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五】
季洵还是不讲话,也没有生气的迹象。
时嘉继续:“你这样突然上门太冒昧了,现在还是春节,就算是男女朋友,也没有你这样的,更不用说我们现在什么关系也不是。”
“还有哈,你要是在这里还惹我不高兴……”时嘉把貍花猫放下,转身去了厨房灶台,拿了个火钳子出来,威胁地在季洵面前夹了两下空气,黑色的柴火灰随风飘扬,“把你的嘴夹烂,而且,除了坐船,出去只有一条盘山路,你跑都跑不掉。”
季洵今天似乎心情还不错,终于开口了,笑意明显:“山大王把我拐卖在这啊?”
“留你也没用,你又不会干活。”
凌阿嬷正着急用火钳,到处找,从厨房出来,一看在时嘉手上,拍了拍她的后背,骂她:“专添乱!”
时嘉要进厨房帮忙,也被赶了出来。
“你去陪客人,诺诺呢?”凌阿嬷问。
时嘉说:“她在房间开电话会议。”
时嘉也搬了一张藤椅,躺了下去。
季洵细数他这两天做的事,虽然做得不尽如人意,但他看起来还是很满意的。
“漏雨的瓦片我补的,堂厅里掉下来的电线我钉上去的,你爸的工具我修的,那一桶海产我捞的,就连那几个阿婆都是我载回来的。”
“你是在讨夸奖吗?聪明、能干、学什么都快,就算没接触过的东西,也能得心应手,行了吧,这么能干,要是凌阿嬷还做豆腐,你可以当驴拉磨,我家也没有田,不然你还可以去犁牛。”
季洵嘴角扬了扬,他没计较时嘉骂他又是驴又是牛的。
“没分到地吗?”
“你和你爸不是把我家查了个底朝天吗,我爸欠债呀,当然是卖掉地了,家里值钱的东西都被搬走了,我爸出国后,这个房子也有人住进来,我在镇上姑姑家、隔壁凌阿嬷家里都生活过,后来是村长帮我抢回来的。”
她讲得很平静,平静下却是十几年的波涛汹涌,她经常觉得,她没有再去认识新的男的,就是因为她想到要再费劲心思力气,再给人讲述一遍她的来时路,这也太累太可怕了吧。
庭院中的铁盆里冒着温暖的火,天井上的灯泡光线幽幽,铁观音的香气混在夜色饭香里,阿爸和阿嬷在灶膛前生火炒菜。
时嘉舒服地把腰靠在了带棉垫的藤条上,尽管空气里还是有丝丝冷意,但她眼皮有些沉了。
她感觉这一刻很累,似乎十几年来就没停下来奔跑的脚步,工作之后的几年,都是在还债中度过,有时候也会很沮丧,为什么倒霉的人一直是她?
爸爸有钱的时候,她没什么记忆,有记忆起就是东躲西藏、寄人篱下、四处打工,她以为人生已经好转了,债务快要还清了,命运又给她开了个玩笑。
跟爸爸差不多同批过去打工的另一人,已经在阿根廷做生意开超市了,又带了好几个亲戚过去打拼,说市场很好,差不多每12分钟,都有一家华人超市开张。周以的爸爸除了不断扩张连锁超市外,还刚拍下阿根廷南部大冰川旅游区的土地,打算建造中式宾馆。
时嘉不贪心,村长说有阿根廷的电话找她,她只想告诉爸爸,还完债,就可以回来,那边太危险了,咱们不赚这个钱,她要报考鹭城大学的法律系、金融系,把那些高利贷的人都抓起来,等她毕业当大律师、大银行家挣钱养他。
可电话里的人告诉她,爸爸腿要截肢,他们只说搬货受伤,隐去了抢劫、枪击,命不够硬,但她也能拼凑出来。
是她害了爸爸吗?
她的分数够上鹭大,总有办法借来学费的,她一个人去鹭城,有手有脚,再苦再难,肯定能养活自己、上完学的。
那爸爸怎么办?
现在的时嘉也不知道选择的对与否,但刚成年不久的时嘉站在那个分岔路口,一定会选择辍学打工的,因为她看不到外面的世界是什么样的,也没有退路。
不知道走了另一条路的时嘉在做什么,是像诺诺那样进入了金融外资世界,在大会议室里跟同事们争辩模型、一篇报告出来就能影响股价,还是像叶启光那样,就算为了先立足做了打假案件,一转头依然能承接到境外上市项目。
季洵把他的外套扔在时嘉身上,说:“别在这里睡,会冷到的。”
时嘉没理他,仍旧阖眼,轻轻摇换着椅子,自己哄自己入睡。
季洵起身在堂厅里转,墙上的相框里有个照片合集,除去角落那张少女时嘉和少年周以的合照外,基本都是还在鹭城的小时嘉照片。
彼时的华哥还混得风生水起,也给小时嘉打扮得像个粉嫩的小蛋糕,时嘉不是坐在他怀里亲他脸,就是骑在他脖子上抓他头发。
他们父女关系的确很好。
“你有没有怪过你爸爸?”季洵问这话的语气跟脸色都很淡。
时嘉睁开眼,仿佛被开水烫在了腿上,一下坐起来,让他小声,虽然季洵说话的声音本来就不大,他们还在外面,但她还是害怕被厨房里热火朝天炒着菜的爸爸听见。
她觉得很可笑:“我怪他干嘛?”
“没有他,你会轻松很多。”
“这世界哪来那么多假如,没有他,也就没有我。”
“他让你的童年并不幸福。”
“他也让我童年幸福过。”时嘉皱鼻子,“你扔过圣杯没,太极生两仪,是人都有优缺点,你不能只看到一面,我爸爸没赚到很多钱,他跟你父母的社会地位肯定没得比,但他有个最大的优点,那就是爱我。”
季洵淡淡地看她一眼:“那你评价一下邓婉。”
“啊?”
“你觉得她是个合格的母亲吗?”
“合格的标准你定还是我定,她肯定是爱你的……”
“你对爱的标准是什么?”季洵打断了时嘉还未说完的话。
时嘉认真地思考,爱应该是具体的,比如:“爸爸给我买过很多衣服……”
“哦,衣服呀。”
“首饰、裙子,我想要的很多东西,只要在他能力范围内,他都会想办法给我,会支持我做的很多事情……”
“嗯,继续。”季洵表示认可地点头。
时嘉对邓婉了解不多,要说起她的社会光环,能说个三天三夜:“最早一批来妇幼保健院工作的医生,从零组建起妇幼医院,她跟我说当时他们科就三个医生,门诊、会诊、急诊、值夜班、做手术、查病房,都是她……”
“这跟她的母亲身份有关系么?”季洵还是看着时嘉。
“她给你提供物质条件、人脉资源……”
“那你不觉得她脾气又坏又凶又恶劣么,这也叫爱?”
季洵此时似乎耐性格外差,害得时嘉好几句话都没能讲完。
时嘉也不耐烦了:“怎么不叫爱,她可能不会好好表达,你是她唯一的儿子,你打电话她就出现,你有需求她就帮你,用心体会,长心脏不是只用来跳动供血的。”
季洵得到了想要的回答,笑了起来:“那你怎么没用心体会,按照你的标准,这些事我没做过么,可还是分手了。”
时嘉微微怔住,她刚刚列举的事,季洵好像,的确都为她做过。
“因为要让两个人长久地走下去,还有很多因素。”
“比如呢。”季洵这会还有闲心思,慢条斯理地提着热水壶冲洗着茶瓯,落茶倒水,刮沫淋盖,再给时嘉斟茶,“喝一口,润润嗓子。”
时嘉说:“你是不是觉得我做的很多事都很可笑。”
季洵斟茶的动作微顿,擡眼:“之前吗?”
时嘉:“我就知道,你真的是个贱男,我没骂错你,还好我一直在骗你……”
“那就继续骗下去。”季洵说,“三心二意、半途而废不好,如果你觉得邓院长那样是爱,那我的就不是么?”
时嘉在心里叹了口气,还是把那句话吞了下去,她原本想讽刺他,你这种人有爱吗?什么高贵的爱,还让她患得患失地去猜测。
可他在的背景是她老家的堂厅,爸爸不在、屋里漏雨的时候,她就打着一把伞,拿水盆去接,那个地方的瓦片反反复复地修补又漏,他刚刚说,他已经补好了。
过去他站在玻璃罩里面看她,今天他打破了玻璃罩,到她的生活里。
他可能已经做了很多他不想做的事。
就是因为他不想,就代表他们根本就是两路人。
“没有共友,没有共同的事业圈,没有交集的成长经历,你……”
季洵说:“我们现在有共友了。”
他立马拿出手机,给远在美国的叶启光打电话,信号不太好,他站起来,拿到天井的高处,开了免提。
就算那边还是早晨,叶启光嗓音依然充满了能量:“季洵,怎么啦?又要听新春快乐祝福么?”
季洵问他:“你是我朋友吗?”
“当然!”
“那你是时嘉朋友吗?”
“椰丝!”
季洵朝时嘉摊了摊手,无声地表示:听到了吗?
时嘉在一旁出声:“叶律师,你到底是我的朋友,还是季洵的朋友?”
“你们怎么在一起!大过年的,晚上了,还给我打电话问这个,不会是……我懂了,小嘉,我们生死相交,我站你这边,不管是结婚,拟定婚前协议,又或者离婚官司,都可以放心交给我,届时我一定狠狠出席,狠狠敲打季洵的律师团队,给你分百亿家产!”
“你们要结婚?”
时少华和凌阿嬷从厨房出来,准备喊几人吃晚饭,只听到手机外放的那段话,目瞪口呆。
季洵觉得也不是不行,结婚是个无聊的事,但至少时嘉甩再多冷言冷语,也没办法拍拍屁股就走,他们还有分不清的财产要掰扯。
“如果你们都同意的话。”季洵说。
时嘉不同意,并且攻击了季显荣:“他爸爸结了四次婚,他有好多个兄弟姐妹,这个男的能嫁吗?”
时少华和凌阿嬷一起摇了摇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