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2】
时嘉知道进了复试,就很想打电话给季洵炫耀。
但已经太长时间没联系了,她唾弃自己居然还冒出联系的念头,还在想他似真似幻又毫无意义的期望和认可。
都怪过去几年留下的不好习惯。
但她才25岁,不对,生日还没过,才24岁,有乱七八糟的依赖心理也很正常。
她已经精神紧绷了太长时间,那天晚上,她给自己放个小假,把手机、电脑关机,一个人坐在出租屋的餐桌旁,打开电视剧《绝代双骄》,一份泡面,一包薯片,一瓶客户送的四十度的苹果味杰克丹尼,冰镇的杯子,柠檬,冰块,猛灌了好几杯下去,没一会就晕乎乎地爬到床上睡着了。
梦里的她把录取通知书咬在嘴边,一边抽陀螺一样抽打着跪在地上当狗的季洵,一边问他以后还敢不敢把学历挂在嘴巴。
狗季洵还敢瞪她,拷问她的学业和工作——「复试准备了么?销售资料做了吗?图片、报价单、宣传册、PPT……离岸公司的合法避税你搞明白了么?你确定你在上班时间,没有处理自己的私事么?三心二意、偷偷摸摸难成大事,你把公司订单‘飞走’,违背职业道德,你看戴利会不会去举报你?」
她想也不想,又扇了他两个巴掌,这下世界终于安静了。
睡梦中的时嘉在床上翻了个身,抱紧枕头,脸颊在枕头面上蹭了又蹭,嘴角挂起无意识的微笑。
彼时,季洵和叶启光还在S银资产证券化的庆祝酒会上,环形长廊夜色绚烂,香槟塔的酒液折射着灯光,泡沫细腻,适应生端着托盘穿梭在人群之中。
叶启光跟季洵碰了下杯,说:“明天我就要飞海口了,一去就是两三个月,别太想我。”
“什么项目?”
“城建的REITs。”
季洵垂眼,不经意地问:“不做打假了?”
叶启光笑了起来,时嘉介绍的打假就只是一个过度业务,要立足肯定要发展其他的项目,他大年初四一早就从美国坐飞机赶回国,就是为了参加越程陈总初六的四十岁生日宴。
林律师调侃说:「四十年前的今天,世界,多了个美男子。」
陶作家在一旁接话:「四十年前的今天,我生了个城北徐公,妈,我是世界上最英俊的男人吗?」
大家都在笑,唯一捧场的是陈淮越的女儿,她坐在爸爸的手臂上,亲了又亲爸爸的脸,大声认同:“是的,爸爸是世界上最英俊的男人。”
“谢谢年年,爸爸爱你。”
大概是宴会厅温度太高了,胸闷气短的感觉袭来,季洵很想出门透气,但不知道为什么,就不动,盯着聚光灯下的一家四口。
他是个早就习惯聚光灯、闪光灯、演讲、公众场合的人,却第一次觉得灯光刺眼得让他心生惶恐。
不知道是母子情、夫妻情,还是父女情。
这个画面跟时嘉一点关系都没有,但他还是想起了她,小时候的时嘉是不是也笑得这么没心没肺。
他有一瞬间觉得自己失败,因为他的母亲、前女友都不爱他,邓女士就算了,至少她从来没说过爱他,可时嘉呢?说过那么多次爱他,保证这辈子不会离开他,说他是除了爸爸外,对她最好的男人。
真是个恶毒的、无情的骗子。
他知道,她想要一个属于她自己的家,她的酒量也是慢慢练成的,一开始她喝没多少,就会开始发酒疯,抓着花洒、拖鞋就开始打电话,不然就躺在地毯上,像小猫小狗一样。
有一回,他洗完澡出来发现她醉酒后不见了,出门找也没看到,大半夜查监控,问梅姨,也没找到人。
最后把整个家都翻了遍,才发现她在衣柜里抱腿无声地哭,眼巴巴地盯着他,她以为自己在坐电梯,她说这不是她家,她要回家。
「要去哪里,回你村里吗?」
「那也不是我的家。」
「那哪里是你家?」
「我的房子,没有人能赶走我,姑丈不可以,要债的也不可以,房东也不可以,你也不可以。」
他看着她透明的眼泪落在她衣服上,砸在他心上,滚烫的痛觉一直到现在都很清晰,他答应她他们住的那套房子就是她的,不会流离失所,不会被迫辍学,在他这,不用担心生活。
他第二天就让房地产律师去过户了,那会的流程不怎么正规,也不复杂,很多事,律师都能代办。
可她醒来完全忘记了这件事,房产证不管摆在多么显眼的地方,她都不在意,甚至还生出了仇富心理,让他快收好证件,她最讨厌看见房子多的有钱人了,还是她这种奋斗努力的穷人精神高贵,只靠自己,太励志了。
季洵也懒得说什么,反正他们每天都在一起。
时嘉这种色女也是不可能离开他的,一到压力大的时候就性瘾……好像也没这么夸张,只是色心大发,背单词都要捏着他的手臂肌肉,又摸又亲,靠在他肩上,不然就脚踩在他腿上,踢踢他,要他按摩。
他笑她:「专升本压力也这么大。」
她向来野心比天大:「老师说我是北大的料。」
「所以要去北方么?」
「我不想跟你分开,今年有深研院了呀。」
「那你还是去留学吧,怕你受挫,考不上是一回事,考上了毕业不了又是一回事。留学花点钱,买个学位……」
「狗眼看人低!」
而叶启光,他是为了那天赴宴庆生的香港地产商客户们去的。
“吃下他们在内地的业务,鹭城这两年的发展慢了下来,林律也觉得鹭城总部拿不了太多项目,有意往深城挪,她对地产的策略是往前端做,土地一级开发、新区规划、片区开发、收购项目,我跟她想法一致,就是可惜你家的地产线不在你手里,你大哥也不会把项目给我。”
季洵回过神,说:“需要的话,我回头把季云崧的联系方式给你。”
叶启光敬谢不敏:“大季总要知道我是你的朋友,没把项目给对手就算好的了。”
季洵嗤笑:“不跟他合作是好的。”
叶启光好奇:“你过年跟时嘉一起,怎么没带她去见陈总,多少也能帮助到她,季总可是第一批做贸易的。”
“没必要带她。”
“不想当最佳男友了?”
季洵没什么多余的情绪:“都过去了。”
叶启光愣了下:“释怀了?”
季洵一口抿光杯中剩余的酒,还是笑,什么叫释怀,他根本就没介怀过,只是结束一段关系的戒断过程比较漫长。
这半年多的重新接触,彼此真实的面目都露出来了,其实早就该结束了。
他又喝了好几杯酒,不同品类的酒直入喉咙,他面色冷淡,眼中情绪空空,露台的冷风吹得他有些头晕。
那些看似甜水的酒都是叶启光一杯又一杯地递给他。
叶启光坐在季洵旁边,身体微微前倾,靠近了他,一副知心大哥哥模样,温柔引导:“你有什么难过的,可以跟我说,我是你的好朋友。”
季洵面无表情,陷在阴影中:“我难过什么?”
“那你有没有什么生气的?”
“我不生气。”
“对,你不生气。”叶启光懂了,“你是恨!”
季洵觉得是笑话:“我吃饱了撑着。”
叶启光不信:“我刚刚遇到了信安证券的凌其诺,就是时嘉的朋友,她也在这个酒会,她说时嘉最近很忙,不过具体她也没说,好兄弟,我懂你,我看出来你放下了,反正时嘉也不爱你,我们找个爱我们的。”
季洵是真的不在意,他现在都不会气得胸闷,也不会情绪复杂,大师,他已经大彻大悟了。
这世上大多数的承诺,就是用来打破的,尤其是女人的。
四下安静了一会,两个男人默默地碰杯喝酒。
隔壁露台忽地传来了时嘉的名字,酒店是意式复古风格,露台之间的距离近得可以直接握手,但季洵两人太久没出声,估计隔壁没想到这里还坐着两个人。
“你上次说的是什么意思?”是李穆。
“你妈妈生前想帮助的那个写信的女孩,不是我,是我的好朋友,时嘉,你见过她,当时她和季洵一起出现。”
“我家里那么穷,我怎么可能会浪费钱去写信,你妈妈在鹭城遇见的小女孩,也是她,那时我根本就没去过鹭城,我最远的地方只去过镇上打工,我所有和鹭城有关的回忆和东西,都是她告诉我的,东西也是她爸爸送给我的。”
凌其诺克制着声音的颤抖,夜风冰凉,她深呼吸:“我很后悔那天冲动告诉你这件事,因为太早了,如果你想去找她,告诉她真相,请等到她复试结束,我不想影响她备考。”
她话音落下,周围更加寂寥,一时间无人出声。
叶启光脸上的笑意渐渐消失,虽然他也没明白是怎么一回事,但他看见了季洵眉眼间的讥讽,看起来他早就知道这件事了。
李穆看着面色惨白的凌其诺,他脸色也不好,愤怒和刺痛袭来,他甚至分不清这么强烈的情绪,到底是为了她的欺骗,他的感情,还是他的孝心。
“你觉得你只对不起你朋友?”
李穆周身气压极低,他咬着牙根:“你明知道,我母亲突然意外去世,我想尽孝,完成她的遗愿,我一个个事替她完成,你为什么不早点讲,我是供不起两个人上学么?”
“因为她那时候不需要,等需要时,已经过去了几年,我想说的时候,她又不需要了。”
“这不是你瞒着这件事的理由!”李穆的失望很明显,因为这是一件很小很小,可以避免的错误,“好,她不需要,那我母亲需要,我也需要,你可以一直隐瞒下去,你为什么现在要说?”
凌其诺紧紧地抿着唇,小灯温暖,嘴唇也是白的。
李穆目光冰冷:“因为你自私,你并不觉得你做错了,你也不觉得你对不起我母亲或者你朋友,你只担心当初讲了真相,会因为撒谎,被认定人品不行,没人供你念书,而你现在讲出来,只是因为你不需要这些帮助了。”
凌其诺闭上眼,攥紧了手指,指骨泛白。
她不会否认这一点,她就是自私,那个谎言改变了她的一生,她有体面的学历、工作,她去纽约、香港、新加坡,她能对着各大机构发表对股市财经的看法,她今天能穿着礼服在星级酒店参与庆祝酒会。
而小嘉呢。
小嘉说她今晚要一个人喝蒙睡大觉。
她明天睡醒要坐火车去几个做夜灯的江浙工厂拜访,因为有个询盘只要一千个,连世不做,她现在就是做二道贩子,买了然后再加价卖出去。
「小嘉,你要不先从连世离职吧,我养你,我的工资卡给你。」
时嘉拒绝了:「很多时候接单靠的其实是连世的资源、实力、品牌效应,过年那会我帮卖了一批羊毛库存,刚收到钱,赚了一万多,这个资源也是人家以为我在连世工作呢,我的供应商管理表格里还没有几家工厂呢。」
「别担心我,有些事我都是让孙惟成去做的,而且多的是业务员这么干。」
……
但时嘉的确是被戴利发现了。
戴利第一时间没向大老板反馈,而是问时嘉:“想坐牢咯?”
时嘉那会正在准备复试,商学院的复试成绩占比百分五十,全英文面试,还要提交ps和cv,她准备找周以帮忙润色。
她还没找到可以跟她模拟实战面试的人,因为对方必须能用英文讨论财务报表话题,虽然诺诺可以,但她最近都在出差,而且不知道为什么,好像有点怪。
时嘉不能在这时候得罪戴利。
“什么意思呀?”
“让公司飞单,你胆子挺大的嘛。”
“啊?David,你英文好像挺好的,我请你吃饭怎么样?我有个事找你帮忙,你也一定会满意我给你的报酬的。”时嘉笑嘻嘻的。
“什么?”
戴利没明白时嘉要做什么,但见面或者电话都一样,他都会录音。
时嘉说:“周末我请你咯,我这几天身体不舒服,等好了请你。”
她是这周五面试,戴利虽然着急搞死时嘉,但他也好奇时嘉要做什么,以及她说的报酬是什么,不差这几天。
而季洵那边收到了一束花,秘书告诉他:“季总,有您的花束。”
季洵皱眉,贺卡上是时嘉的名字。
时嘉收到季洵的短信:「给我送花,呵,需要面试辅导,又想起我?我是你前男友,不是你工具人。」
时嘉正火冒三丈呢,什么送花,她回:「管好你自己,我给你送花?我给你送照片!」
她特意花了巨额彩信钱,又保存了凌其诺之前发她的照片,就为了给季洵发一张模糊的,温柔的,男人深夜工作背影图。
凌其诺觉得帅,她也觉得很有气场。
「你死定了,时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