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1】
邓婉以前就跟时嘉说过很多现实方面的话,大概就是,感情不是必需品,季洵以后会为了事业、前程选择更适合的另一半,因为这是她和季显荣教他的。
「当你想为感情冲动时,你就该给自己一巴掌,想想你残疾的爸爸,你的理想,你这么多年最想做的事,还有你现在乱七八糟的生活。当然,年轻女孩会幻想真爱,季洵还是比他爸爸好点的。」
也就是这两天季洵发烧后,时嘉才明白,为什么邓院长对季显荣和季洵的怨恨那样深。
邓院长只说过她不是小三,却从没提起,她被骗婚,一直到孕期才意外得知丈夫已经有了乡下老婆和儿子。
邓婉听到“绑架”二字,就知道时嘉大概率听季洵提起过一部分往事了。
“季显荣没有一点愧疚心,理直气壮讲那两人是他留给乡下老母,替他尽孝的,贱格
“那时我就想捅死他,我怀着季洵在手术台上晕倒,事业中断,他轻飘飘地让我辞职养胎,以后跟着他工作,收皮
“我念那么多年书,不是去给这个地脚螺丝都买不到,还要靠我找关系的痴线死蠢
“他现在的企业,有一半是靠我家里的关系,我让季洵去争取,我做错了么?季洵永远……”
后面激情澎湃的话,时嘉没听到了。
因为,她这是深城号码,昂贵的跨省异地接听漫游费吃光了她的剩余话费,自动停机了。
时嘉瞬间从悲痛的情绪中走出来,只剩下肉痛的愤怒。
该死的运营商!
她愤愤地拿起筷子,叉了个冰镇鲍鱼吃。
很快季洵就推门进来,不知是不是因为刚从外面回来,沾了些冬日的凛冽,眉目平和,却寒意分明。
季洵落座后,目光静静地看着坐在对面的时嘉,好像刚刚说了那些话的人并不是她。
自如地吃东西、聊天。
没有未来,那她现在在做什么?
背后是雨后初晴的海平面,她就待在冬日的阳光下,卷发是流动的软金,朦朦胧胧的浮光跳跃,她吃完了甜点,心满意足地转动着小纸伞。
阳光真是太好了,她擡起眼,嘴角弯起,要把手里的纸伞递给他,季洵移开了视线,不想要。
时嘉也不在意,收回手,说:“今天我请你吧,我看你都没怎么吃东西,是不是心疼饭钱,那我来尽地主之谊吧。”
季洵表情没什么变化:“不用,你也不是鹭城人。”
时嘉没觉得这是羞辱,她要真的是岛上人该多好,那她就可以在这里工作,上学,也不用跑去外地租房,学陌生的方言。
“不过我小时候在这里生活过几年,虽然记忆都模糊了。”
“鹭城的第一部电梯,就在鹭江宾馆,开放体验坐电梯的第一天,爸爸就带我来了,就是那张我坐在爸爸肩头的照片,爸爸说,后来我们被保安追着喊,说这样危险,要赶我们出去。”
时嘉托腮,想起分开之后发生的事。
“后来我做外贸的第一年,就是你们说的‘行街仔’、‘陌拜’,我要出门推销扫楼跑业务,第一次不知道,还特地打扮得像精英,想混进写字楼,那边安保特别严,我才进去,保安就从监控里抓到我了。”
“第二次,我就从消防通道溜进去,结果更倒霉了,从13楼一出去就撞到培训新保安,我当时想跑的,结果他们兵分几路来追我,队长逮到我,正好现场教学。”
她模仿保安队长的语气和动作:“说,就是这个靓女这样的业务员,以后千万不能放进来,然后让我写了个‘保证不再来犯’的检讨书,才让我走的,但我第三次又来了,嘿嘿。”
季洵眉眼冷峻,她描述的这个画面,他听了只觉烦躁,非要去没脸没皮地吃苦,还笑得像个傻子,嘿她个头,智商有问题。
“哪栋写字楼?”
“这不重要。”
“是显荣的?”
“每栋都这样,上海宾馆附近,大多数写字楼我都跑过,诺诺的证券公司也在那,中午没地方休息,衬衫湿透,她就让我中午去她那边找她,一起吃饭睡午觉,很幸福。”
季洵无法共情,这种小恩小惠她都记得,不知道当有一天,她知道这种幸福是建立在对不起她的基础上,她又会怎么样。
“所以你两年的时间就是这么浪费的。”
“你这人一点幽默感都没有。”
季洵说:“那的确是比不过你的幽默感。”
时嘉没明白他的意思,季洵觉得没必要说清楚,因为他讲过很多次,让时嘉少跟邓婉那些人联系,但她从来没当一回事。
他昨天讲的话,她全都当屁放了,她对所有人都好,只对他刻薄冷漠,她能谅解邓婉的痛苦,以为自己是圣母,却不能理解他血淋淋的童年。
更不用说,她和他分手就是过这种让人羞辱的生活,显而易见,在她眼里,这样的生活都比在他身边好过。
时嘉却觉得她已经在安慰季洵了,她都拿自己的糗事逗他了,他们母子吵了这么多年,也没决裂,那她一个外人能怎么办?
时嘉努力地找话题:“我刚刚看到了鹭大,如果爸爸当时没出意外,我应该会去鹭大念书的。”
如果她按计划入学了鹭大,那他们应该就会是真正的两条平行线,这辈子都不会相识,但命运的安排就是这么神奇,爸爸出事,诺诺让她去深城,她在那遇见了季雨雾,认识了季洵。
“你研究生怎么没报鹭大?”
“因为我要在深城工作啊。”
时嘉对未来的构思很清晰,如果她考上了,她会在9月份入学之前,从连世离职,那时候她和孙惟成的新公司应该也慢慢上了轨道。
她打算回去就把季洵给她的那叠名片整理一遍,先联系采购经理和项目经理,虽然她目前不一定能吃下。
季洵也就是在这时意识到,邓婉跟时嘉有一点是相似的,就是她们俩做事的出发点,只考虑她们自己。
他想到去年夏天,分手后她第一次离深那么久,像是永远不会再回来了。
能做外贸的地方很多,鹭城、隔壁省的慈溪、余姚等等,很多不起眼的乡镇小工厂都能某个OEM领域产能做到全球前几十,前十几。
所以他决定买下模具厂,一个对他来说,小的不能再小的工厂。
“去年夏天,你被抢走订单,是不是想换一个城市发展。”季洵开口问她。
时嘉停顿的几秒就代表答案。
季洵替她回答:“你想过,但你不愿意就这样拱手让人,只是,如果订单被抢走后,模具厂没出现问题,你就想换个城市发展了。”
的确是这样。
尽管关内外都是机会,很多人做外贸公司,一年就能全款买房了,但竞争太激烈了,时嘉知道自己学历、家境、人脉都打不过其他人,在大公司上升空间有限。
她很认真地跟季洵分享她当时的想法。
“连世好多主力业务都是香港人负责的,他们的待遇和地位比我们高多了,我刚进公司那会,每天早上还要负责安排专车,把他们从口岸接来公司上班,大老板给我机会,让我和戴利竞争部门老大的岗位。”
时嘉很清醒:“他只是为了打压戴利,但又不能真的让我上位,所以就放任戴利抢走我的订单,最后订单出现问题,我和戴利狗咬狗,就是大老板最想看到的场景。”
这种公司不可能有长远前途。
她继续讲:“去年夏天我竞聘失败后,有个慈溪的客户,他想请我去他们工厂负责外贸线……”
“所以你就想去了?”
“嗯,反正我一个人,很多人不愿意去产业基地,就是觉得偏僻孤独,我没什么好顾虑的。”
这次的回答很坚定,跟她分手一样坚定,没有任何东西值得她留念,做任何决定,都一意孤行。
“因为你一个人?”
时嘉想了想:“就算不是一个人,如果我想去还是会去的。”
季洵显然不喜欢这个答案,笑了:“你还真是容易放弃,先放弃零售业,再放弃待了六年的城市,想一出是一出,你有认真考虑过,你到底想要什么吗,还是就只能看到几年内的发展,没考虑到未来的区域局限,那里的B2B你觉得能坚持几年?想要发展更大的事业,深城是你最好的选择。”
时嘉不知道能坚持几年,这需要时间来证明,就算未来证明今天季洵说的话是对的,她也不喜欢他这个语气。
“对你来说是零售业,对我来说就是超市兼职,不要讲那么好听,待了六年又怎么样,就是一个赚钱的城市,我在这里没房没车,慈溪工厂多、竞争少、机会大,老板承诺给我房车,我还年轻,为什么不能去搏一把?”
季洵看着她:“超市兼职,超市兼职你能当上分店负责人?你要是怕竞争、又不往长远看……”
“你想说我不适合创业吗?”时嘉回视他的眼睛。
“是你自己在怀疑你自己。”他稍稍停顿,“不管哪一方面。”
“是你在怀疑我,方方面面。”
今天“大病”初愈的季洵不想落下风,他嗓子还疼着,又在同一天被两个女的气得半死,说句实话,他的确厌烦了。
去她大爷的非她不可,他这辈子就没什么非她不可。
他脸上挂着客气的公式化微笑:“你说的对,那你就继续对下去,我现在觉得你说的话很有道理。”
四目相对,他说:“人的确应该往前走。”
季洵起身,他留下了一张新的名片,修长的手指把名片推到时嘉面前,表情并没有多大的变化。
“这是今天晚上原本要一起去见的陈总,他80年代在鹭城做过外贸,手上应该有不少资源,如果你还需要的话,我会陪你去见,我和他已经约好见面,不管你来不来。”
越程的陈淮越陈总,名片的背后手写了一个地址,应该是他的私人庄园。
……
时嘉那天晚上没有去。
季洵离开了餐厅后,她打包了几道新菜打算去探望堂姑,倏地想起来车钥匙还在她这边。
但季洵应该也不缺接他的人。
她下了楼在海岸边走了一会,回到主道上去买礼品。
在街口发现了一家新开业的连锁商场,是季洵的,这几年她都特意避开了,她站在门口一会,还是走了进去。
大买特买后,去超市旁边营业厅充了话费,给季洵发了一条短信,问他车钥匙怎么给他,顺便谢谢他的好意,她今晚就不去聚会了。
这么高端的人脉,她现在也用不上,就算能用上,也是对方看在季洵的面上给她的。
她还是回去卖她的库存,再开发她自己的客户渠道。
季洵回:「车送你。」
「我不要。」
他隔了好久,回:「跟我几年,总不能让你白白浪费时间。」
时嘉坐在堂姑工厂宿舍的塑料凳上,宛若坐在皇帝椅子上,回击他:「你放心,我不会告诉别人你的贞洁,是被我夺走的,阿门,守护我们季总的纯洁!」
季洵被她气得可能又晕倒了,接下来好长一段时间,时嘉没有再见到他。
三月份,考研成绩出来了,时嘉跟孙惟成蹲守在工厂的仓库里,拨打查询电话,QQ的另一头是同样紧张等待的凌其诺。
她打字:「我给你抽牌了,塔罗说你能过。」
这次的时嘉说:「信塔罗的,能跟神仙坐一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