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错位关系 正文 第6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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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68】

    季洵不知道李穆说了什么。

    他皱了下眉头:“什么?”

    但现在难免警铃微作。

    一个是他自己本来就没什么安全感,当初的笃定早就在这两三年里被消磨干净了,因为几年前他知道时嘉需要的是什么——他的陪伴,不管是物质还是精神,他笃定她不会舍得他带给她的优渥生活。

    可现在呢?

    他给的东西,时嘉都不需要了。

    她早就不是当年那个无家可归、被迫辍学的小女孩了。

    她供得起自己上学,能安稳地照顾爸爸,从去年重逢开始,她在工作上就完全不需要他的帮助了,今年离职单干,依然拒绝他的注资和他提供的工厂。

    至于房子和所谓的奢侈品,如果她真的决心再离开他,三年前一无所有的她都已经不在乎这些了,现在再次成长的她又怎么可能会在乎?

    季洵忽然意识到,他好像不知道时嘉为什么会跟他复合。

    她还喜欢他么,还爱他么,如果是的话,具体爱的是哪里。

    情到深处,她也只说,她知道他要她爱他。

    季洵当时只顾着感动了,几天后,走出工作结束的酒店会议室,一边听着时嘉唱的难听之歌,一边反复品位鹭城那一晚,在电梯里遇见一对黏腻的情侣,喊着我爱你,你爱我,他后知后觉意识到——

    时嘉没说她爱他。

    季洵当时就有点暴躁了,表情阴沉地盯着箱壁里映出的那对狗男女。

    狗男女骂了他一句「痟的」,就出电梯了。

    但季洵一直到今天见面都没发作,反倒更虚假灿烂温柔体贴。

    因为叶启光哭着喊过,他恨异地,异地毁了他一生,李筱柠就是回了趟国,再到纽约,就不要他了。

    季洵今天更不会发脾气,异地别想毁了他感情,更何况,他的确对李穆说过一些话。

    “他说什么了?”季洵想,李穆该不会为了凌其诺,对时嘉胡说八道什么吧。

    时嘉说:“他问我,认识他妈妈么。”

    “那你认识吗?”

    “你不是把我查了个底朝天,你觉得我认不认识?”

    季洵笑:“我不知道你认不认识,不过我认识他妈妈。”

    “王姨以前在市史志办公室工作,她下乡的时候分配到你们那,后来也在鹭城工作过一段时间,才调回省,不过她调回来没多久,就意外去世了。”

    在李穆说出他妈妈名字后,时嘉就记起来了。

    她没想到王老师是去世了。

    她一直没收到回信,想过很多理由,通讯不发达的年代,信件丢失是常事,王老师可能搬家了,也或许是王老师不想答应她最后一次在信里提出的过分要求。

    所以这么多年过去,时嘉也没再去联系过王老师。

    时嘉说:“李穆他想看看他妈妈给我写的信,但我让爸爸在家里找了一遍,没有找到,不知道是不是高利贷的,以前搬家具电器,不小心把信一起带走了。”

    季洵安静地看着她,觉得她可能猜到原因了。

    时嘉笑了下:“我问他诺诺最近忙吗,我们聊了一会,他说诺诺也很愧疚,我不知道他说的愧疚是什么意思,他很奇怪地问我,季总没跟我说么,说你不让他说。”

    季洵心里骂了一顿李穆,好歹毒的男的。

    “我是让他不要来烦你,因为你和凌其诺的事,除了你们两人自己解决,其他人说的话都不重要,但有些话,如果你先从李穆那听到,可能就不一样了。”

    这是季洵从季显荣那吃到的教训。

    到处挑拨离间,搅屎棍。

    季洵难得又在时嘉面前像个比她有阅历的人。

    “如果你真的想听,我会告诉你,但我说了,你可能会觉得被她背叛,是不是真的背叛,或许你只能从她那边听到,就好像我们分开,除了我们之外的任何一人,都不会比我们更清楚原因。”

    “如果你想听,三秒后,你给我答复。”

    季洵没等时嘉反应,就开始数数了。

    “三。”

    时嘉:“等下,你不要数呀,我还没想好。”

    “二。”季洵好像听不到她说的话,还加速了,“一。”

    话音落下,短暂的一秒沉寂后,时嘉却说:“我猜到了。”

    她不是愚笨的人,消失的信,李穆的资助,虽然她以前并不清楚李穆和诺诺之间的关系细节,但是现在文慧老师是李穆的妈妈。

    她跟季洵说:“我给文慧老师回的最后一封信,是想寻求她的帮助,已经好多年了,我还在念初中呢,她写信问我最近过得好不好,有没有需要帮忙的地方。”

    两人回到了卧室,继续喝那瓶没喝完的香槟,电视正在播放着什么电影,声音很小,男女主躺在床上正在聊天,细碎的对话,缓缓的背景音效,再到现实里运转的空调微风。

    时嘉喝完了酒,也躺在季洵的腿上。

    灯早已经关掉,只剩下荧幕微弱的光。

    她任由着他的手指轻轻地抚摸着她的长卷发,头皮一阵酥麻,却有一种无法言说的安全感,大概是因为她枕着的大腿肌肉结实,她握着的手修长有力。

    让她眼皮微微发烫,她轻轻地吸了吸鼻子,反倒轻笑了一声。

    因为荒谬,在倏然理清了一切之后的那瞬间,她心里似乎只剩下对凌其诺的怨恨。

    就因为这个事,就因为这个事,凌其诺就决定放弃她时嘉。

    她们形影不离、相依为命的十几年成了笑话。

    “文慧老师给我写的最后一封信里说,她打算明年办一个支教资助协会,她最早资助的学生是她老家的一个男孩,那个男孩跟我的故事有点像,那是1989年,她回老家过年,那个12岁的男孩爸妈都生重病,上不了学了,问她能不能带他去深城打工。”

    “文慧老师说她当时工资也才400多,但她还是决定资助他上学,因为她也是这样走出来的,你可能没有这种体会,但很多山区走出来的人都有相似的经历。”

    “走几十里的山路,草丛、水沟、翻山越岭都很常见,我上小学时,很多同学读着读着,就辍学了,但是他们干完活还是会来学校,就是想要学习,后来到了九十年代,他们就都坐船出去了。”

    “所以我高中毕业没读大学,他们都觉得很正常,高中的学历够用了。”

    “不过,我和文慧老师最后一次联系,我还在念初中,爸爸在阿根廷一直有寄钱回来,周叔叔也给我邮寄了很多学习用品,一直骚扰我的高利贷也在村长的担保下,不再出现,让我可以安稳地念书,凌阿嬷负责照顾我和诺诺。”

    “我和诺诺平时就念书,偶尔还会给班上一个有钱男的洗衣服,他爸爸在镇上开了一家鞋厂,洗一件衣服2块钱,我和诺诺恨不得把他内裤都洗了,其实我们都知道,他是想帮助我们。”

    “后来凌阿嬷生了病,倒霉的是癌症,但还好只是甲状腺癌,只要做了手术,一直吃药就没关系了,做手术的钱对我们来说,已经很多很多了,诺诺说她不想上学了,可她成绩那么好,她马上要中考了,她一定能考上最好的高中。”

    “凌阿嬷说,如果诺诺不上学,她宁愿死,也不会去医院,爸爸去找周叔叔借钱,但借了钱,也得还,后面上高中、上大学都要花很多钱,诺诺还是决定辍学打工,但后来,有个好心人帮助了她。”

    那个人就是李穆,诺诺有了喘息的空间,她可以好好地参加中考、读完高中,她跟时嘉说过很多次,她要考去深城,她要放弃鹭大了,做人要知恩图报。

    「小嘉,对不起,小嘉,我一定会对你好的,以后我买房了,把我们的名字都写进去,我们要一辈子在一起。」

    时嘉眼皮轻颤,温热的,她觉得好笑,像是倏然反应过来了多年前的冷笑话,骨头肌肉是冷的,嗓音也冻得哽咽,只有鼻腔和笑出的眼泪是滚烫的,但笑意却怎么也止不住。

    是啊,知恩图报,所以给了她时嘉十万块。

    她时嘉的工资只有三千块,十万块,她需要不吃不喝工作好几年。

    时嘉翻了个身,抱住季洵的腰,把脸埋进他的腹部,只露出在光下带着细小绒毛的耳朵。

    眼泪渗透过T恤,火一样灼伤了季洵的肌肤,轻若羽毛,却重若陨石,砸在他心上。

    他就是知道凌其诺对时嘉很重要,不管他如何看轻这段带着常年欺骗隐瞒的友情,也在这几年的接触里,明白她们不只是好友,更是亲人。

    时嘉这个小骗子,自诩冷酷无情,撒谎如喝水,但她对凌其诺、凌阿嬷这样和她相伴十多年的人,总是不一样的,她自己骗人可以,她要是知道自己被骗了……

    季洵在李穆蠢蠢欲动要去找她时,脑海中就浮现了她气急败坏、蛮不讲理,最后眼泪蓄在眼眶里,眼眶鼻头都是红的,却怎么也不肯掉下泪来的模样。

    一直到了这间卧室里,在那个她曾经藏身的柜子里。

    蓄力了很久的泪水,汹涌溢出,在他手指上烫出长长的一道疤痕。

    “她为什么不告诉我呢,为什么呢,她觉得我不会原谅她是吗,她肯定觉得我记仇、报复心强,她觉得我小心眼,觉得我很坏,她说她不喜欢撒谎,那她就这样对我隐瞒了十年。”

    “她以前可以不跟我说,为什么这一次也不跟我说呢?我找了她那么多次。”

    “我跟她说过,不管什么事,我都会原谅她……我错了,她不需要我的原谅。”

    季洵在她哭得像鸡打鸣声中,把她的脸挖了出来,拿湿巾给她擦了擦眼泪,见缝插针说了句:“可能她害怕。”

    “她有什么害怕的?”

    “你说呢?”

    害怕面对,就直接选择了最坏的结果,亲自拿起锤子,直接砸裂了她们多年的感情。

    季洵倒是在这一点上能跟凌其诺共情,在分开后没多久,他就后悔了,心浮气躁,尽管他重复告诉自己,一点都不重要。

    四年的相处,她早就渗进他的生活脉络里。

    就他后妈和爸爸,都会偶尔提起她。

    「我最看不得见风使舵的人,比如那个时什么嘉的。」

    「那是有情商和眼力见,她说,兰姨,你喜欢什么,我就擅长什么,哎,我活这么多年,除了她,还没人这么对我说过呢。」

    「你就喜欢她拍你马屁!」

    「你不喜欢吗老公?她本来什么都不会,又能陪我选木头、还能陪我打高尔夫,虽然……作弊了,但她是没人好好教她,要她是我女儿,肯定不会这样。这个家除了她,有人愿意听你说那些吗,老公?」

    时嘉静了一会。

    她眼球干涩得都要离家出走了。

    时嘉说:“把你手机给我。”

    季洵知道她要打电话给凌其诺,很不道德地出现了爽意,她手机也被人拉黑了,哈哈。

    季老板斜了她一眼:“要哪个手机,不然6个都借你,等下被拉黑了,还有五个备用。”

    “……”

    时嘉被他无语到:“你别影响我情绪,我现在要去吵架!”

    “那也要她愿意给你吵架的机会。”

    时嘉垂下眼皮,说:“她会愿意的。”

    但季洵还真的就把六个手机都摆在了时嘉面前,不同的品牌款式,先从季洵最常用的手机开始拨号,凌其诺很快就接了起来。

    “季总?”

    “是我。”时嘉扬了扬头,不想眼泪再溢出,深吸一口气,“凌其诺,你不仅是撒谎精,还是搅事精、势利眼、墙头草、中山狼、鼻涕虫,口蜜腹剑、过河拆桥、卸磨杀驴、雁过拔毛、沐猴而冠、蝇营狗茍、衣冠枭獍!跟你比起来,我简直就是天女下凡、道德标兵!”

    季洵:“……”他尽量让自己把注意力转移到电脑屏幕上,专心地盯着工作文档。

    凌其诺:“……”手机另一头的人没有出声,但也没有挂断通话,唯一的反应是稍显急促的呼吸声。

    时嘉:“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我已经知道你做了什么事,你是该羞耻,没有我时嘉,你早就辍学了,初中没读完,你别想去什么投行券商,全世界到处飞,你你你就在村里编海菜吧你,还想给我塞十万块!”

    凌其诺并没有很强烈的反应,只是说:“对不起。”

    就算此时时嘉攥着碎掉的玻璃片,狠狠地往她心上扎进,她也无从反驳,因为是她认可的事实。

    她脚下是这座亚洲金融心脏的万家灯火,在接起季洵的电话前,她刚写完市场事件评论,电脑屏幕上的模型还在运转,她今晚大概率要通宵了。

    像她来到这座城市后的每一天那样,等着天光大亮,温柔的清晨金色透过不染尘埃的玻璃墙照在她脸上。

    她再回家冲澡,短暂地睡一会补觉,然后继续参加晨会——讨论销售和交易团队的全球市场简报。

    她没有浪费这个来之不易的上学机会,她努力学习、工作。

    她知道今天是小嘉研究生开学的日子,她原本是想请假回去一趟的。

    但走在暮色降临的霓虹灯下,刚下过雨的城市地面落叶和碎花狼狈又粘稠,像是翻过的旧日历。

    就这样吧。

    她已经从时嘉身上汲取太多赖以生存的氧气了。

    她们性格不一样,她不愿意吵架,只想选择缓慢、无声地疏远,退出对方越来越好的人生。

    只是,凌其诺没想到已经冷漠了这么久,小嘉在知道真相后,还会再次联系她。

    大概是对着电脑太久,她眼球疼痛,城市的霓虹和玻璃幕墙折射的光让她第一次有了刺痛感。

    “我拿走了文慧老师给你写的信,因为我要向李穆证明,他妈妈想要资助的小孩是我,你骂的没有错……”

    “你错了。”时嘉现在的情绪也很平静,“凌其诺,你可以再猜一猜,我那封信,想让文慧老师资助的是谁。”

    “你根本就不用抢,也不用撒谎,挺好的,对我来说根本就不重要的一件事,让我看清了你,你浪费了我二十多年的感情。”

    “你以为自己犯错,却依然再次选择伤害我的方式,来结束我们的友谊,是,我对你一点都不重要,李穆比我重要,爱情比友情重要,事业比我重要,亲人比我重要,是我看错你了。”

    “凌其诺你是不是脑子有问题,想帮助你的人是李穆么,是他妈妈。”

    “你以前骂自己贱,我说不是,现在你就是贱,我也贱,贱死我们得了,我不会原谅你的,凌其诺,这辈子都不会原谅你!”

    时嘉不管不顾地说完,没给凌其诺回答的时间,就已经掐断通话了。

    没有半分快感的发泄,喉咙莫名涌现淡淡的血腥味,是她自己捏着自己的心脏,压制着蓬勃的怒意和难过。

    季洵合上笔记本电脑,走过去。

    时嘉抱着自己的双腿,下巴压在膝盖上,她发了一会呆,也拿出了电脑,准备工作。

    她告诉自己,不会再跟凌其诺有任何交集了。

    季洵在想时嘉刚刚说的“贱”字,她骂了凌其诺,也骂了她自己。

    他好心安慰:“你不贱。”

    时嘉肺泡里要爆炸的气,变成烟雾,眼前一黑,她扑腾到季洵身上,作势要咬他。

    季洵笑:“你只是有点蠢。”

    蠢得用谎言气话掩盖真心,蠢得能把别人对她羞辱的话,当做真正的教训。

    这一个晚上,季洵先是抱着时嘉睡觉,可她又睡不着,说想趴在他身上,黑暗中一点都不安分,要他不许穿衣服。

    “我不穿。”季洵说,“我周末也不穿,脸面都不要了,反正也不重要。”

    时嘉没懂,但季洵懂。

    这周的周末,季洵回了季家的别墅,餐桌上,他对季显荣提了个要求。

    季显荣:“疯子!”

    下一秒,季洵笑了笑,搂住了正在切牛排的季云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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