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8】
她说完这句话,就把季洵的手机收到了自己的外套口袋中。
“再留一天吧,明天我们一起离开,你现在开车不安全,老陈也不在。”
时嘉原计划也是明天走,五间张有着再多知足、平淡、松弛的温暖,她也不会停在这里。
季洵神色变得很冷淡,耐心耗尽,扫了她一眼,似乎觉得她这样的行为很可笑,但并没有叫她把手机还他,像是不想浪费时间。
时嘉当然知道,他可以到镇上再去买个新手机。
季洵只是觉得现在烧得太难受了,头脑昏沉,喉咙刺痛,心脏刀割,骨头仿佛被拆解重组,有细小的契子钉入缝隙。
他只想维持他在时嘉面前无坚不摧的形象,这个恶毒女人以前说,她喜欢他的成熟、稳重、强大、隐忍、克制。
就算昨晚恨得要死,都想去把他们的合照里男的脸都划花了,现在气得快无法呼吸,病毒让他涕泗横流,头重脚轻,眼前发黑,他还是面无表情,单手插兜,去行李箱里拿钱包和车钥匙。
时嘉很难不笑,没兜硬插,大拇指插在腰带环上了,眼圈鼻子都泛着可怜兮兮的红,还好意思面色冷沉。
“你流鼻涕了。”
“?”
“滴在毛衣上了。”
“时嘉。”他耐心彻底告罄,平静地陈述事实,“我不知道你这个变脸的本事是从哪里学的,但关于我们之间,这是最后一次,你想好再跟我……”
爹的,该死的有钱狗东西,去死吧!
时嘉比他声音大:“我也是最后一次,你以为这是在深城吗,这是我家,你还跟我大呼小叫,就许你夹枪带棒吗,我刚刚什么都没说,千分之一的实力都还没发挥出来,你就开始发你的狗脾气,高高在上,自以为是。”
“你不是跟你爸爸说,你不在乎我的感情么,那你现在在做什么?我给你找好了理由,小季总。”
季洵漆黑的瞳眸无波无澜。
时嘉弯起唇角,眉眼弯弯:“做慈善,做生意,开发我们村对不对,反正就是顺路来找一下不识好歹的前女友,再给她发个新年红包,送几张名片,她要是自作多情,我小季总就说,我来找村长的。”
“你说你知道我需要那些机会,可你是怎么给我这些机会的,把门关了留个狗洞,在洞口挂着一块肉,等我爬过去,你随时都能收回,跟你爸爸学的是吧!你大爷的,你自己摆脱了你爹的控制,就拿这套来对我!”
“是,在你心里,我和你怎么会一样,你有单干的实力、眼界、勇气,我没有,我唯一有的就是对你的真心,你不在乎这种阿猫阿狗一样的真心,但你心情好,就能甩一点好处,让我感恩戴德!”
季洵眼前发黑,头晕目眩,他做了这么多,她却这么想。
“你说我没爱过人,你不在乎我廉价的真心,因为我身边围绕着太多我给过爱的人,那你给我的钱岂不是更廉价,你钱都多得数不清了。”
“你千里迢迢过来,你觉得自己很厉害吗,那我也没把你赶出去,你发烧我还照顾你,我还觉得我都可以评选感动中国前女友了,你现在一直流泪,我也没吼你,哭哭哭,就知道哭,大过年晦气……”
什么歪门邪道的理由?
这下是真的要被气晕了。
皮肤烫得像火炉,心脏的每一次搏动都是锤子沉甸甸落下的钝痛,季洵薄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世界开始旋转颠倒,耳边的声音被迅速地推远,黑暗如同潮水淹没了他。
时嘉的声音戛然而止,她睁大了眼睛,连忙一个马步往前,撑住了要摔落在地上的季洵,好在她从小就力气大且动作敏捷。
“季洵,季洵……”
他身上烫得吓人,闭着眼没有回应。
时嘉吓到了,心跳很快,着急地朝着屋外喊:“爸爸,阿爸,诺诺,阿德叔怎么还不来?”
为躲避这两人吵架的三人又哗啦啦都出现了,兵荒马乱,一老一瘸赶紧来帮时嘉。
凌其诺方才骑自行车去喊阿德叔了,这会刚到院子里。
“阿德叔来了!”
不过十几秒,季洵就恢复了意识,他躺在床上,一睁眼就对上时嘉担忧、着急的面孔。
时嘉跟变了个人一样,声音温柔:“不好意思啊,季洵,你现在还好吗?我不是故意的,忘了你还在生病。”
季洵不想说话。
时嘉哄着他:“你车钥匙给我,我现在带你去市里医院。”
季洵闭上了眼,满脸透着拒绝的疏离感和边界感,就算盖着粉色的被子,也自持衿贵,只可惜,再衿贵的男的来村里,也要打屁股针。
阿德叔检查了一番后,说:“我当什么大事呢,没事,小伙子血气方刚,来一针就好了,快脱裤子。”
季洵不为所动,跟哑巴似的一言不发,瞪了眼时嘉,意思很明显了,敢脱他裤子,他就跟她同归于尽。
时嘉猜他可能在被子里死死地拽着裤头,提议道:“阿德叔,要不给他打吊瓶吧。”
阿德叔“啧”了声:“这你男朋友啊?扭扭捏捏!”
时嘉不好说这是前男友,虽然她本来在村里就没有名声可言,只好含糊转移话题:“我给他拿个小毛巾垫着吗?要热水袋么,今天气温挺低的。”
“好。”
时嘉跑出去准备热水袋。
阿德叔往输液瓶里注射药水,跟季洵说:“你看看,小嘉多关心你,我还是第一次见她这么着急。”
季洵才不信。
阿德叔:“你放心,你是她第一个带回来的男朋友。”
季洵擡起眼皮:“是么?”
“当然了。”阿德叔拍了拍他的手背,绑上压脉带,再拿酒精棉消毒,“小嘉是我看着长大的,那还有假?”
“不过小嘉很多人喜欢的,周家那个,那小子不行,在国外学了点医术,就敢对我指手画脚,说我这个家庭注射没达到医疗标准,违规,不干净,没把我给气死。”阿德叔还是很满意季洵对他的信任,“你放心,叔都这样给村里人治疗了二十多年,非常安全。”
季洵也是第一次见到这样注射,要是让邓院长知道,少不了一顿骂,他现在也没力气嫌弃,要真的出了事,时嘉肯定会内疚一辈子的,看她还怎么忘了他。
阿德叔叮嘱时嘉注射过程要注意的事项,又开了药,标注好服药的时间和剂量。
时少华负责结账,送走阿德叔,时嘉搬了张凳子,就守在季洵的床边,不停地讲着话,不能让他睡着。
“季洵,你睡了吗?睁开眼睛。”
“这个输液很快的,两瓶差不多一小时。”
“你现在手冰吗?别乱动哦,还难受吗,要不要喝水,你等会要吃什么,我给你去做?要是还难受,记得跟我说,我带你出去,村里就只有村医,阿德叔的技术还是可以的。”
季洵终于开口:“吵死了。”
“输液过程不能睡呀,热水袋温度合适吗?”
季洵掀开眼皮,盯着挂在床头蚊帐架子上的两瓶吊瓶,问:“等会怎么换瓶?”
时嘉理所当然:“我给你换。”
“你学过医?”
“没有。”
“你有医师证?”
“没有,换瓶又不难,你这瓶快输完的时候,我就快速拔掉,插进另一瓶里。”
季洵有种不祥的预感:“等会输完,也是你给我拔针的?”
“对啊。”时护士微笑,眼睛亮如星,“你放心,不会回血的,也一点都不疼,以前我爸、凌阿嬷、诺诺生病,都是我拔针的。”
这什么野蛮原始的地方,没有一点规则可言,来找她一趟,还要把命交给她。
时嘉努力地找话题:“我们聊一聊……”
“免了,你想我死。”
时嘉装没听到:“你生病的时候,邓院长怎么照顾你的?”
“你真会聊天。”
“是不是邓院长很忙?”
“……嗯。”
“我给你妈妈打个电话?”
“不用,你想听她骂我?”
“你态度这么恶劣,茅坑里的臭石头,谁有办法疼你,你要装可怜,要学会委屈。”
“怎么装?”季洵像是听到了笑话,似笑非笑地盯着时嘉。
“就比如拥抱,像这样。”
时嘉站着,半弯着腰,抱住了躺在床上生着病的男人,她瓮声瓮气道:“对不起,你肯定很难受吧,没有关系,我知道你现在很脆弱,还生我的气吗,我不是故意的,不过,因为你先气我的。”
季洵的下巴就贴在她的颈侧,毛衣下的肌肉紧绷,线条冷硬,输液是凉的,手臂像冰块冻僵,接着所有的棱角都开始模糊、融化、坍塌。
他喉结上下滚动,嗓子被湿润的棉花堵着,失重的羽毛缓缓下沉,落到心尖。
这是生病的福利还是高烧的幻觉。
在她身边,就是所有的情绪都被她牵扯,无尽地起起落落。
“时嘉。”
时嘉刚想起身,后背就多了一只手,因为他正在输液,她也不敢挣扎。
“这一招对我妈没用。”他嗓音沙哑,像钝刀,但先割的是自己。
“为什么?”
“她不会抱我的,她讨厌我,她怀我的时候还跟在老师后面上手术台,并不知道怀孕了,但因为孕期反应,加上经验不足,出现小失误,血柱喷到脸上,她仰面摔倒了,嗅觉失灵了一段时间,无法工作,事业受挫,她觉得这是我带给她的第一个灾难。”
季洵语气平直,只是单纯地在述说:“的确是灾难,她还在孕期发现了她深情的丈夫,原来早就在乡下有了老婆和儿子,却在香港装单身追求她,和她领证结婚,我小时候听她说了很多次,她后悔让我出生,害她永远记住这种耻辱和难堪。”
“我对她离婚没有任何意见,我也能理解她没办法带着我生活,因为她很忙,又要工作,又要修读硕博,四年完成六年学业,因为那次手术意外,她最好的职业晋升路径只有管理岗。”
时嘉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因为这两个人,她都能理解。
就像她和季洵的关系,谁都没错,谁都有错,真正的错误,就是不该有交集。
只是,邓院长的挣扎和痛苦,不应该发泄在无辜的小孩身上。
季洵也不需要时嘉给什么反应,他看着她的发顶,漆黑的眼里闪过许多复杂的情绪,不想再多说了。
时嘉问:“然后呢?”
“没有了。”
“你大哥跟我说,你小时候差点被拐卖。”
“那是绑架。”
时嘉无语:“有区别吗?”
“我大哥怎么跟你说的?”
“就说你很可怜啊……”所以她送给了他卷发娃娃。
季洵皱眉:“这有什么可怜的,你被他骗了,他嫉妒我,我是故意被绑架的。”
时嘉冷呵:“你那时候几岁?”
“没必要问这么细。”
“快说几岁!”
“……7岁。”
时嘉毫不留情地嘲笑他:“你以为自己是电视剧大力神童啊,7岁能打几个成年男性,别嘴硬了,你就是被抓走了。”
季洵自尊心受伤了,病恹恹地沉默下来。
时嘉安慰他:“没事没事。”顺带拍了拍他挺翘的大胸肌。
季洵过了几秒才说:“邓院长当时连这句话都没说。”
不过,他早就不在乎了。
但他要听听时嘉的看法。
时嘉说:“凡事要往好的想,别伤心了,这种拐卖,说不定你就是被拐来我们村,那我们从小就能认识了,之前我爸有钱的时候,还有人要把儿子送给我爸呢……”
“?”什么人贩子村。
季洵想到了一个事:“明天鹭城我带你见个人,八十年代做外贸的,顺便参观几家外贸公司,你看到我给你带的名片了吗?”
“看到了。”
“所以你才出来挽留我。”
时嘉再补了一刀:“我没挽留呀,是你自己晕倒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