错位关系 正文 第44章
【44】
时嘉刚洗完澡，头发还没吹，就匆匆赶来开门，湿发的水珠顺着发尾，滴落在她的睡衣上，她鼻尖微红，睫毛雾气氤氲，脸颊也红扑扑的，身上穿着紫色睡衣。
季洵觉得她好像一根茄子，现在这根茄子似笑非笑，马上就要被他的话激怒，成为冒烟的烧烤茄子了。
算了。
他在果味烤肉汁飘来前，转移话题：“别浪费时间了，你后天就要面试，除了我，还有谁能陪你练压力面？你认识的新同学么？”
时嘉不想接他的话，提醒他：“现在快十点了。”
“学习还分几点？”他语气平静，眉头却蹙起，“就剩不到36小时了，你的竞争者睡了么？本来就比别人起步晚。”
时嘉受不了这种刺激，一时脑热，大开房门，让季洵进来。
等她吹干了头发，坐了下来，看着和她隔了一张书桌的季洵时，有些后悔了。
灯光柔和，可他面色微暗、装模作样、喜怒无常、阴晴不定、高高在上，身体微微后倾，靠在椅背上，快速地扫过时嘉准备的简历和资料，右手握着钢笔，让时嘉先中英文自我介绍一遍，他握笔不知道在写什么。
等时嘉自我介绍完毕，他连着问了好几个她没准备、还很冒犯的问题。
“你之前为什么选择读夜校？”
“你的本科成绩为什么不高？”
“你为什么不选择去国外深造？”
“你为什么选择我们深研院？”
“你之前的成绩不好，为什么要考研？你觉得你能完成商学院西方经济学的硕士课程么？”
“看你之前有过零售经验，怎么入行的？”
他一个问题接着一个问题，全面覆盖学习经历、工作项目、兴趣爱好等等，一人扮演五个复试老师的角色。
时嘉磕磕巴巴，在季洵平静的注视和问题的轰炸下，有一瞬间的心慌和紧张。
她对成绩不好和夜校的解释是：“我相信我有能力完成硕士课程，当时是没好好学……”
还没讲完，就被季洵打断：“ok，零分，回家吧时同学，学习态度不端正。”
时嘉忍：“我后面还没转折呢，老师。”
季洵皮笑肉不笑：“不好意思，老师耐心有限。麻烦直接说出你客观的、不可抗力原因，家里穷，经济条件差，避开学习态度不端正、不努力和智商缺陷。”
“你才智商缺陷。”
“我是鬼上身。”季洵骂自己，大晚上不好好睡觉，飞了一千多公里，现在又要被她写的简历和面试准备气到。
她倒是幸福地跟男大学生约会完、共享晚餐，现在还有他这个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的工具人。
季洵手指敲了敲桌面，示意时嘉继续，但还是忍不住嘲讽：“你简历谁给你修改的？”
时嘉在心里回答，你妈！
但她嘴上说的是：“考研班的老师。”
季洵都懒得讥嘲她花了那么多钱报班学了个蛋：“这类复试有个很重要的原则，因人而异，你准备的都是什么东西？我前面问你的那些，难道你以为我在公报私仇？”
难道不是吗？
时嘉心里笃定。
季洵冷笑：“都是你在个人陈述、自我介绍环节提到的内容，面面俱到，塑造得那么励志，就代表给你自己划定了更多的可提问的考试范围，回答却支支吾吾，我有理由怀疑你的经历造假。”
季洵追着杀，对着时嘉冷酷道：“面试结束，我们五位老师的打分是不及格，你没有资格获得最后的加权和排名了。”
时嘉恼羞成怒，拍了下桌子，站起来，指着季洵鼻尖：“你还没问专业问题呢，你就敢挂了我！”
季教授很无情，用钢笔嫌弃地推开她的手指：“同学，你再无理取闹，我喊保安了。”
时嘉的第二次面试开始前。
季洵一边在纸上作图，一边说：“你按照我给的树状图，延伸发散思考你还有可能会被问到的问题，比如你从事了两个行业，发展前景分别如何，很多问题没有所谓的对错，但你都要考虑到。”
“另外一叠资料，是我给你选的面试题，资本市场层面和企业风险层面的，明天我会考你，还有四次模拟面试。”
“旁边的相机，我给你录了你的面试表现，麻烦你有空余的时间，复盘录像，自查问题，而不是跟年轻男的出去约会吃晚饭，散步玩头发。”
时嘉下意识地想反驳，她哪里有什么散步玩头发，但很快想到了今晚她和那个新同学出去吃晚饭的事。
“你看到了？”
季洵不想承认，还不在意地笑，可眉眼冷沉，生气的意思很明显，他压下胸闷气短，目光凉凉：“玩头发好玩是吧？”
他现在就想把那个贝雷帽扔了。
“好玩啊。”
“喜欢男大学生？”
“喜欢。”
季洵觉得时嘉说的是真话，因为她今晚跟对方相处的自然和轻松并不是假的，如果他今晚没出现，那么就是她和那个男生这样模拟面试。
他不想问她是不是任何人都行，但她身边一向不缺异性，从他认识她开始，就是这样。
以至于很多次看她乖乖地在他身边，他会冒出一个荒诞的问题，他是靠什么打败了她身边的其他男的，被她选中。
她给出的答案是，优秀、英俊、自律、多金，跟大多数肤浅的喜欢一样。
这是他么？这不是他。
这个逼着时嘉给宋清和打电话，取消明天的模拟面试的，自制力消失殆尽的人才是他。
时嘉不想打：“我跟人家约好了，他肯定也想练习。”
“他有师兄师姐和同门，不缺你。”
“我缺。”
“你现在有我帮你，你缺什么？”
时嘉说：“我缺一个像他一样温和的、体贴的学术型人才。”
这回轮到季洵开始忍了，挤出阴森森的笑容，语气凉飕飕：“行，第二次面试我的风格是如沐春风。”
他秒进入面试官的角色，声音是温柔了，但提的全都是专业问题：“你说你专业课也很强，好，用英语解释下索罗模型，从零售业角度，介绍一下现金流量表，财务报表分析，你对博弈论……”
但后面的部分，时嘉是准备过的，季洵也的确没有什么好挑刺的，但他实在太能提问了，问到后面，时嘉都已经困了。
季洵还让她继续背诵他给的资料。
她眼皮隐隐下沉，用余光扫了眼严厉的季老师，电脑的冷光折射在镜片上，给他镀上了一层寒意，他还在给她整理复试题目。
这什么人啊，都不知道累的。
她告诉自己，偷偷眯一会，再醒来学习，于是换了个姿势，蜷缩在地毯上，用后脑勺对着季洵，脸枕在手臂上，就趴在小茶几的玻璃面上，合上眼皮，还选择了个知识点，在脑海中简单过一遍，却不知不觉睡着了。
没素质的季洵等的就是这个时间。
他去拿时嘉的手机，找出她和新认识的男生的短信记录，翻了翻他们的对话，回复对方：“不好意思，明天我和我朋友做模拟面试，就不麻烦你了，考试加油。”
对方居然也还醒着：“好吧，那你有需要，再联系我，时同学，我们一起努力。”
季洵回：“嗯，你考的是本部？”
宋清和虽然奇怪时嘉怎么又问这个问题，但还是回答：“是的。”
季洵真心祝福他：“那你一定要心想事成。”
千万别调剂到深研院。
……
时嘉再睁开眼，已经是第二天早晨七点了，她看了眼宾馆床头的闹钟，在床上伸了个懒腰，两条腿在被子里蹬来蹬去，忽地想到了什么，动作僵住。
她记得她昨晚是在茶几上趴着睡的，但她现在舒服地躺在了被窝里。
还有季洵呢？
不会在她床上吧，那她扇巴掌的机会可就来了。
但床上只有她一人，想想也是，昨晚季洵没嫌弃这家宾馆的卫生情况和简陋条件，就已经算是意外了。
他不会在这张床上睡觉……
嗯，他趴在了书桌上。
时嘉轻手轻脚地下床，走到了他身边，不明白他为什么要睡在这里。
借着屋内微弱的光线，默默地盯着他，睫毛、鼻梁、嘴唇、耳朵，他睡得并不安稳，睫毛的阴影落在鼻侧，薄唇抿成一条直线，轮廓柔和，厚厚的资料堆叠在他手边，他的手表被他摘下，扔在了笔记本电脑上。
明明光线不甚分明，但时嘉还是清楚地看到了他手腕上的文身字母，小小的花体字S。
他说他要撤回他之前说过的话，话能撤回，但伤害和隔阂要怎么撤回？
她知道他们现在的相处状态也不正常，前任不像前任，现任不是现任，上一秒还在有说有笑，下一瞬就会冷脸相对，甩下对方离开。
时嘉不想自己再动心，也不想跟季洵复合，其实他们都很清楚，他们要同行，就意味着互相消磨，扭曲自我，像什么呢？削足适履吗？
都要砍掉一部分脚，去适应对方的生活节奏，季洵身体受罪，她精神受罪吗？
时嘉给季洵留下一张纸条，告诉他，她去买早餐了。
附近的学生骑着自行车飞奔，晨光熹微，铃声叮当，她深呼吸，还有那么多事要去做，她又在想爱不爱的这种破事了。
爱情对现在的她算什么？
骨汤上飘的那层油，毛衣上的起球，而明天的复试，才是她需要的营养肉汤。
季洵在宾馆房间等着时嘉回来，他其实开了房间，就是懒得下楼去睡，而且，他觉得被子看起来也不是很干净。
他昨晚把睡成猪的时嘉塞到了被子里后，他躺在被子上睡了会，实在受不了，还是起身拿了换洗衣服，去浴室冲了澡。
时嘉洗过澡的浴室，到处都是她留下的痕迹，换下的内衣、她的洗漱用品、她身上淡淡的香气。
他不是什么正人君子，洗完澡也躺在了她身边，她很自觉地滚到了他的怀里，又贴又抱的。
「时嘉。」他低声喊她名字。
「嗯？」
「知道我是谁吗？」
她觉得吵，埋进了他的胸口，不轻不重地咬了一口：「烦死了，季洵。」
季洵几乎是一夜没睡，快天亮时，他回到了书桌前，当然不是害怕被时嘉打，她这样抱着，他根本就没法睡着。
时嘉很快就发现季洵偷拿她手机发消息。
季洵这人太厚颜无耻了，他大大方方地承认：“嗯，我发的，我不想你跟他模拟，不想你和他吃饭，不想你和他散步。”
时嘉觉得他是不是豆汁喝多中毒了，还说：“还有，我不想和你分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