努努书坊
返回 努努书坊目录
努努书坊 > 错位关系 > 正文 第39章

错位关系 正文 第39章

所属书籍: 错位关系

    【39】

    季洵这会对付时嘉就只用一招,微微拧眉,闭上眼,像是不太舒服。

    时嘉就会主动服软,季洵总算懂季云崧说生病真好的含金量了,如果生病是这样,那他也想天天生病了。

    在村里的时嘉忙忙碌碌,好像就没有她不会的事。

    她给季洵换了新的一瓶输液水,说:“穷人的孩子早当家呀,阿德叔还要去其他人家里看病的,不可能一直守着,想在家输液,就得自己学会这个。”

    “讲讲你以前的事吧。”季洵说。

    到时嘉生命的起点,他才更清楚地明白,是什么样的环境和岁月组合成了六年前走到他面前的她。

    他们之间的差异比他想得还要大,他们之间的相似也比他想得还要多。

    过去他总是以为他对感情足够冷静理智,对她也没那么深的执念和窥探欲。

    她今天说的那些话,有一大部分是对的,他对她的轻视的确存在,因为最初的她真的很差劲,撒谎、吹牛、见识短浅,还跟她朋友说,她要嫁给有钱人,捞到很多钱,他在她身上找不到任何值得尊重的地方。

    却鬼迷心窍到他自己都不知道哪里出了错。

    他宁愿自己肤浅,只关注她的脸、胸和腿,可他听到她的名字,最先想到的碎片瞬间,是她野心勃勃的明亮眼神,是她陪着妹妹蹲下捡小猫、和流浪猫一样的笑容,是她给他做的插着蜡烛的红团,是她的手跳跃在他身上的孔雀蓝、柠檬黄,是她学每一种语言都能发展出她独特的乐趣,是她的狼狈、耍赖、眼泪和不服输……

    时嘉笑了笑:“不知道要从哪里讲起。”

    “从你最难过的事说起。”

    “缺少氛围,你现在让我讲,每个事我都觉得是好事,而且穷人那么多,每个人都有不同的穷法,我们还算好的了。”

    时嘉不怎么喜欢他们村,宗族观念重、重男轻女、野蛮又匪气,好在偏僻归偏僻,港澳台和其他地区的华侨却多,机会到处都是。

    季洵让她随便说点事情。

    时嘉想了想:“说堂姑吗?我爸刚去阿根廷,把我托付给她,没多久,姑丈把我赶出来了,姑姑更可怜,跟姑丈吵了两句,就被打,气头下喝了农药,还好喝得不多,抢救及时……”

    “后来,凌阿嬷把我接回家,我和诺诺一起打水、踩凳子做饭、上学、打工,诺诺下巴有道疤,就是在凳子上摔倒磕到的,流了好多血,没有麻药,硬缝了好几针,诺诺说,她就是在那时发誓,一定要出人头地,不让血白流。”

    “村里经常停电,上学也要带着蜡烛,我和诺诺在镇上读的初中,你那天嘲笑的印度三蹦子,以前还没有呢,进进出出只有干活作业的拖拉机,所以我们每次要带上半个月的米面,走十几公里去学校,开水烫酸菜米粉,拌上螃蜞酱,非常好吃,诺诺现在还喜欢呢。”

    “我们村位置太怪了,翻过后山,就是隔壁市,行政区域划分都变了好几次,两不管地带,所有的发展,都被卡在村门前了……你开车进来看到这么多山,有没有害怕,跟被拐卖差不多了,我爸以前躲债,还把我装竹箩筐里,用扁担挑着,满山躲,我就坐在篮子里,看着天和海,幻想未来的生活。”

    季洵静静地看着时嘉,她越笑,痛苦就好像越清晰明了地展现开来,他克制着要摸她脑袋的冲动,就是知道她吃过很多苦,所以才想替她遮风避雨,只要她开口,这些生活的苦难都不会再和她的人生挂钩。

    她却说他逼她钻狗洞承接他的好,他有这个本事么?留一个虚假洞口的人是她。

    过去他都想问她,到底能不能分清依赖和爱的区别,现在好了,都不用问,不用分清,她对他什么感情都没有了。

    时嘉却在想,就算她再擅长苦中作乐,她也要承认一个点,大多数的痛苦,因为有诺诺一起,就减轻了许多。

    “那句话怎么说的,途有好伴,不觉长远,我有全世界最好的朋友。”

    季洵眉眼微动,讽刺一闪而逝,终究还是没开口问她,如果凌其诺做了对不起她的事,她又该怎么办?

    门外时少华敲了敲门板,推开门道:“我煮了粥,小洵吃一点吧,饿了也会晕倒的。”

    小洵愣了愣,抿抿唇,说:“谢谢阿叔。”

    “客气什么,来了都是客,你妈帮了我们那么多,再怎么都得好好照顾你。”

    这一天的季洵破事特别多,喝粥说手疼,微微哼了两声,时嘉真想捏着他的嘴灌下去,忍了又忍,一勺勺地喂给他吃。

    季洵:“你在喂猪吗?”

    时嘉:“你是狗。”

    “那你是猫,田园猫,村猫。”

    “你是土狗。”

    “你想跟我般配,我发现了,变丑、变脆弱,你就会对我温柔,你只想看我过得不好,你心太坏了。”

    “又发烧了吗,神志不清!”

    季洵退烧后说衣服汗湿了,有力气脱掉显摆上身,没力气再穿上,气得时嘉拿被子死死地裹住他,生怕他又发烧起来晕倒。

    “你这个被子花色好丑。”

    “你现在样子更丑,眼睛鼻子都肿了。”

    临睡前还要时嘉陪他聊天。

    “邓女士非常讨厌眼泪,她的人生准则就是不需要爱,不需要脆弱,只要坚不可摧,她告诉我,对一个人好,就是拿钱和资源砸到他身上,她永远只在乎她的社会身份,厌恶她的家庭身份。”

    时嘉听得都快爱上邓婉了。

    “简直是吾辈楷模。”

    “?”

    “不好意思……我是觉得她很励志,教猪教狗,不如家己走,求人不如求己,这么厉害的邓院长只有一个,她一直想送我去上学呢……”

    季洵也很轻地笑了下:“嗯,她第一次见到你,一个晚上都睡不着。”

    时嘉:“为什么?”

    “因为你条件差到让她觉得她作为母亲很失败,她说,是不是她的缺位才让我对异性认知有问题。”

    时嘉立马改口:“可恶的邓院长,再也不是我偶像了。”

    “但她后来很喜欢你。”

    季洵脱敏一样,继续道:“她说我不应该出生,说她痛苦都是因为我,要折磨我,要我满足她的期待,再给我一巴掌,她刚离婚时,都不愿意跟我说一句话,也不愿意见我,她说她忙,只有我足够优秀,她才会抽时间见我。”

    “对,有时间恋爱,却故意缺席孩子的每一个毕业典礼,每一个生日,每一次都是给了希望,又毁掉,后来我已经不需要她了,她又跳出来指责我,不把她这个妈妈放在眼里。”

    “她男朋友跟她在一起时,年纪不大,我说她,老年了母爱泛滥了,又养了个儿子,她非常生气,从那天开始,就想掌控我的恋爱和结婚对象,安排了很多她觉得满意的人,逼我见面。”

    时嘉能想象邓院长被气得跳脚的样子,他们母子俩对话向来都是夹着鲜血淋漓的玻璃渣,就看谁先把对方割出血了。

    季洵很恶毒:“我说的实话,那些年轻男的能有什么好东西,有钱就是姐姐,没钱就喊老女人。”

    “是啊,有钱是哥哥,讨厌就是老不死的。”

    “你什么意思。”

    “我哪有什么意思,快点睡觉,明天还要早起赶路……你看我干什么,好吧,既然如此,看你这么伤心,我给小时候的小洵唱一首晚安曲。”

    “天佑我的爱人?”季洵挑眉,开口时带了点笑意。

    当然不可能。

    时嘉清了清嗓子,纯粹就是想唱歌,她哼唱:“咱二人,做阵拿着一支小雨伞,雨越大,我来照顾你,你来照顾我,虽然双人行相偎,遇着风雨这呢大,嵌坎小路又歹行……”

    季洵打算回去把学习闽南话提上行程,听不懂词,只能模糊知道,是一首跟雨伞有关的歌,时嘉是真的喜欢伞,她说这是地方台天气预报的歌,凌阿嬷的最爱之一。

    “撑上伞,往前走,翻篇吧。”

    季洵不清楚她说的是他们,还是他和邓院长。

    等时嘉的身影快走出房间时,季洵的话扔在了空气里:“时嘉,你觉得我们现在是什么关系?”

    “你希望是什么关系?”

    “我们分开后,我一直是单身。”

    “……”

    季洵语气微讽:“我妈不是跟你说,我有女朋友了么?从来没见你来问我这个事。”

    “没必要问。”

    时嘉轻轻地叹了口气,没有回头,只微微擡起下巴,不知凌空看着何处:“我以为你是个聪明的男人,不会问这样的问题。”

    “?”

    “你不问,什么关系都有可能,你问了,什么关系都没了。”

    “?”

    她说完,就关门关灯离开了,徒留季洵在黑暗中脸色难看,只觉要升天了,这是什么话,她去哪里学的,好油腻的一把刀,扎得他不知道流出来的是不是猪油。

    时嘉看见凌其诺时,脸上还挂着遮掩不住的笑意,季云崧的贱男语录她还有一大堆。

    她对着凌其诺深情道:“诺诺,我们之间是欲望,是冲动,我什么都给不了你……”

    凌其诺忍俊不禁。

    “小嘉,明天路上开车小心。”凌其诺大后天才回深,她还要多陪凌阿嬷两天,“季总跟我想的不一样。”

    凌阿嬷在帮时嘉收拾行李,装家里的特产,她笑眯眯的:“有钱还勤快,为小嘉还跑来我们这了,也没少爷脾气,煮什么吃什么。”

    时嘉不想谈季洵,便抱着凌其诺转移话题:“我们聊诺诺的男朋友吧!”

    说的是李穆。

    凌其诺的身体有一瞬间的僵硬,她和李穆的关系或许才像时嘉方才玩笑的那样,是欲望,是冲动。

    隔天时嘉起床,季洵已经起来了,甚至都烧了一锅热水,冲完澡,换了一身深灰色的大衣,全然不见昨天的病气。

    吃完早饭,凌阿嬷和时少华不管不顾地把车后备箱都装满了食物。

    “小洵,这些土鸡蛋、柿饼、枇杷罐,你带给你妈妈。”

    “好的。”季洵没有回绝两人的好意。

    “路上注意安全。”

    要搭乘便车去镇上的阿婆们已经等在院子里了,叽叽喳喳的,这回说的都是季洵和时嘉的好话。

    上了车也是没完没了,时嘉用MP3转成车载FM广播信号,播放起她下载的歌曲《欢喜就好》、《爱情骗子我问你》,一会跟阿婆们合唱,一会陪她们聊天。

    “外省仔生病不舒服呀?那我们小声点,不吵他。”

    “我们小嘉还是厉害,女人会开车,要开去鹭城哦,这么远!”

    时嘉不懂什么叫谦虚是美德:“那当然,我开车技术出了名的好。”

    “跟谁学的。”

    时嘉不语。

    季教练闭着眼假寐,唇畔的弧度弯了弯。

    阿婆们的吵还是有好处的。

    到了镇上,时嘉把阿婆们放在菜市场,附近的路太过狭窄,并不好开,有人故意别车,还骂骂咧咧,不等时嘉开口,阿婆们已经同仇敌忾,下车就围过去一顿喷粪,指指点点,对面灰溜溜地合上车窗,跑走了。

    “小嘉,下次喝你们喜酒啊!”

    车上的两人都没接这个话。

    时嘉是觉得这个事情太遥不可及了,离开了五间张、村庄、小镇,到了更广袤宽阔的世界,横亘此间的鸿沟只会更大。

    说她自私也好,愚蠢也好,她是心疼季洵在邓院长那受到的伤害,但她现在没有心力,去接受糟糕的感情,承接糟糕的情绪,他们太容易吵架了,如果不吵,就只能她受委屈。

    那不行,她必须要心灵排毒。

    季洵是不怎么想说话,昨天晚上他睡得还行,荒谬的是他梦到了那一年的绑架拐卖,他臭着脸,任由那几人带走他,梦里他只有一个要求,让他们把他卖到时嘉村里。

    到了鹭城,季洵说先去吃饭,他定的地方是鹭江宾馆餐厅。

    “应该现在还有你最爱的纸伞。”他记仇得很,“这次总该是小时嘉想要的吧,她在小学的小卖部不想要那些东西,但她爸爸说,她在四五岁喜欢纸伞。”

    时嘉下了车就发现,她的背包里有一万块现金,是爸爸给她的,她着急地打通家里固话:“阿爸,你给钱干什么?”

    “这是你给我的,我在村里也花不了几个钱,你还要念书,开公司,还好我早上给你塞钱了,你还在我被窝里偷偷留了一万块。”

    时嘉只担心爸爸不舍得吃穿,不舍得拿药买东西,时少华也担心她:“你在外面花钱的地方更多,这本来就是你的钱。”

    她鼻子有些酸。

    等她挂断电话后,季洵说:“我也留了一万块,在我睡的枕头下,等他收拾被单就会发现了,反正我廉价的钱很多,也就是提前去银行取钱,想着第一次上门要包红包,现在一分钱都没收回。”

    时嘉把早就准备好的红包,塞到了他的手里。

    “我珍贵的钱很少。”

    季洵现在就想给季云崧打电话,妈妈给红包算什么,时嘉这么穷,都舍得给他花钱了。

回目录:《错位关系》

看过此书的人还喜欢

1《玫瑰的故事》作者:亦舒 2《颜心记》作者:时音 3《交错的场景》作者:松本清张 4《月升沧海》作者:关心则乱 5《梦华录》作者:关汉卿 6《在暴雪时分》作者:墨宝非宝 7《长相思第二季》作者:桐华 查看图书全部分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