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0】
凌其诺准备换掉季洵睡过的被单,发现了压在枕头下的一叠钱,她喊阿嬷和阿叔进来,说道:“应该是季总给的。”
时少华着急,又想去给时嘉拨号,被凌其诺拦了下来。
她说:“季总不缺这个钱。”
时少华更急了:“我也不缺……”改了口,“我是缺钱,但要他的钱算怎么回事?总得告诉小嘉的,不能害她被人瞧不起,以为我们贪财,邓院长已经帮我那么多了,小嘉跟她儿子恋爱……”
“他们现在没有恋爱,小嘉现在不会跟他在一起的。”这一点,凌其诺倒是很确定。
“那他们怎么回事啊?”
凌其诺笑了笑:“他们不会因为这一万块闹矛盾的,就算有矛盾,也不是因为钱,不过,小嘉现在可能要先忙工作。”
时少华无声地叹了口气,他就这么一个女儿,但他什么忙都帮不上,就算想给她做饭洗衣,也只能连累她。
被截掉的腿又开始隐隐作疼。
凌其诺向来细心,她把被套放在了洗衣桶里,转身去拿按摩仪和精油,说道:“阿叔,我帮你按摩,今天晚点有洗衣机和冰箱上门,是我和小嘉一起买的。”
“还在年内呢,他们不放假呀?”
“我们这几天也在工作,小嘉年三十都出差呢。”
“说起来也是,小嘉姑姑离婚后在鹭城也没回来过年,小嘉今晚要去看她姑……周老板说他阿根廷几个店又被抢劫了,打工赚的真是辛苦钱,枪顶着,后生仔冲动义气,命都无了,就算好手好脚,心理也该吓病了。”
凌阿嬷做了个去除晦气的动作:“呸呸呸,平安是福。”转头又念念叨叨地对着凌其诺,“那你呢,诺诺仔,小嘉昨晚说的你男朋友怎么回事?”
凌其诺不知道该怎么回。
她让两人坐下来,又是按摩又是艾熏,她懂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阿嬷养她长大,时阿叔待她如亲女,小嘉伴她一路同行,李穆助她实现人生梦想。
她不需要李穆爱她,她就只是想报恩。
她开始电话会议前,自嘲地想,她可真贱,做错了事不去求小嘉的原谅,却用这个做理由躺在李穆床上,骗自己能缓解愧疚和羞耻心。
就好像这样做,她就不是抢的小嘉的机会,是拿身体换的。
塔罗牌的星币一,从云层中伸出了一只托着金币的手,每次看到这一张牌,她就会想起遇见李穆的那一天,流离失所、贫病交加、脆弱敏感,她已经不打算上学了,在空无一人的地方最后哭一次。
但李穆朝她伸出了手,不,是朝小嘉伸出的手,却被她截断。
凌其诺想到了很多事,比如她和小嘉南辕北辙的性格差异,她自小谨慎胆怯,安静内向,总是担心自己配不上,说好听是擅长忍耐且负责,说难听就是窝囊。
小学当个班长,就兢兢业业地负责全部的板报,每周还抽时间提桶拿抹布打扫犄角旮旯,大学当了舍长,自发帮大家打水带饭,每天打扫卫生,进了信安后,总是害怕自己是第一个下班离开的人,所以默默地加班,没人接的任务她就憋红了脸举起手,内心告诉自己,她现在是小嘉附身,有好几次都把向来严肃冷厉的顶头上司谭琨逗笑了。
电话会议那头已经响起了谭琨的声音:“感谢各位拨冗参与今天的会议,我是信安证券的谭琨,首先我们要来探讨一个市场普遍关心的问题——2005年的股市研究报告,公司部分的报告由凌其诺来向大家解析,投资方向的报告由徐蓉负责……”
等谭琨发言完毕,就轮到凌其诺。
她深呼吸,微笑道:“大家好,我是信安证券负责股票分析的分析师凌其诺,今天很开心有机会和大家进行交流,回顾过去的2004年,涨幅最大的年度牛股是基金重仓的……”
会议结束后,谭琨给凌其诺打了私人电话,他的嗓音里笑意明显:“凌其诺,你做得很好。”
凌其诺脸颊通红,她每次被上司夸奖,就会忍不住兴奋。
“你家离鹭城远吗?”
“啊?”
那头的笑意越发重:“我正好在鹭城,你回深要从鹭城转车吧,我给你报销机酒……”
“不用……”
“这是工作奖励。”
下午凌其诺忙着收拾行李和卫生,等师傅安装洗衣机和冰箱,阿嬷和时阿叔出门走亲戚了,她累得睡了一会,家里固定电话的铃声响起时,她都觉得自己还在睡梦中。
“凌其诺。”
简短的三个字,没有别的话了,可是就算他什么都不说,只听到熟悉的呼吸声,她也知道他是谁。
李穆说:“你这是什么意思?不接我的手机号,不回我的信息……”
“我已经说得很清楚了……”
“跟我在一起就是为了报恩?”
“是。”
“不爱我?”
“是。”
“跟我在一起只有痛苦?”
“是痛苦大于幸福。”
“你早就做好了离开的准备。”
“是。”
李穆笑了:“那你可真廉价,没人需要你这样的报恩,我妈她……”
“因为你妈妈要帮助的人根本就不是我,你听明白了吗,是我冒认的,是我抢的,是我偷的,我就是这么贱,这么廉价,从小就没用,虚伪,做作,利用朋友对我的好,只会依靠别人,这些年你出的助学金,我已经算好利息,打到你银行了。”
她要先买回自己,这些年她对李穆言听计从,因为自觉不配,这是她第一次这样大声地对他说话。
不等对方的回答,凌其诺克制着情绪,面无表情地把听筒放回了原处,挂断电话,又擡起听筒,占着线,不让电话打进来。
她站在原地,不知道什么时候脸已经湿了,她不知道为什么她懦弱的身体里有这么多的眼泪可以流,眼前一片模糊,手心被指甲掐出了血痕。
这些年的人生其实一直在往上走,但她总是觉得她在一部失控的电梯里,不停下坠,心脏抽搐在随时窒息的边缘,不对,或许她的往上走,也是失控冲顶的电梯,就等到顶摔落的死亡。
阿嬷不会因为她做了坏事而不要她,但她会失去小嘉、时阿叔、五间张,等以后阿嬷不在,她就只有一个人了。
她活该,万籁俱静,她人生所有的声响都只是她自己的脚步回音。
……
时少华也给季洵塞了个见面红包,就在那堆特产袋子里,大家都自发选择了避开你拿我推的经典发红包场面。
时嘉和季洵从露天停车场走去鹭江宾馆。
季洵让时嘉介绍这座城市。
时嘉说:“我也不是岛上的人,不了解,你要是想听我们村的故事,我还可以给你分享。”
“比如呢?”
“你不是说土匪村吗,我们祖上真的是土匪。”
“还有呢。”
“前两年村干部换选,原本不是现在这个村长,因为当时传村里要开发了,有利可图,就好多中年男的要竞选,你猜猜一票多少钱?”
“多少?”
“50元,还特地来家里要把行动不便的我爸擡到祠堂那投票,我爸说弃权,最后他们自己几个派别分赃不均,打起来了,闹得警察进来维持秩序,选票也作废了,就又是我们最好的村长当选啦。”
季洵觉得一切都很合理,所以走到他面前的时嘉才这样。
“我怎么样?”
“很不服管教,有很多缺点。”
“这句话也送给你,你的缺点只比我多,不会少。”
季洵好像很宽容:“比如呢?”
时嘉才不惯着他,说的每一个字眼都专门刺痛他的:“小心眼、记仇、冷漠、缺乏爱的教育、唯利是图、自私、自尊心泛滥、傲慢、学不会处理情绪、自大、完美继承父母的缺点、不会尊重人……”
季洵不阻止她,冷眼看她到底还可以憋出多少个词句。
一直到鹭江宾馆,她才停下,不是因为词汇用尽,而是要吃饭了。
季洵讽刺她:“夜校生也这么文采斐然。”
“不好意思哦,我已经专升本,现在更是伟大的研究生预备役。”
鹭江宾馆的前台是个船型茶台,是闽南的“福船”造型。
时嘉总觉得当时年纪小,她对这里应该没什么印象,或许还是因为家里有太多这里的照片,她居然觉得很熟悉。
尽管她10岁以后就没再来过这里。
观海厅。
季洵翻看着菜单,瞥见黄桃小伞的茶点下,还有虾饺皇等等,他说:“还有粤式茶点,你要么?”
时嘉说:“不要,我来点。”
“你请客?”季洵擡眼。
时嘉一毛钱都不会出的:“你要是不出钱,我们现在就走,沙县茶叶蛋我都不会请你吃。”
她才不怕丢人,尽管包厢服务员就站在一旁露出微微尴尬的笑容。
季洵问服务员:“这里有四果汤吗?”
服务员摇了摇头。
时嘉记得他以前每次吃这个,都很嫌弃,现在却又主动询问。
这个人真的很矛盾。
他对她的出租屋大肆批判,却又很自在地在五间张修补屋顶、下海捞鱼,他总是说厌恶跟人的距离太近,有钱买的就是人与人的距离、空间和时间,却也在进村时,去搭载村里的阿嬷们,他知道她家里人不会收他的钱,还知道藏在枕头下留给他们。
思维逻辑是正常人,却在感情里永远学不会该怎么好好地对待另一半。
或许他还是真的就是继承了父母的缺点,他爸爸喜欢评估另一半的价值,他就自认客观地攻击她认知低下,而他妈妈不相信真爱,也不愿意放下身段去爱人,他在感情里也像个无法无天的皇帝。
可她从小颠沛流离,也没他这么坏,她最多就是撒点无伤大雅的小谎骗骗他,最多就是抱着傍大款的念头靠近他,最多就是比较快走出感情,还捞钱,简直丢脸,屎都没捞到……
季洵把黄桃小伞的茶点,转到时嘉面前,桌面上的手机却震动了起来。
是邓婉。
他不想接,但她一直打。
季洵走到厅外的走廊,邓婉问他:“你过年去别人家里,你有教养么?你跟她什么关系,你又自以为是什么关系,直接就上门了,你跟父母说过了么?别人又怎么想我们做父母的。”
季洵不语,冷冷听着她的话。
“说完了?时嘉跟你说的么?”
“就你这个语气,脾气,你觉得你上门就能解决一切了?他们要不是看在我的份上,时嘉爸爸会让你进门么?你跟你爸爸一样,只会给人添麻烦,还发烧,是真的发烧么?”
季洵觉得真可笑:“对,我是演的,我永远都不会生病,不会难过,不会被绑架……”
“我是这个意思么?”
季洵含笑:“那你是什么意思?跟你小儿子男友过完年,想起我了,还是跟我爸吵架了,又拿我发泄?”
邓婉也笑了:“那我就是这个意思,所以我跟时嘉说,我说你会演戏,不必相信你,她说,她本来就没有相信……”
季洵猛地掐断了通话,他攥紧手机,手背青筋起伏,忍着要把手机摔在地上的冲动,最终也只是关了机,在阳光背面的阴影里站了许久,神色隐在黑暗中。
邓婉又联系了时嘉。
“季洵真的发烧么?”
“嗯,是真的。”
邓婉却还是不信:“医生说的么?还是他讲的。他从小就这样,为了浪费我的时间,每次装病,离婚后,我好不容易才过上平静生活,他反反复复惹事,理由是因为爱我、想我,就是这种无聊的理由,他有那么多保姆、司机、陪玩,他爸爸什么都不用管,事业越做越大,而我连手术台都上不了。”
她觉得时嘉能懂这种困境,她解释:“所以你们分手的时候,我拍手叫好,不只是因为你和他不般配,你也值得更好的人生,所以我给你写邮件,想送你去留学。”
时嘉沉默了一会,只是轻声道:“但邓院长。小孩就是会生病的,季洵也会生病,一个七岁的小孩,是不可能假装被绑架的。”
她微微停顿,补充道:“我和他也已经结束了,不会有未来的。”
季洵的手握在推拉门的门把手上,他垂着眼,不知道还要不要推开,早就知道的事情,非要摊开在他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