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8同舟共济】
时嘉和季洵吃饱后,就一起走路回酒店,反正也不远。
时嘉看着两侧的高楼大厦,以及远处半山上的灯火,问他:“你小时候住在哪里?”
“你现在想去么?”季洵眉头不经意地皱了下,那个房子的钥匙应该只有季显荣有了。
时嘉说:“没,就是随便聊,我想到你那么小就过这么好的生活,有点嫉妒了。”
她又想起他今晚吃夜市小摊也急头白脸、丝毫没有嫌弃的模样,算是明白了:“深城的路边摊,你就东嫌西嫌。”
季洵说:“我根本就不在乎吃什么,住哪里。”
他脾气暴躁,都是被她的冷漠气的。
她不理他,他才觉得风是臭的,雨是酸的,她像现在好好地跟他说话,垃圾桶都是香的。
但他也是真的不确定,她现在是什么想法。
季洵深呼吸,深夜的风直往肺腔灌。
多想无益,现在就挺好的。
“你跟邓院长睡觉的时候,聊了什么?”
“我喝断片了。”时嘉是真的不记得了,“不过,她早上跟我说,她是爱你的,但是她表达的方式,出了点问题。”
“她这么说的?”季洵根本不信,这根本就不是邓院长的行事风格。
他顿了顿:“那你还记得那天晚上,我和她吵了什么么?”
时嘉很遗憾:“我一片空白,根本就不记得了,我唱完歌之后,就没有记忆了,你们吵什么了?”
还好她不记得了。
季洵不想她留下他在他妈妈面前脆弱崩溃的印象,虽然他吐完那一堆话之后,跟中毒后被洗胃一样,整个人有一种被掏空的轻松感,心情悠扬。
但掏完后就后悔了。
他在时嘉眼里,英明的、威武的、强大的、精英形象都没了,只剩下一个比祥林嫂还啰嗦的怨儿模样,活到三十岁,还忘不了几岁发生的事,还找自己妈妈要“安抚奶嘴”。
有点可惜昨晚没录像,邓院长家的客厅也没有监控,不然他要剪辑下时嘉痛斥邓院长的那几句话,当邓院长的来电铃声。
路边居然还有一个户外用品店还开着门。
季洵朝那边扬了扬下巴:“你带冲锋衣、背包、登山鞋了么?”
“带了。”
季洵依旧拉着她的手,往户外用品店走去,橱窗里摆着好几根登山杖,他想到时嘉爸爸的拐杖。
“现在假肢技术,已经很成熟了。”
时嘉只敷衍:“我爸爸不需要,他跟我说了,你也不用好心想去帮他换,我也不需要,谢谢。”
她说完,才意识到自己语气有些讽刺。
她中午原本就是想找季洵说这个事,甚至都想好怎么吵架了,但发了信息后,她又不想了。
又要说老死不相往来么?这真的是她现在内心深处想要的么?
虽然他们现在也没办法在一起,因为造成他们分开的根本矛盾,仍旧根深蒂固。
她不想再重复之前的感情套路了。
在知道邓院长和季洵的事情后,她甚至不可控地浮现了一丝悲哀的情绪。
因为人类的很多行为,都是模仿。
季洵模仿邓婉,而她在模仿她爸爸。
两人买完登山用品,气氛微微僵硬,季洵脸上表情冷淡,但仍牵着时嘉的手。
很快,时嘉就受不了地挣脱了他的手。
季洵站在原地,转过身,四目相对,都在彼此的眼睛里,看到了面目可憎的自己。
时嘉先笑了。
算了,因为是她语气先不好的。
“我走不动了。”她伸出手臂,等着季洵蹲下来背她。
“在这?”
时嘉认真地点头。
季洵低低叹息一声,似是不太情愿,但等时嘉趴在他背上之后,在没人看见的地方,他眉眼间早没有负面情绪了。
他开口:“你这体力,明天还怎么爬山?”
时嘉双手挂在他脖子上,晃动着大包小包的购物袋,还好这一小段路只有车,没什么路人了。
她说:“我现在强壮得能把你背回去,我是给你台阶下。”
季洵冷嗤:“我还需要你给台阶?”
时嘉笑眯眯的:“不然你飞将近四小时,是想跟我吵架啊?”
“你是想把我气死吗?”
“怎么会?你死了我会很难过很难过的。”
“会有多难过?”
时嘉停了一会,似乎很认真地在思考,最后给了答案:“停一天不喝酒,行吗?”
季洵窒了一秒:“你还是把我气死算了。”
时嘉说:“今天的事,是你不对。”
“我哪不对了,我做的事都是对的。”
“你的优越感分我一点吧,季老板。”
快到酒店门口,时嘉就让季洵放她下来,因为酒店门口有工作人员,大堂里还有不少客人。
季洵不想如她愿,还威胁她不许动,就这样背着她,身上还挂着大包小袋,坦荡地走进酒店,半分不顾及狼狈。
经理显然认识他,愣了愣:“季先生,晚上好。”
职业素养再好,也没控制住往季洵背上瞥去,微笑:“需要帮忙吗?”
季洵还故意掂了下背上的时嘉,笑着回:“晚上好,暂时不需要帮忙,多谢。”
时嘉的对策就是装自己醉得失去意识了,趴在他肩头,用凌乱的卷发遮住她的脸,这样丢人的就只有季洵了。
电梯门口,还站着一群西装革履的男男女女,同季洵招呼寒暄:“季先生。”
季洵礼貌地笑着回应,就这样背着时嘉,跟他们聊了几句。
谁也无法忽视他背上头发像鸡窝的时嘉。
“女朋友吗?”
“得问她,不过,她现在不愿意回答这个问题。”
一群人都笑了,显然没把这句话当真。
时嘉闭着眼,莫名其妙地联想到背着孩子在村口聊天的妈妈们,她忍住笑,直到电梯停在了她房间的那个楼层。
她从季洵的背上下来,踩在酒店走廊的地毯上,笑得肩膀都在抖。
“笑什么?”
“没有啊。”
季洵也破功了,被她的笑声感染。
时嘉“嘘”了一声:“别吵到其他人。”
越是这样,两人越是控制不了笑意。
季洵像是在模仿时嘉,站定住,说:“现在轮到我走不动了。”
“什么意思?”时嘉歪头。
“没什么。”
他用行动表示了他的意思,他趴在了时嘉的背上,可他比时嘉高了许多,就只能歪歪扭扭地挂着,有时还故意脚上不施力,想让时嘉跟着倒下。
时嘉咬紧牙关,真女人核心力量和底盘必须稳。
就这样,跌跌撞撞地把季洵“背”到了房间里。
只有一盏昏黄的落地灯,窗帘紧紧地合着,挡住了不夜城的万家灯火繁星。
两人倒在柔软的被子上,气喘吁吁。
时嘉长呼一口气,刚要说,床头有阿姨用毛巾叠了一对鸳鸯,很可爱,房间的香氛也很好闻。
一只大手,就托住了她的脸,把她扭向了他的方向。
季洵的黑眸深沉,在不明的光线中,吻了上去,温柔地缠绵,唇贴着,他往下搂住了她,双臂收拢,把她往怀中抱紧。
最后的吻,落在了她的眼皮上,很轻很轻。
“时嘉。”
时嘉没应声,反倒也叫他名字:“季洵。”
“你给我唱的,心中无别人……”他语气缓了缓。
“就是字面的意思。”
“一直都没有?”季洵顿了一瞬,又严谨地补充道,“包括但不限于过去、现在、未来,你呼吸的每一秒。”
时嘉沉默,有完没完,小心眼,真是给他脸了。
她现在就是不想回答这个问题,他已经错过了她过去极度坦诚的感情阶段。
不管初衷如何,不管别人怎么看待他们之间的地位差异,不管听起来如何天真又羞耻。
她是很爱很爱过季洵。
至少她分手拍桌的那一刻,她对他们的感情,问心无愧。
那种汹涌的感情,是从某个微小、细腻的日常缝隙中缓缓地漫开。
让她在过去很确定,季洵是喜欢她的。
虽然她身无分文、一身负债、高中辍学、超市打工还撒谎。
也就是因为这样,季洵在她身上没什么好图的。
除了喜欢她。
她只开口问他:“那你呢,你什么都不用说吗?季老板,你跟我表白过吗?好像没有吧,都几年过去了,我一句都没听过。”
让季洵表白,估计比邓院长主动道歉都难。
季洵拿起床头那对鸳鸯毛巾,一只塞到了时嘉的手里,他握着另一只鸳鸯,轻轻地碰了下她手中的那一只。
“就这个意思。”
“什么?”
“我的心,跟你是一样的。”
他不说喜欢,也不说爱,因为苍白、单薄、缥缈。
如果他去问季显荣,相信季显荣还会说,他爱邓婉,一直到入土盖棺定论,他最爱的女人依旧是她。
时嘉恍然,务必一击毙命:“太好了,看来我们都对彼此没有感情。”
“时嘉!”恼羞成怒的季洵说,“我问你爸爸假肢的事,是因为我想确定你内心的真实想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