不良少女。
这个人身上有太多缺点了,在她的成长过程中,没人给她引导和教育,周围只有乱七八糟的三教九流,而她对这个世界又有太旺盛的好奇心,什么都想碰一碰。好不容易花了四年时间让她断掉,现在又沦落回过去的模样了。
季洵跟养妹妹差不多,带她去做了很多她想做,但会让人上瘾的事,尝试过后,她就不会好奇了,不会乱碰了。
她说她抽过烟,但味道让她讨厌,她看古惑仔,只记住了洪兴大哥叼雪茄训话小弟的模样,眼睛亮晶晶的:「雪茄,你抽过吗?」
季洵没有,他不喜欢这些会让人上瘾的,不健康的东西。
但还是找时间陪她去香港,找了个雪茄室,她点了红酒和威士忌,听店长解释雪茄保存在特定的湿温,怎么选择尺寸、检查状态、剪切茄帽、点燃雪茄。
季洵双腿交叠,坐在一旁,静静地看她用喷枪火机烘焙旋转雪茄,然后小心翼翼地含入口中,一口气太急,苦涩的焦油味呛得她眼泪四溅,声带咳得像年久失修的拖拉机,再因为他的嘲笑声,恼羞成怒地把她抽过的雪茄塞到他嘴里。
季洵承认雪茄的味道还可以,尤其是她的指尖,柔软的,温热的,黏糊的,濡湿的。
时嘉抽完后,第一反应又是挣钱,带雪茄回深卖掉,肯定很有市场,找留学生怎么合作怎么采购……
季洵呼吸窒了一瞬:「这是走私。」
就她这样,要他怎么尊重她的选择?以后去监狱探监尊重她?
季洵纯粹就是贱得慌,他对时嘉的情绪是不健康的,这种不健康的情绪让他血压上升,此时此刻估计血糖也升高了。
头晕目眩。
他的唇碰到了她的耳朵,她下意识地躲避,他又道:“时嘉,等你考完,我们谈谈,不过,做生意你要听我的。”
时嘉偏了偏头,上身往后仰,却还是难免擦过他的脸,因为他离得太近了。
她推开他,让他把耳朵凑过来。
因为嘈杂,不得不加大音量:“没什么好谈的,我现在要25岁了,不是18岁,我知道我在做什么,我有能力为我自己负责。”
时嘉今晚见到季显荣后,想起他说的那些话,意识到她和季洵的代沟差异,根本就不只是因为贫富出身。
还有依附和年龄。
她过去在依附于他的情况下,讲尊重和爱,可能是有点可笑,而现在最大的问题,是季洵还把她当成那个刚从村子里出来,什么也不懂,没上过大学,只会撒谎的时嘉。
季洵觉得好笑:“25?只会把钱定存二点几利息的25岁,幼稚,我25岁……”
“老不修,老番癫。”时嘉用闽南话骂他。
季洵听懂了。
时嘉瞥见他阴晴不定、铁青的脸色,恍然,总算找到他的痛点了。
时嘉在情感论坛上看到说什么,年纪大情绪稳定,性格稳重,反正季洵是半点没有,只虚长几岁,她没有问过他有没有前任,有的话,那个女生估计也被气死了。
时嘉按捺下不该存在的卑微、酸涩和怀疑,她也不需要他的尊重和认可。
2004年结束了,没有新世纪前三年那样惊心动魄,整个世界是平静的,和缓的,对时嘉来说,却是一个突破的年份。
关内外的工厂灯火通明,机床昼夜不息砰砰运转,集装箱起起落落,到处都贴着“全球领先的某产品OEM供应商”标语。
运势如潮,起落有定时。
“睁开你的老花眼,好好看看,我时嘉,是怎么打这个翻身仗的。”
很多年后,时嘉只想感谢今时今日的膨胀,让她赶上了黄金十年,即便此刻听起来,狂得没边,她银行里都没有多少起步资金,订单悬而未落,她不仅要念书,还要在连世演戏。
季洵笑:“飞蛾扑火。”
“那又怎么样。”
“有眼力劲的飞蛾就不用扑火。”
没眼力劲的飞蛾当下踢了他的脚:“松开我,新年快乐,新的一年,别来找我了,我真的不需要你任何……”
“时嘉,你确定你2005年的新年愿望要许这个?”他打断她未完的话。
时嘉纠结了一番,还是决定撤回,她要事业顺遂、财源滚滚。
季洵说:“我比你大方,我的新年愿望给你,祝时嘉所愿皆成……仅限学业和事业。”
躺在沙发上的孙惟成偷偷摸摸睁开了半只眼,见两人还是在单纯地拥抱,又安心地闭上眼,继续扮演醉酒的好姐妹。
那男的手按在时嘉的后脑勺上,不知道在低语什么,死变态,不会在偷偷闻前女友身上的味道吧。
孙惟成只恨自己不是富二代,不然让他爸把时嘉认干女儿了,时嘉就摇身一变有钱人了。
不然他跟时嘉假结婚也行,送时嘉一个香港身份,也算是给几年友谊一个完美的交待。
孙惟成在季洵和时嘉送他回家的路上,忽然发羊癫疯,提出了这个建议:“小嘉,我们结婚吧。”
时嘉以为他醉了,随意应声:“好的,明天领证。”
季洵面无表情,握着方向盘的手隐隐青筋浮现,一脚踩下油门加速,给那两人狠狠推了一把背,大有再讲下去,同归于尽的气势。
孙惟成上头了:“爱一个人,就要给对方最好的,可惜我现在一事无成,还好我们小嘉一点都不嫌贫爱富,我决心,把我自己送给她。”
季洵语气凉凉:“别送这些没人要的东西,她不是垃圾回收桶。”
孙惟成牙痒痒:“原来是这样啊,难怪我们小嘉这几年相亲、恋爱,就是不回收垃圾前任。我们有个约定,如果30岁还都单身,就结婚,正好时嘉白手起家,到了30岁,肯定有钱养我了。”
时嘉好笑地扭过头,打量着孙惟成的侧脸,半晌伸手去试他脸颊的温度。
“喝醉了,还是发烧了?”
“我很清醒。”
“那好吧,你先去办理公证。”
孙惟成还问季洵:“季总,你见多识广,知道香港户籍结婚怎么走流程?”
季洵扯了唇角,眼神微微沉郁,说:“你离婚我可以告诉你。”
两人之间的熟稔不是能装出来的,至少,时嘉在孙惟成面前没有任何伪装,不曾撒谎,只有坦荡和真诚。
她不介意孙惟成看到她的脆弱和难过,也陪着他度过低谷期,他们是最好的酒友,或许朋友和恋人只隔着薄薄的一张等待捅破的纸。
季洵忽然失去了继续讲话的念头,心情非常糟糕,就像是那天,梅姨要去寺庙,问他要不要一起去散散心。
那个寺庙是以求学业和斩断孽缘出名的,梅姨要去给季雨雾和季雨辰求学业,给季洵求姻缘,师傅说首先要斩断孽缘。
季洵还能有什么孽缘,不就是时嘉么?
师傅给了他三枚铜钱,让他扔六次算六爻,或者按照起念时间起奇门局。
师傅说:「问她心里还有没有你,什么时候复合,测算她现在有恋爱吗,还可以调风水,旧人回归,和合符增强感情运,立春下午干方位可以放摆件,红布扎住三粒米,满月放在枕头下……」
梅姨这么迷信的老太都觉得好笑。
季洵也不信,耿直的师傅一看盘还说:「她心里没你了,现在身边有别的男人,还不止一个……」
时嘉真他大爷的气人。
要不是梅姨非说学业符真的很灵,他是半点不想继续待着了,最后还捐了一千的香油钱,是给时嘉求的考试,要是还考不过,那她的确长了个猪脑。
2005年的第一天,季洵回到书房,拉扯书桌前的椅子坐下,打开网页搜索,奇门遁甲不准的案例。
搜索页面加载完毕,要气得睡不着了,第一条就是「奇门遁甲算事情准到离谱!」
季洵突然不知道该做什么,如果可以,他想回到季雨雾离家出走的那个傍晚,不再拒绝他的继母,提前去把季雨雾找回家,是不是就可以不用认识时嘉了?
那他也不必去想,他对于她来说到底算什么。
他还是讨厌时嘉,她身上几乎聚齐了他厌烦的所有要素,厌恶到他失控、煎熬、心脏隐隐作痛。
分开之后,他选择延长告别这一过程的时间,依然看得见她的动态,在不联系的情况下,让自己的生活照旧,等待有天恢复成两条不会再交集的轨迹。
因为他曾以为,那只是戒断反应,垃圾的、不健康的东西,就是会让人上瘾。
……
时嘉回到家中,盯着季洵换过的灯泡,发了一会呆,又拿出了一张名片,是季洵给她的,有他的电话,传真,职位。
还有……他手写的一串QQ号码,他居然还会注册这个。
时嘉为了发广告,前两年“声讯台收费注册”机制一结束,QQ恢复免费注册,她立马注册了一堆新号,现在号多到没法全登录。
只挂着她常用的那几个。
她登了上去,还是加了季洵,不过他那边一直没有通过。
时嘉看凌其诺在线,给她发了通话,祝她新年快乐。
凌其诺匆匆忙:“小嘉,新年快乐,考试顺利,我和李穆现在要出门去山上看星星。”
接下来的半个多月,时嘉在忙着最后的冲刺备考,她的时间全被琐碎切割了,白天连世上班,晚上复习背诵,焦虑又狼狈,偶尔遇到戴利,戴利都忍不住问她,晚上是不是出去当黄鼠狼了。
凌其诺让时嘉不要做饭,这一个月她给饭店打电话订饭。
但元旦那天开始,时嘉每天都会接到老陈的电话,说他来送饭。
时嘉说:“陈伯,你不用这么麻烦。”
老陈说:“这是你春花婶做的,你要考试,我家两个考生,都这么吃过来的,不麻烦,你和小季总不好没关系,但总不至于连我也要断掉关系吧。”
时嘉笑,但夏天老陈见到她,很明显不太熟悉她这两年的状况,唯一的联系就是非典期间的那通电话。
时嘉给季洵最后一次联系她的那个号码,回了短信:「谢谢。」
但发送失败了,对方设置拦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