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六】
时嘉根本就不会把这种话当真,就算是真的又怎么样,结婚又不是什么很难的事,季显荣不就是最好的证明吗,那些女的离婚后,也不见得收到什么了不得的利益。
谁能赚钱,谁就有话语权,时嘉都否认了,其他人也没再追着问了。
季洵面上笑意不改,他去端饭,收拾碗筷,主动询问需要他做什么,总之态度良好,尊老爱幼,卖乖的时候,还是很具有欺骗性的。
凌阿嬷就喜欢他,跟时嘉说:“虽然阿嬷不知道他做什么的,但有四轮车,人骨力
时嘉只是笑笑。
电视上正唱着拜年歌仔戏「春枣杏仁冬瓜糖,糕饼糖果排厅堂」,季洵站在堂厅的餐桌旁,替凌阿嬷拉开了椅子,微笑:“阿婆,坐这。”
凌阿嬷乐得眼睛眯成一条缝。
他们两人语言不通,全靠指手画脚、连蒙带猜。
凌阿嬷说这些菜都是她种的,季洵说很好吃,他以前去过村里种菜,打农药,农活很辛苦,时嘉说是为了超市打广告、演戏给别人看的。
凌阿嬷只听到了:“开超市,代志做仔野好势
季洵还想给自己澄清:“我还有做一些投资,我和我爸关系一般,他那边不影响……”
只可惜,这个家里还有一对混不吝的父女。
时少华挠了挠头:“我以前赌博,也给人说做一些投资。”
时嘉补充:“你在超市搬货,我都给人说你在海外经商。”
“那你上次说要跟人做生意是怎么回事?”时少华忧心忡忡,“哎,我每次一有点上进心,就得负债,人还是得懒惰点好,懒惰的时候,我还只是个农民,勤快了,人怎么会欠那么多钱?”
时嘉说:“差点就把我卖掉了。”
“我去卖,都不会卖你,华哥也是很受水查姥
凌阿嬷想到她小时候,说:“我被卖是两斤米、半斤萝卜干。”
“那一百斤米可以买五十个阿嬷。”凌其诺哈哈大笑。
凌阿嬷不服气:“还有别的人比我还便宜,一斤米她爹妈就卖了。”
地狱笑话。
季洵就安静地听着他们聊天,说实在,他并没有很喜欢这种温暖朴实的氛围,桌椅狭窄,吃饭时人的距离太近,都让他不太适应。
他有自己的父母、家庭,说吵闹他家只会更吵,说温暖,他愿意的话,有钱怎么可能买不来温暖,有钱洗个脚都能组一支球队,他在有经济能力后,老陈、梅姨、徐秘书、叶启光那些朋友都是他为自己选的,太多人以为他家庭背景复杂,就很缺爱,打着乱七八糟的名义,什么填补他内心的空洞,一碗白粥,一碗面……
没事吧这些人,他心脏很健康,他也不是饿死鬼投胎,他只是还不知道怎么原谅邓女士。
就像现在,他也不知道要怎么原谅时嘉,服软和低头是最没用的。
唯一一次服软,他故意被那个人贩子拐上车,他在想,邓女士会后悔一次次骗他么,说好只要他拿到奖杯,就带他来游乐场,每一次都给他希望,每一次都让他在门口收到她托人带来的话,说她临时有事。
他知道马上就会有保镖找到他,只要邓女士流泪抱他,他就原谅她。
但没有。
邓女士怪他麻烦,说他跟季显荣一样,只会给她没事找事,她人生有太多有意义的事要去做,他们父子俩毁了她的人生和职业,不想活了就早点去死,富贵病太多,没人受得了他们!
她发泄完情绪,接了个电话,就走了,季洵就在二楼的卧室窗口,透过窗帘的缝隙,看着她汽车毫不犹豫远去的尾烟,比离婚那次还决绝,他不会再挽留任何想离开的人。
没有意义。
时嘉跟凌其诺两人又喝酒喝美了。
时嘉先要找恩雅的磁带,过年得听点神圣澎湃的旋律,忽然想起跨年夜季洵给她弹唱过,动作顿住,不想听了,又跑到DVD那,翻出来几张金碟豹,说:“磁带没带回来,还是唱闽南歌吧,阿嬷也会唱。”
凌其诺和阿嬷合唱了《心肝宝贝》和《阿嬷的话》。
时少华烘托气氛,给几人倒酒:“烧酒配花生,人生看透透,旧钱没花完,新钱又进来。”他说完,撞了下季洵的肩膀,示意他也加入氛围组,“鼓掌呀。”
季洵笑了笑,被迫鼓掌,最后手里又被塞了一支话筒,时少华说:“跟我唱这首歌,《家后
季洵拿着话筒,也唱不了,因为他听都没听过,也不知道是什么意思——「有一日咱若老,找无人甲咱友孝……听你讲少年的时阵……」
时少华唱到这句就哭了,大概季洵离他最近,一转身就抱住他,趴在他肩膀上:“呜呜呜,某,老婆,家后,我想你,你走得太早了……”
季洵吓了一跳,下意识就想掀翻时少华,忍了又忍,还是受不了这种亲密,他跟男的,打拳都没挨这么近。
“叔叔……”
“我想你啊呜呜呜……”
季洵生无可恋地闭上了眼。
时嘉说:“好了,阿爸,妈妈每年被你念来念去,吵死了,换一首换一首。”
她和诺诺唱了几首奋斗歌,DVD随机播放到了一首歌曲,季洵忽然擡起头:“这首歌我听过。”
时少华也擡起头,是震惊:“你听过,这首流氓歌?”
季洵露出那种很欠打的微笑,看了时嘉一眼,说:“嗯,因为有人……”
他话还没讲完,时嘉就冲过去捂住了他的嘴,说是捂,其实是狠狠地捏住了他的上下唇,她控制着不让脸颊的温度上升,面对着堂厅里好奇的三双眼睛,露出了得体又无知的笑容:“他声音太难听了,不能让他唱歌。”
有眼色的凌其诺去关掉了DVD,说:“好啦,吃好啦,收拾收拾,小嘉你去陪季总,我来洗。”
时嘉洗完手出来,发现季洵在手机上用很差的网络搜索刚刚那首《放伴洗身躯
他余光瞥见时嘉的身影,开口道:“原来是流氓歌,我说怎么有人每次洗澡都要扭着唱给我听,我还以为是儿童歌。”
时嘉脸颊微烫,声调不变:“就一起去洗澡的歌,你满脑子淫秽思想,应该抓去枪毙。”
“是吗?去浴间啊放伴鲁。”季洵早记住了那几个闽南话发音,“那时女士,晚上放伴洗身躯,洗洗卡工夫……”
“好啦好啦。”时嘉认输,她有方言恐惧症,受不了这种低俗土气的调情,像村头老叔开拖拉机、牙缝漏风搭讪她。
季洵淡淡地看了她一眼,笑:“出去走走吗?”
“下小雨了,而且村里晚上没什么路灯,很黑。”
“外面那不是挺亮的么?”
“那是村委会。”
季洵已经拿起门边的伞,示意时嘉跟上来,他说:“我不知道我会不会在村委会唱放伴洗身躯。”
那是村里的情报中心和政治局常委会,时嘉不敢让他去,上前几步拽住他的手臂,说:“去我们小学逛逛吧。”
和村委会完全相反的方向。
路边有一些细碎的金箔纸,雨被伞隔离在了外面,雨滴打在伞面上,成了遥远的背景音,明明四周是空旷的,感官却被无限地放大,时嘉能听到他均匀平稳的呼吸声,闻到他身上的气味,看见他握着伞柄的手。
嗅觉记忆很难忘记,尤其是他还喷着她喜欢的香水。
那段时间,她除了正常上课外,还去学语言、学电脑,偶尔他有空就会去接她下课,红灯跳停,他累得在她肩膀上睡着了,时嘉发现他换来换去,选的都是闻起来安神且平静的气味。
老陈还在说:「今天路口不知道有没有交警拉绳,这个路口电子摄像头是假的,现在早晚闯灯都得罚500……」
时嘉还记得那时车里电台播放的音乐《借问众神明》。
她在「咱来借问众神明,人生敢有成功时,男女爱情青红灯,缘起缘尽有注定」中,很轻很轻地吻了一下他的额头,那时她还是很爱很感激他的,以为是小时嘉向神明祈求的愿望实现了,却忘记了,每次烧香都会被香火熏得流泪。
季洵看着前方正准备关门的校门口小卖部,还有几个小孩在买东西,他问:“有没有想买的东西,我请你。”
“没有。”
“我问的是读小学的时嘉,她没有钱,没有人照顾。”
时嘉睫毛微动,嘴上回:“抠门,别装阔,你把整个小卖部买下都花不了多少钱。”
季洵还真的扬声问:“您好,这些东西全包下来多少钱?”
吓得时嘉去拽他袖子,却拦不住他,她怕丢人,捂住脸,站在屋檐下没有进去。
老板说:“你是外村的,你全包下来干什么……哦,第一次上门?这都是辣条、棒棒糖、薯片、文具!小学生用的,你去买点烟酒啊,哎真是的,去村委会旁边那个烟酒店买……”
“时嘉。”季洵在小卖部里喊她的名字,“你还要不要?”
时嘉觉得完了,过了这个年,全村都要笑话她了。
季洵最终还是没在这个小卖部消费一分钱,因为老板语重心长,小嘉吗?她不是跟那个周老板家的谈?人家青梅竹马,去年我还见过他,你买这些东西上门,怎么赢啊。
回去的路上,出奇的安静。
时嘉听到了,但觉得没有必要解释,而季洵觉得没什么好问的,他跟邓医生还能偶尔相处的前提是,他是她唯一的儿子,那他是时嘉唯一的男朋友吗?
一直到睡前两人都没有讲话。
时嘉、凌其诺和凌阿嬷一起睡,季洵依然一个人睡一个房间,他盖着时嘉盖过的被子,看着简陋又陈旧的卧室,狭窄的乡间窗户,什么破地方,觉得很没有意思。
他床头还有两封红包和一叠贸易名片。
气死他得了,他脸色变了几变,觉得盖这个被子他会睡不着,一脚踢开了。
第二天,逞强不盖被子的人,在没有暖气和空调的乡下寒夜里,冻发烧了。
他顶着烧得通红的脸说:“我要开车回家。”
时嘉说:“大哥,39度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