错位关系 正文 第47章
【47】
时嘉最初还以为是她的错觉。
她推开门，屋子里略显空荡和寂静，她原本没多想，因为诺诺常年在外出差，直到她打开鞋柜，里面只有她的鞋子了。
诺诺的拖鞋也不在。
客厅的瑜伽垫、瑜伽球都没了，桌面上的同款杯子，却一个没少。
时嘉脑袋“嗡”了声，手上的行李箱倏然砸在了地面上，她想也不想，冲进了她们的卧室。
整齐，干净，被单是新换过的，桌面一尘不染。
但属于诺诺的枕头、被子、笔筒、化妆品都没有了，所有的东西都只余下一半，像是牙齿被蛀虫掏空，缺了一块，坑坑洼洼。
时嘉茫然、无措，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昨天她才和诺诺视频，诺诺什么都没说。
她猛地拉开抽屉，那里面原本摆放的是诺诺最爱的塔罗牌，韦特、马赛、托特、博洛尼亚，有几十副牌，现在只有不到十副了。
被剩下的是她送给诺诺做礼物的牌。
衣柜里，也没有凌其诺的衣服了，噢不对，还是剩下了她时嘉给她买的同款套裙。
不可能是小偷，只可能是诺诺的选择。
为什么？
一股巨大的荒谬和困惑袭来，心脏被人狠狠捏起，摔下高楼，为什么突然搬走，一句话都不讲，如同决裂一样，偏偏不要带有她们回忆的东西。
时嘉给诺诺打电话时，还想是不是要去哪里驻派一两年这种荒谬的理由，但一直没接通。
估计还在忙工作。
她只能给爸爸打电话，想问问凌阿嬷知不知道情况。
时少华说：“前天诺诺回家，把凌阿嬷接走了，她那个腰一直痛也不是事，看病去了。”
时嘉怔住了，抿着唇：“这样啊。”
“诺诺没跟你说吗？”
“我这几天不是考试嘛，都没什么时间打电话。”
“反正都是老毛病了，你们俩自己照顾好自己，阿爸相信你可以，大胆往前冲，不用担心阿爸，再怎么样，回到五间张，也有口饭吃。”
“嗯。”时嘉意识到，她方才焦虑失落的语气让爸爸察觉到了什么，拍了拍胸脯，“讲这些，别跟厉害的我讲这些，我是学术大拿、金融巨鳄、有人懂？”
时少华笑了：“懂！护士把你抱过来，我一听，这哭声就跟别的小孩不一样，国际巨头进场了，阿爸给你洗尿布，都感觉是黄金，打牌有洗就有赢。”
“那妈妈呢”
“你妈就想你健康快乐，自自在在的，从怀你，她就只有这个愿望。”
时嘉跟爸爸吹了一会牛，放下电话，还是没能明白诺诺为什么突然这样。
不想跟她住了么？
可是年前她们才一起交钱续租了。
或者她想跟李穆同居？
那也可以跟她说呀。
又或者，诺诺买房了？按照信安给的待遇，她早有足够的钱交首付。
所以不想一起生活了么？因为朋友之间的步伐不一致么？
时嘉难免沮丧，心口酸涩，她现在手里没有多少钱，这两三年在连世赚的钱，除去给爸爸治疗腿、还债、交房租、报班学习，剩下的她要用来交学费、开公司、生活……
她不可能有钱买房，爸爸只能继续在五间张生活。
再丢了连世的工作，这几月也没收入了，还好孙惟成那边，还有几万块利润。
想到这几万块，她还是觉得她的选择是对的，尽管戴利要去举报她了。
时嘉深呼吸，平缓心情，先收拾行李，这时候才突然发现，她第一天戴的那个贝雷帽不见了，不知道是不是落在宾馆了。
但她早上离开前明明检查了一圈，房间里没有她的东西了。
算了，反正批发市场买的，也不贵。
时嘉没有李穆的联系方式，她收拾完行李，去厨房烧水，打算随便下点扁肉吃，这些扁肉还是她和诺诺从家里带来的，凌阿嬷包的。
沸水冒泡，她也跟着烦躁。
孙惟成也不知道诺诺的事，他还奇怪：“诺诺怎么了？我这几天忙得昏天暗地，你看下我做的产品册，怎么样？我还在研究怎么做网站，找了几家报价从几百块到几万块都有。”
时嘉笑：“没事，我等会看看产品册。”
她知道有个人能联系上李穆，可她找李穆又要问什么呢。
她登上QQ，给凌其诺留言：「诺诺，你东西都搬走了，发生什么事了吗？」
没有回复。
时嘉觉得诸事不顺，要约饭的戴利还在那挑上了，说明天要吃什么昂贵的餐厅，否则他不会去。
死肥猪。
时嘉忍着气打电话去确定餐位，点菜，牛肉全跳过，只点猪肉，把戴利全家都煮了。
“对了，我朋友他特别喜欢吃那种硬得能磨后脚跟死皮的大列巴，记得把餐包换成这种哦……没有开玩笑，他刚从国外回来，磨不了脚皮他要投诉的。”
噎死他。
时嘉挂断通话后，就当自己出了气，她比谁都清楚，生气解决不了任何问题，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理清思路。
这一滩死水已经被搅得乱七八糟了，她不会放任自己溺亡。
而且，她不好过，连世和戴利也别想好过。
时嘉先把东南亚大客户的最新进展邮件抄送给大老板，这是连世目前的大发展方向，进入大买家的厂商数据库。
果然，大老板没管今天是周六，就给时嘉打来电话，询问具体的情况。
时嘉坐在电脑前，屏幕上显示的是她下周要给来访客户展示产品的PPT。
“他们的电器要出口到欧洲，对欧式插头的需求很稳定，如果验厂过了，每个月会下单6个40尺柜。我们深城本地工厂，在价格上没有优势，比客户现有的供应商价格高了两角钱。”
价格永远不是成交的障碍。“客户既然要开发新的后备供应商，长年供货，那我们的优势就是质量。”
时嘉在收到对方询盘邮件时，就认真分析过了，对方回复邮件快且热情，又是有固定供应商的大买家，应当是对她发过去的销售资料很感兴趣。
时嘉滑动屏幕，说：“所以我给的报价先维持了原价，客户回应价格太高，还是决定来看厂，他们来访人员有四个，除去日本的执行役员，剩下三位姓Widjaja、Goh、Tey，应该都是华裔，黄、吴、郑。”
大老板Leo也在看时嘉邮件里的附件，是她列出的接待客户的流程和细节，她从姓名、职位做了不同国家文化的简单判断，Widjaja是印尼姓氏，在新加坡工作……
“日本人是执行董事，估计对工厂的生产环境有要求，能选择的工厂就更少了。”
Leo说：“ok，有日本人，还是高层，你让工厂那边配合下，至少物料摆放要规范，工厂给的底价是多少？”
“说只能每个欧标少五分钱，我给客户还是报的原价。”
Leo赞许地点了点头。
时嘉进入连世工作第三年了，是他一路看着成长的。
她是一个努力且聪明的员工，努力不用多说，从她和客户的往来邮件里就能看出她的能力。
开发信的签名、联系信息完整且工整，邮件、文件条理清晰，外语功底扎实，格式字号统一，回复询盘的报价谨慎，不仅标明了有效期，也敢于为价格留出空间。
很多业务员都觉得，客户愿意下单，只会因为产品，所以邮件、英语只需要让客户看懂就行，却从没想过，客户的邮箱里每天那么多信件，凭什么回复他们的？
时嘉的询盘和下单率高，不是没有原因的。
至于她对客户的接待，Leo觉得更不用担心了。
这点从她入行开始，就已经接近满分了，有几回招待完客户，他还问过她，是不是去报班学过商务礼仪，课程还有教会议组织么？还是家里有长辈教？
时嘉玩笑说是天赋。
哪里有什么长辈，只有一只满嘴喷墨的黑章鱼。
和季洵在一起那几年，就是什么都要学，他看财经类报纸，也要她看。
要是她看余美兰喜欢的时尚杂志，他就会皱眉，让她有这个时间不如去看商务礼仪、管理学知识。
1998年的时嘉对此不屑一顾，什么三色原则，她就要穿的像圣诞树，什么“细倾听，勿插话”，什么“客面门，左为上”，她那时候除了骗余女士，教季雨雾，夜校学习外，就是在超市卖货，不插话，她怎么让季雨雾听话，让顾客买东西？
她学外语时最好笑，因为季洵一检查她写的文章，就挑三拣四，一个嘴里能下毒的男的，要教她成为一个沟通能力强的人。
「商务传真、邮件中，请不要出现感叹号，你祝福的话也带感叹号，什么意思，你想对方跟你吵架？客尊原则，你发出去检查一下，站在收件人的角度，代入对方，你写这句话的用意何在？你要表达的到底是什么？自己看得懂吗？」
时嘉被骂得狗血淋头：「你现实讲话，都带感叹号。」
「？」
她在季洵那学的杂七杂八的东西，在她2002年入行外贸后，或多或少都帮到了她。
临睡之前，凌其诺还是没接时嘉的电话，但QQ上回复了她：「小嘉，我搬走了，对不起，谢谢你这么多年的陪伴，但我想过自己的生活了。」
时嘉盯着那一行字，像是不认识字了一样。
她们是好朋友，诺诺当然可以过她的生活，但是为什么要跟她决裂？是她拖累了对方么？
尤其是，她看到对方新发来的那一行字：「我给你银行卡打了10万，对不起小嘉，给你的研究生学费。」
时嘉打字飞快：「你给我转这么多钱做什么？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我跟你说过，不论什么事，我们都会和好的。」
「和好不了，对不起，小嘉，大家都有各自的路要走，祝你以后越来越好，闪闪发光，不要再联系我了。」这是凌其诺给她发的最后一条消息。
时嘉的消息再也发不过去了，她们不再是QQ好友了，删除就是双向，诺诺的头像转眼就消失在她的列表里。
她连想要反复咀嚼、确认“和好不了”这四个字的含义都做不到。
明明昨天，她还觉得自己是全天下最幸福的人。
她甚至想不到，诺诺为什么要跟她绝交，没有债务关系，更不可能有什么狗血的抢男人。
去年她收到的生日礼物是诺诺给她的一本旧日记，一本跨度时长十来年的日记本，标题叫「和小嘉有关的事」。
记录了时嘉的习惯爱好、喜怒哀乐，记录了她们成长的大多数事。
她们小学一起串海带，小嘉捡了个海螺，说可以唱歌；阿嬷生病，小嘉和她跑去求阿德叔，她在学校不舒服，背起她的人也是小嘉；她被人扇巴掌，比她还小一岁的小嘉挺身而出，小嘉自己也鼻青脸肿，头发都被抓掉了好多，还在拍胸脯说，放心，没人能打得过我时嘉！
「1998年7月14日，小嘉来深了，我终于可以照顾她了，她对这个城市充满了好奇、陌生和淡淡的惶然，因为她还没有一个人来过这么远的地方，人头攒动的火车站门口，她攥着边防证，就站在蓝色路牌下等我，指着‘往香港’三个字，说好高级，太可爱了。」
「她说她在火车上都不敢睡觉，凌阿嬷说现在好多砍手割耳朵，飞车的，我安慰她，这里更多的是跟我们一样怀揣着梦想和躁动的年轻人，我们路过街角的股市营业厅，一群人搬着板凳盯着屏幕上跳动的红绿数字，有人欢呼，有人痛哭，我跟她说，我以后就是股票分析师，她哇了一声，崇拜地看着我，她觉得自己好傻，什么都不懂。」
「那天晚上，我们吃食堂，挤在宿舍的单人床上，我想好了，要带她去看更高级的地方，去我实习的地方，高档商务写字楼，坐电梯，看城市！虽然听起来有点奇怪，但她肯定会喜欢的。我要努力学习、实习、打工，让小嘉上学，她一点都不傻。」
「2004年，好久没写日记了，每天都忙着写个股推荐报告，六年过去，今天我给小嘉打电话了，因为我推荐的第一支股票开盘高涨，全天放量大涨，我从开盘等到三点收盘，我做到了，真好，小嘉也是个优秀的外贸业务员了。」
「小嘉说，新世纪了，城市高档商务写字楼大规模建设，不再是稀缺资源了，但她会一直记得，我们一起在信安电梯里许愿的日子，她说她爱我，但我不敢说爱她。」
时嘉翻看着这一本日记，视线模糊了又清晰，一滴水砸落在泛黄的纸上，而纸上早就有无数干涸的泪水印迹，是诺诺以前留下的。
日记本的最后一页写的是，小嘉，你太好了，所以对不起。
去年没有这句话，是凌其诺今年刚补上的吧。
时嘉收起日记本，天气并不冷，但她却手指冰凉，不尖锐的钝痛弥漫在四肢百骸里，呼吸有些费力。
她想把这本日记全撕烂了，她不明白，什么叫她太好了。
为什么她好，或者她坏，换来的结局都一样呢？
爱情因为她不好，因为她撒谎，因为她认知低、学历家庭差，而失去，友情因为她太好，而丢失。
无所谓了，她不在乎这些人是怎么想的，他们总有他们的理由，不管是父母、工作，金钱、压力，他们都选择不跟她说，自以为是对她好，却把伤害留给她。
多可笑，几年前她离开季洵，她不要爱情了，搬进了连世的宿舍，又和诺诺合租，几年后，她的工作和友情也都没了。
季洵在这时候打了电话。
时嘉没有说话。
季洵说：“你到家，也没给我发个消息。”
时嘉不想吵架，她现在什么心情都没有，平静道：“不好意思，我忘了，刚刚在收行李、忙工作，然后就忘记了。”
“是根本就没想起来吧。”季洵轻哼，“我明天回去，昨天你生日许了什么愿望？”
时嘉：“跟工作有关系。”
“不要失业？”季洵在听音乐，隐隐约约是闽南语，他轻笑，“我没有窥探你的秘密，是你电脑的日程本提醒的。”
「解决爱举报的戴利。」
他见时嘉没出声，直接提出解决方案：“我理解你说现在很多业务员都这样做，大多数公司也不会真的去追究，但如果你老板要追究，你要怎么解决？与其被戴利威胁，不如直接跟你老板坦白……”
“谢谢。”时嘉打断他的话，“我要睡觉了，谢谢你。”
季洵的笑意也慢慢淡了：“什么意思？”
“没有，就是谢谢你，你料事如神，什么事你都知道，是我有病，你提醒了我还要固执这么干，现在你还这么好，还愿意帮我提方案，不过你不用再帮我了，也不要再联系我了。”
时嘉知道她在说什么。
她现在能理解到，为什么季洵明明在他父母的感情中受到痛苦，却一直在无意间模仿他父母，因为她现在也是。
“每个人都有每个人的路，别再管我了，谢谢，你既然对我有那么多不满，那你去找你满意的、你骄傲的人。”
CIAO！
每个人都在嫌弃她，这世界太坏了。
……
季洵在酒店房间里，盯着那个被他拿走的贝雷帽，心头烦闷烦躁。
他去哪里找？这世界能让他满意、骄傲的人还没出生。
叶启光也疯了，给他打电话，第一句就是：“你根本就不需要我，你自私透了！”
“去医院看过医生吗？”
叶启光嘿嘿一笑：“你觉得我这句话怎么样，我想发给她，撒娇可爱吗，我早上给她MSN发想你，你猜她回我什么，想鸡毛，她叫我滚，说她累死了，叫我这么闲帮她把活一起干了。”
“你是真挺闲的。”
叶启光说：“你不觉得她愿意跟我说这么多，就有戏吗？”
“有小丑戏。”
“难怪你一直干不成大事，她说她累，她在给我分享生活状态呢，这不是给机会是什么，你还想怎么样？”
季洵：“……”
叶启光也不想跟季洵聊了，对牛弹琴。
但他听到季洵轻轻咳嗽一声，漫不经心地开口：“你真觉得这几句话有用啊？”
“当然，等我办婚礼你别在旁边嗷嗷哭。”
季洵哭不了一点：“你忘了当初你们吵架，你跟我说她打你了。”
叶启光也来火了：“忘不了，你比她还坏，我说我被打了，你说‘打死你’。”
“你们分手了几百次，每次都要告诉我，每次都说不分吃屎，想吃屎不用找借口。”
“可是最后一次是真的分了。”
“是啊，所以我收留你了，把你发的文字，复制给我。”
第二天，时嘉是在看戴利龇牙咧嘴啃磨脚石面包时，收到了季洵的短信：「想你。」
「你根本就不需要我，你自私透了！」
「我是狗啊？一天没人使唤，怎么就这么难受！」
时嘉原本不想理他的，但她记忆非常好，又想起因为感叹号，他训斥她的故事了。
打字回复他：「请不要出现感叹号，你每句话都带感叹号，什么意思，你想对方跟你吵架？客尊原则，你发出去检查一下，站在收件人的角度，代入对方，你写这句话的用意何在？你要表达的到底是什么？自己看得懂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