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1】
季洵看着她一口气太急,仰漂的时候,吐了太多气,这会四肢扑腾拍水,膝盖微屈,就往下沉了,又没及时闭气,“咕噜噜”呛了好几口水。
季洵往她那边靠近,怕她溺死,猛地拽起她,问她:“晚饭没喝水,渴了?没喝够,等会再去深水区畅饮,把水位喝下降了,今晚再回家。”
时嘉下意识地扶住他的手臂,头探出水面,一边咳嗽,一边抹鼻子。
季洵顺着她的手往下看,细白的手指捏着他的肌肉,她最近都没空做指甲了,卸掉了之前的孔雀蓝,余下健康粉色的甲床,水珠滚落,此刻因为用力,微微泛白。
他移开视线:“这几年都没游泳吗?”
“我没时间。”时嘉回,“你以为我像你这么闲。”
“嗯,你也没钱。”
时嘉把泳镜推到了脑袋上,睫毛湿漉漉的,她瞪他,不想跟他说话。
人在水里泡着,就算什么都不做,也很快乐,更何况,也不是什么都不做,她还是可以看旁边这个表演杂技的游泳男。
从跳发开始,鱼跃入水,气泡包裹全身,再暴力蝶泳,肌肉线条流畅,腰线窄窄地往里收,比例恰到好处,他游了两圈后,快到时嘉面前时,又沉下水中,利用腰部力量,丝滑地翻身。
时嘉瞬间想起,她以前在他生日时,对他玩的水下翻滚飞吻,把藏在另一边手心的礼物,晃到他眼前去,然后,他就会靠在池壁上,等着接住她,在那个时刻,其实不需要语言多说什么,拥抱的温度能替语言表达更多。
时嘉收回目光,背过身,双手扶着池壁,看着窗外。
硕大的落地窗将整座城市的夜晚都展开在她面前,倒悬的星河,流淌的熔金,她还记得第一次来这里的诚惶诚恐。
还有达到巅峰的仇富的心。
她都没地方住了,这男的年纪轻轻拥有这么大一个泳池,游个泳还要两三个人等着,进来还要先换鞋,她愣愣又尴尬地站在门外,说自己不进去了。
而那会的季洵对这种扭捏更不耐烦,没问任何原因,直接让她出去,她后来解释自己是看到他赤裸着半身,很害羞。
时嘉今晚就想跟他反着来。
“我以前跟你说我怕水,是假的,我根本就不是因为你喜欢游泳,才克服怕水,你生日前,我特意去学什么游泳、水下转身,都是骗你的。我老家临山靠海,我怎么可能不会游泳,我从小就在海边,游泳是生存技能,我和诺诺要跟着凌阿嬷去挖牡蛎、编龙须菜,不会游泳我早死了。”
“分开时我说的话是真的,我就是一直在骗你,你们车子被一群人围堵,我害怕也是装的,那些拿棍子拿刀的人,我六七岁开始就经常见到了,你多幸福啊,还有车拦着,还有保镖保护你,我和爸爸就只能漫山遍野地躲,后来只有我一个人面对他们,我是小孩,他们不会真的对我怎么样,但是他们的棍子会威胁地悬在我的脑袋上,看我害怕地闭上眼,一边哭,一边笑,他们才笑起来。”
“四年前你突然带我来这里,我没进来,不是因为看见你肌肉害羞,那天我穿的袜子是破洞的,可能你会觉得这有什么,我更难堪的样子,你也见过,后来我为了强迫自己忘掉站在门口的不知所措,我又穿了那双破洞袜,在你面前晃,等着你发现,再装可怜。”
季洵就开始给她送和他同款的女装了。
到最后,她都不知道自己是真可怜,还是假可怜了。
凭良心说,她的可怜跟季洵一点关系都没有。
他虽然可能不太理解她的过去,她的行为,也看不起她身上和他价值观相悖的部分,她也分不清他的爱与不爱,但那几年里,时嘉的确占到便宜了。
他给了她一张不一样的体验卡。
不是单纯的物质、金钱、挥霍和吃喝玩乐,而是机会和眼界,过去她听诺诺说起的、在电视里看见的东西,都变成了她触手可及的一切。
而且他的恶劣在这时候就变成了优点。
「雪茄?就是你们村老人抽的叶子烟,股票发行路演,跟你兼职发传单没区别,一开始改制没钱,就做成认股权证,去熟人单位到处推销,逼大家看在面子上买,我爸跟你说,我爷爷早年在新加坡做航运生意?他其实是码头搬货的,我爸在香港创业,一开始也是蹬三轮车送货的……」
诸如此类,所以,后面再有钱有权的人出现在时嘉面前,她只要想起小季总和老季总的模样,就能以平常心去面对了。
季洵脸色平静,神情没有一丝变化,因为他早就知道这些事了,他知道她以前过得不好,只不过文字的调查,少了很多生动的细节,这些细节如同丝线缠绕,割出微小的伤痕,不见血丝,却足够疼。
“你觉得我会介意你撒这些谎?”他嗤笑。
“那你在介意什么?”时嘉没懂他当时突然吃火药桶一样发怒的点。
季洵不回答,只反问:“那你为什么分手?”
“我大学毕业了,我说我不想读研,我想出去赚钱,想去做外贸,你骂我……”
“我现在一样会骂你,时嘉,钱一辈子都赚不完,但上学就那么几年。”
“但捡钱的时机是会错过的……”
“那你这两年捡到钱了吗?”季洵嘴角扯了扯,皮笑肉不笑。
“捡到了。”时嘉很确定,语气诚恳,“拜托大哥,我这两年做了很多事情,我已经觉得自己很厉害了,养爸爸、养自己、进入一个全新的行业,混得也不错,还有存款了,你不用说什么背锅、竞聘落选,我能接受人生的短暂性失败,这一点都不可耻,而且,背锅也不叫失败。”
“那叫什么?”季洵看她一眼。
时嘉双腿踩了踩水,轻飘飘的,她想上岸了,只是说:“我也不知道,车到山前必有路,见招拆招,背锅只会带给我新的机会。”
“看来你觉得这两年你过得挺好的。”季洵离时嘉越来越近了。
“你怎么老问这个问题,我再重复一遍,我过得很好!”
这个男的看起来还是不满意这个答案,怎么会有这种希望前任过得不好的人呢?不过,时嘉想起她当初气得都想买“前任倒霉符”诅咒他。
谢谢今晚他帮她解决客户,谢谢他帮她缓解压力。
她考前的状态的确太差了,太久没运动的身体,也被工作、学习折磨得不如之前勇猛了,她在他的脸贴上来时,只觉浸泡在水中的双腿发软,他的心跳也响在了她的心头,双双重叠。
“没有我也过得很好吗?”季洵漆黑的眼睛里倒映着她的面孔。
时嘉也不回答只反问:“那你呢?”你这两年过得好不好?
他喉结滚动,薄唇动了动,却没有声音出来。
他想说,他当然过得很好,不就是见不到她,摸不到她,看不到她瞳孔里他的倒影,没办法一起吃饭、游泳、聊天、接吻、拥抱、做爱、度假、共享彼此的喜怒哀乐,看着她消失在他的生活里,或许会有人完全替代他的位置……
这有什么难受的吗?
也就是气到失眠,刷帖子,看有人在分手后去前任公司门口,什么也不干坐了一个月,一边轻嗤这人这么闲,干脆去应聘保安得了,还能赚点钱,一边去看连世贸易的招聘要求,徐秘书还以为他要注资连世,做尽调。
时嘉说:“是不是没人鼓励你、肯定你,所以你来我这发疯了?那我现在夸夸你,你这两年也很优秀,很厉害,投资的股票大涨,身价翻了几倍,我懂你,压力太大,的确什么事都做得出来,那晚我也是被鬼上身了,给你打了电话。”
今晚也鬼上身,第二次接吻了,她应该狠狠地给他一巴掌,而不是跟他一起出来吃饭、游泳、亲嘴。
又色心大发。
时嘉很快就说服了自己,这个大有姿色的男的,不穿衣服,卖力表演了一晚上,肯定是他钓着她,别以为她不知道,大家都是成年人!
她马上要考试了,都快疯了,亲两下怎么了。
季洵对这个吻的态度可有可无,他垂眸等着时嘉的反应,直到她如羽毛般扫过他的舌尖和牙齿,像他眸光微深,笑意一闪而逝,才捞起她的腰。
这一个吻很漫长,再会游泳、肺活量再强的两人,也有点喘不过气来。
不能再继续泡在水里了。
上了岸,季洵把毛巾裹在了时嘉的身上,她脱下泳帽,他站在她面前,就像给湿漉漉的小狗擦头发一样,给她头发弄得乱糟糟的。
时嘉听到他的话从头顶上落下:“你不是很好奇我当时在生气什么吗?”
时嘉想想:“现在不是很好奇了,不过你要是想说的话,嘴长在你脸上,我也拦不住你。”
“我有没有跟你说过,有什么事都要跟我讲,你还有什么破事怕被我知道么?你是不信任我,还是你有什么自尊心那么强?都几年了,你觉得我不清楚你家里的情况么,你爸爸的腿、赌、穷,你可以跟别人说,不能跟我说。”
时嘉说:“你的这段话,就是我不能跟你说的原因。”
季洵语气阴测测的:“我看是你变心了。”
时嘉的回答带着认真思考过后的、用词真诚的歹毒:“以前,应该,没有吧?”
她不确定,她还不确定?
泳池温柔的磷光映在季洵的面孔上,他头发、睫毛、眼神都是湿的,垂眼看她,也没有平日的冷锐凌厉,只有黑眸里熊熊燃烧的火焰。
“那现在呢?”
这个时嘉可以给出非常确定的答案:“已经变心了。”
“那你今晚……”
“跟你学的,你的感情我不在乎,我的感情我也无所谓,我现在也多少是个商人了,在商言商,只谈利益。”
“嗯,村头的小卖部商人。”
季洵不能再让时嘉反驳了,他现在有点吵不过她了,就把她拉进了怀里,按着她的后脑勺,就这样吧,就这样吧,她要考试,他放她一马。
“好好考试。”
一直到时嘉考完,季洵也没空再联系她,倒是觉得那天那个道观的全真道长有两把刷子。
梅姨认可:“是呀,最近雨雾考试挺顺利的。”
道长给季洵的建议是:「子午冲,看看先在午日断开联系,冷处理一下,天机藏在卦里,但人心比卦难测,感情易变,有时候强求便是枷锁,现在兄弟爻发动,她那边有新人出现,好在勾陈主旧,旧情还是有希望的,最迟立春前,她会主动联系你的。」
「贪嗔痴慢疑,放下执念,命运无常,聚散有时。」
还能怎么断联?他把最近联系过的那个手机设置了拦截,放弃不甘心的、耗人的执念,人生三万天,而她只是一瞬。
没想到,时嘉还真的着急上火,给他半夜打电话了,那个他以为从两年前开始,就不会再响起的专属铃声。
这年的除夕在二月初,季洵大年夜手机里的拜年信息多到无法回复,却没有一条是来自她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