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9】
季云崧手一抖,差点就把刀叉捅到了季洵的身上,他转过头,不知道季洵要做什么,只看到季洵脸上虚伪亲切的笑容。
毛骨悚然。
“你疯了?你搂我做什么?滚,再碰我,我打你,我最近刚学了两招新的,肯定能把你打在地上起不来。”
季云崧这样说着,却没有半分想推开季洵的动作。
因为他记得上次季洵说,是邓院长接他去香港上学的,并不是他以为的,爸爸排除万难,还记得他的存在。
剩下的是不可思议和疑惑。
他们都不合多少年了,季洵只会拉着一张阴沉的死人脸,无视他,每次只有他阴阳怪气惹怒季洵,被打得鼻青脸肿后,他们才会有今天这样近距离的接触。
季云崧估计季洵是有求于他,毕竟刚刚季洵还在跟爸爸说,要请时嘉上门吃饭的事。
难道是想让他帮忙说几句时嘉的好话?
做梦!
季云崧想起季洵平时对他的羞辱,怒上心头,决心要火上浇油,咬牙切齿:“我也不同意季洵跟时嘉在一起。”
餐桌上的其他人都看了过来,被兄弟俩吓了好几跳。
今天季洵居然搂着季云崧,平时连季云崧的衣袖不小心碰到他,都要不耐烦地扫一眼,恨不得立马把衣服脱了扔垃圾桶。
季洵现在就想打季云崧了。
从小到大都是一副“敬肘不吃吃罚肘”的模样,非要逼季洵满足他,给他好几肘子,让他有了表演英雄孝子的机会。
任由鼻血流淌,疯了一样仰天大笑:「我就知道,奶奶说得对,你和你妈就是讨厌我,我是来跟你抢家产的,我要保护我妈妈,奶奶说我才是祠堂认的长子,只有我能继承季家的家业,我要跟你和你妈这个坏女人决斗,你们抢走了我爸爸!」
季洵从那时起,就不屑于浪费半秒的时间跟这个傻子讲话。
至于邓婉,更没时间、没精力去在意一个无关紧要的小孩,什么长子、宗祠、亲儿子,都没她一个病人重要。
季显荣原本就被季洵气得高血压要病发了。
季洵刚刚说什么?
要他去主动请时嘉来家里吃饭。
季洵连话术都给他编好了——「当初我老季说的话太冲动了,其实啊,我们都很喜欢你……」
他手指颤抖啊,他错什么了,他凭什么要自称老季,还有季洵怎么敢叫他老季的!
正值心烦意乱时,季云崧还有脸反对了。
“你反对什么,这个事跟你什么关系,时嘉再不好,也比你找的那几个好!”
劈头盖脸就是一顿骂季云崧。
季显荣:“你们俩到底懂不懂,一个人择偶标准跟审美、品位、学识有关系,看看你们俩谈的,都是什么庸俗、普通的,说出去,都让我擡不起头!”
季云崧嘴硬:“爸爸,我可没找过普通的……”
“你找的更丢人现眼。”季显荣气不打一处来,“花插你头里都嫌营养多,你这种不够聪明的,就该找个学历好、聪明、家境不好、能过日子,拿捏得住你的,你们多生几个孩子,好好给我培养,然后你爱干什么干什么去!”
其实,时嘉就很适合季云崧,但不适合季洵。
季洵打小就心眼比马蜂窝多,又冷心冷肺,他跟季洵说过,就算妈妈不爱他,爸爸也会一直爱他。
季显荣现在还记得小季洵当时的表情,讽刺又冷静,说他还以为是爸爸故意在他面前、在他生日激怒妈妈。
季显荣当时是心虚的,又自豪他生的儿子多么聪明,风还没吹过来,他就知道哪里有钱和机会。
最适合当他的继承人。
他是不可能让邓婉带走季洵的,带走了,肯定会改姓,好在邓婉这人有反骨,又一心想在事业上有所成就,脾气急且暴躁,只要不断激化她和季洵之间的矛盾就行了。
季云崧大受刺激,下意识觉得屈辱:“我是配种的猪吗?”
“你是屠宰场的,脑子空得像狗舔过的碗,小学就考不及格,还有脸叫我去学校。”
“爸,你要不要这么偏心,季洵就可以找门当户对脑子好的?”季云崧气得差点站起,又被季洵的胳膊按了下去。
兄弟俩还搂着肩膀呢。
“总不能你们俩找的对象都让我擡不起头。”
就算是猪也有脾气的,季云崧一时冲动下,冷笑了一声:“说得好像爸爸结了四次婚,就很让我们擡得起头一样!”
季显荣还没来得及愤怒,就又听季洵说:“爸爸,你如果不解决我和时嘉的问题,今年中秋家宴,你会更擡不起头。”
“什么意思?”季显荣有种不祥的预感,这种预感已经压过了怒火。
“季云崧喜欢我。”
季显荣起初没明白是什么意思,什么喜欢不喜欢的,但餐桌上埋头苦吃的季雨雾和季雨辰饭都喷了出来。
季云崧一脸震惊、复杂、五味杂陈,然后恼羞成怒,红了耳朵,一把甩开了季洵的手,站了起来,贞洁烈夫:“你有病吧!谁……谁喜欢你!”
余美兰还在季显荣耳边说:“老公我知道,我知道,契弟,旧时代都有了……宗亲百年,肯定能理解。”
季显荣眼前一黑又一黑。
这三人要他死,痴痴呆呆坐埋一台,昂昂居居围埋一堆!
季洵和季云崧真不打算要脸了。
这两个关系一直恶劣的人,怎么突然就站一块了?
季云崧心里想,受够了,真的,受够了爸爸满嘴开塞露,只会喷粪骂他的日子了。
等爸爸年纪大了,他一定要找专门打老头的护工、保姆。
……
季显荣嘴角抽搐,绝不同意这么幼稚的、邪恶的计划,除了爱不爱的,还要他在录音里假装不经意夸时嘉。
“你觉得我很闲吗?季洵!”
“那爸爸你当初找时嘉谈话,很忙吗?”
“幼稚,还录音,你这是假装偷偷录音,有意思吗?”
“是吗,我以为你就喜欢拿录音给别人听。”
季显荣点了根雪茄:“我说的可都是实话,我是提醒她,年轻还能利用年龄、外貌优势,她应该要学会靠自己的双手,提高自己的生存能力和社会价值,而不是指望你长期为她兜底。”
“难不成真等她岁数大了,才知道男人的下一段爱情还会发生在下一个22岁的女孩身上?就跟股票短期持有一样,阶段性互惠,没人会给一个无价值的人稳定婚姻承诺。”
他吞云吐雾,眉眼不屑,社会财富暴涨的这二十几年,还有什么所谓的真情?
爱情才是真正的奢侈品。
季显荣莫名想起了邓婉,他和邓婉有爱情么?
刚认识时,他没学历、没钱,在香港叔父的店里当送货工,肯定是有爱情的,没钱那只能是爱情支撑着他们结婚,后来,叔父给了他股份,他在邓婉的帮助下,抓住了发财的机会。
但两人也渐行渐远了,欺骗、忙碌、吵架和误解……
季显荣说:“这几年不都这样么?烦了就送出国两年,回来再塞到一些外企的行政秘书岗,打发了事,不用两年,就会自己丢了工作。我提前给时嘉打预防针呢……”
这一番话下来,自诩玩咖的季云崧都要反复研究学习,并反省自己有没有做到对陪伴过自己的人,出手大方、待遇优厚。
余美兰觉得这一番话听得她很不舒服,她老公最会美化自己的言行举止,但她一时半会没法,立马分辨出具体是哪里不对劲。
“你当自己是皇帝啊……”
她才怼了半句话。
压抑不住情绪的人是季洵。
冷笑一声:“你自己讲这些没笑出来么?时嘉从我们这得到什么了?你怎么好意思道貌岸然地指责她?”
他面色冷沉,并不喜欢解释,更何况,这群人虽然是他的“家人”,但不是他在乎的人,他们扭曲的想法,原本一点都不重要。
只是,时嘉被影响了,她不是甘愿受气的性格,但一直忍气吞声,大概还是因为这些是他的家人。
所以,季洵必须替她解释。
“她住在家里,是因为她是雨雾的家教,这是住家家教的待遇,不管她怎么成为家教的,她已经尽到家教的责任,完成任务,帮雨雾提升了成绩。”
“讨好你们,是因为她善良愧疚,想对你们好,尽可能抓住机会,学点东西,你觉得她只图利益,她图什么了?难不成图你这样羞辱她一番,没为她付出任何,却把自己当爹训斥她一顿?”
“她上学花的是她自己的钱,拒绝了你口中所谓更好的教育资源,专升本、考研,什么叫她应该靠自己双手?她就没靠过别人,她说自己是名校学生,那她现在不是做到了么?谎言已经不再是谎言了。”
“更何况,她辍学放弃鹭大的原因,你比我更清楚,她父亲残疾、家里负债,十来岁就独自生活,四处打零工,她当初的工资和岗位也是按照规定走的流程,和门店里大多数高中学历的员工一样,她是业绩超标,才被提拔为经理。”
季显荣听笑了:“没你,她连那份工作都没有。”
“你说这些也没有意义,讨好是她应该做的,她不这么做,谁理她?碰上她,你就没有判断力了?”季显荣不屑,觉得季洵怎么也这么天真。
“不管是想嫁给有钱人,恋爱,还是获取稀缺的资源,最先学会的一定是隐忍和谄媚,最先放下的也是个性和尊严。”
季洵嘲讽:“所以你在不同采访里把爷爷一个码头搬运工描述成东南亚航运业巨头,完全不提起家利用的是外公、邓院长的资源。”
这是实话。
季显荣吵得头疼,不想再跟自己的孩子犟了。
算了。
他给自己找了个台阶,一副鼻子不是鼻子,脸不是脸的模样,语气是傲慢的施舍:“你真想要她的话,也可以,反正最重要的年龄、长相、学历,她现在都符合了,就是性格、家风不好。”
“她那么想要钱,不用自己去做公司,生两个孩子,不管男女,我都给她千万信托基金,就算你们未来有一天分开了,也是她安身立命的本钱,但别让她和她家里人干涉孩子教育,学会撒谎、赌博怎么办?哈哈。”
最后一句话,季显荣自认是玩笑,他对一个家境人品都有问题的人,已经足够大方宽容了。
但笑的人只有他,就连季云崧脸上都没一丝笑意。
气氛凝滞。
季洵现在彻底理解时嘉了。
或许她曾经短暂地困惑,试图在那把衡量金钱、尊严、自由的尺子上,寻找一个平衡点,但她还是决定不再扭曲自我去适配。
季洵脸色沉得难看:“不用,她根本就不想跟我们扯上关系了。她的确把你说的都听进去了,按照你的价值论,她的下一段感情会发生在下一个二十多岁的男生身上,年纪大,没有价值,我只配被短期持有。”
“我以后不会再回来了,因为没必要,你也别双重标准了。你撒谎,就是合理包装,别人就是居心叵测,你骗婚,就是被逼无奈,别人就是贪图钱财。”
“邓院长为什么跟你离婚,因为没人受得了你,你对人生伴侣或孩子都一样,只有施舍和侮辱。”
他是唯一的核心,所有人都得贯彻他的意志。
“你得谢谢兰姨,如果不是她对季雨辰视如己出,这个家里性格扭曲的人绝不只有我和季云崧。”
“季洵!”季显荣气得脸红脖子粗,又有种扇不死季洵的无力感。
忘了嘴里还咬着雪茄,一口呛进肺里,止不住头疼咳嗽。
像个冒烟的蒸汽火车头。
“你他爸的性格扭曲!”季云崧似乎再也受不了,倏地站了起来,一把拽住了季洵的衣领,把他往楼下拖去,“今天我非打你不可!”
季洵难得没有反抗。
两人下了楼,还能听到楼梯拐角会客厅传来的隐隐对话声。
余美兰骂:“还抽什么雪茄,得癌症了你就舒服了,你说话真的太不尊重人了,你已经老了。”
语气稍重。
“你用这种态度对待他们,他们羽翼渐丰,也会这样对你,你把爱情踩得那么一文不值,那你觉得我嫁给你,是为了什么?”
季显荣避而不答:“老夫老妻了,说这个。”
“因为你陪我去选木头,后来,你没再陪我去选了。”
“因为我陪你选木头?”
“不然呢?我前男友没钱,我一样爱了他很多年啊。”
“你还说爱他!”老东西气急败坏。
“那说时嘉吧,老公,我最喜欢听你讲,你在叔父杂货店工作,骑着三轮车送货的故事啊,一样的,穷且益坚,不坠青云之志,不同的苦难,同样的不屈。”
“你拿我跟她比?”季显荣说,“时嘉劣迹斑斑,有些我都不想当着季洵的面说,她每天跟那些给人包养、做小的玩,我都让步了,季洵是什么态度!”
……
到了一楼后,季云崧就松开了季洵,两人沉默不语,往地下车库走。
季洵也不要所谓的录音了。
他原本想,从录音开始,由录音结束,但今天他那句和喜欢有关的话,并没有说出来,无法覆盖几年前录音里的那句他不在乎她的感情。
季云崧神色冰冷,想起很多年前妈妈告诉他:「你爸爸不喜欢我,讨厌我,但你是他孩子,你可以过好日子。」
也想起他偶然听到奶奶和爸爸说的那些话。
「你为什么找阿婉说季云崧的事?现在阿婉要跟我离婚!」
「是她不同意你养小崧吗?再怎么说,这是你儿子,你总要为他考虑,他不能老跟我在乡下,他总要去城里念书。」
「是你们逼我结婚生他,我根本就不想要他,跟他妈太像了。」
「孩子又没错。」
季云崧神经末梢又传来细细密密的隐痛,他是一个不受父亲期待而出生的小孩,人家都不要他,他追着把爸爸脚下的地都舔得一尘不染。
他还听到爸爸让妈妈再去结婚嫁人,他会给她一笔嫁妆。
以至于长大后的某一天,当他对着怀里说爱他的女人说,如果想谈男朋友了可以告诉他,会给她一笔钱。
他记得那个女人晴天霹雳一样的表情,就像9岁的他第一次听到爸爸让妈妈去嫁人一样。
那个女人问他是不是从来不爱她?
「宝贝,我要是爱你,那我还怎么爱我未来老婆啊?」
天真愚蠢,幻想自己是特殊的那一个。
血缘关系都没什么特殊的,两个成年后短暂相遇、全靠身体荷尔蒙吸引的人,扯什么真情?
季洵好像真的决定跟时嘉长长久久地在一起,这一次的长久会是几年?
是出于新鲜吧,毕竟时嘉看起来有点骨气,更心狠,被抛弃的人总是会不甘心的,但得到了也就发现不过这样。
“你真的喜欢时嘉啊?不会腻么,这么多年了,喜欢她什么?”
“喜欢还需要理由么?需要的话,就不是喜欢了。”季洵语气淡淡。
“那你觉得她还喜欢你么?”
“不然呢?”
季云崧故意:“那她的喜欢真脆弱,被爸爸说了几句,就不喜欢了,离开你了。”
“首先她很坚强。”季洵说,“爸爸说的这些话反倒让我更确定了她的感情。”
“什么?”
“她提分手,不是因为不爱,不是因为感情破裂,不是因为她喜欢上别人,而是,像她说的那样,她在成长为一个更好的自己。”
季云崧听笑了:“在你身边做不到她现在要做的事?”
“那你这二十多年,一直在爸爸身边,做到了么?”季洵拉开车门,没回头再看季云崧,背影一如既往的傲慢冷然。
“砰”一声车门无情甩上。
季云崧像是被季洵关上的车门夹住了手一般,一键弹射,冲着渐渐远去的汽车尾气大吼:“我看你是嫉妒我,你出去创业,就独立成长了?你死定了,季洵,你死定了!”
季云崧“坏事”做尽,干脆把他当年偷拍的季洵书信、传真录像带,刻录成光盘,连带洗出来的照片,送给邓院长。
还有什么录音,爸爸不给时嘉是吧,他来给。
邓婉在办公室看到季云崧时,还愣了下,她不清楚季云崧怎么会来找她,他们现在就是陌生人的关系。
邓婉礼貌问他:“喝茶吗,还是咖啡?”
“咖啡,谢谢。”季云崧有些不自在。
这种不自在是从小刻在骨子里的恐惧,害怕对方凌厉的气场,害怕自己蠢笨、不优秀,害怕惹她不高兴,害怕她失望,他就要被送回乡下。
他以前不相信,会有女人不介意自己丈夫跟其他女人生下的儿子,他听过太多后妈虐待小孩的故事了。
但邓婉和余美兰的确没对他做过坏事,当然,也没有温情。
不过,邓院长对季洵也没什么温情……
邓婉猜想:“你妈那边的亲戚,遇到事了么?对方是哪里不舒服,要做手术?想找哪个专家,叫什么,我帮你联系看看。”
季云崧愣了愣,被邓婉这句话弄得更手足无措,邓院长和爸爸离婚后,他就没再见过她了,他今天这样贸然找上门,她误以为他需要帮忙,却二话不说同意了。
“不是。”
他深呼吸,再缓缓吐气,见邓婉眉头皱起,声音难免有点颤抖,要说的其他话又卡在嗓子眼了:“我……我……”
邓婉受不了磨磨唧唧,有点不耐烦了:“你什么你,都工作这么多年了,开会也这样么?”
她不解,擡手看了眼表盘,目光又继续落回抖得跟苍蝇翅膀扑腾那样的季云崧:“我等会还有事,你先慢慢想,想好了再来联系我。”
邓婉把名片推到季云崧面前。
季云崧也连忙把一张光盘和一叠被打包整齐的照片,推到了邓婉面前。
“这是什么?”很平淡的语气,却像是训话,邓老师眼里没几分情绪,“刻录盘?”
什么盘值得季云崧专门找上门来?
邓婉忽然想起,季云崧上回好像还打了季洵,眼色更凉。
季云崧不知道邓婉在想什么,磕磕巴巴地解释:“这个,这个,对,刻录盘……我看季洵很不爽,对,这里面都是他的笑话,他小学写信说想你,被我偷拍的,我笑了他好多年……哈哈你是不是觉得我没什么道德,我是没有啊……”
笑得面容扭曲。
半晌,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我先走了,邓院长,还有,谢谢你接我去香港,虽然我不喜欢你。”
邓婉一怔,擡起头,只看到他匆忙忙往外离开办公室的背影。
似是仓促慌张,膝盖还撞上了茶几的拐角,疼得他下意识弯腰曲膝,脚步却没有丝毫停留。
……
季洵并不知道季云崧还把那些无聊的东西,给邓婉看了。
其实有些信,或者说传真,根本就不是写给邓院长的,而是他已经去世好多年的外公,外公去世后,他的传真机还是有人在负责收件,只是季洵没再收到回件了。
再后来,季洵真的长大了,长大到他不再渴望被治愈,不再期待和别人建立联系,就没再给那个主人早已离开、只有老秘书守候的传真号码发过信件了。
但季洵保留了每一封来往的传真和信件。
传真机是外公送他的,每一封传真也都是外公手画、手写的。
季洵识字不多时,传真机只会传来一幅幅可爱的简笔画,老兔子带着小兔子,老兔子开会、看书、吃饭、散步,老兔子想小兔子了,老兔子就给小兔子画画。
季洵很快就认识足够多的汉字和单词了。
「外孙小洵:学业还顺利吗,有什么困难请告诉公公,公公和家里人都很想你,附:公公想你想哭了。」还有可爱的老兔子哭泣画。
「外孙小洵:今天过得好不好?公公收到你做的贺卡了,和妈妈关系好些了吗?有困难公公支持你。」
「外孙小洵:这个周末有时间吗?公公想去接你。」
他还在世的时候,季洵放学回来,一般立马就给他回电了。
等他生病去世,季洵奇怪地发现他好像没什么特殊的情绪,没有为此掉泪,不知道是年纪不大,还是他当时已经被父母频繁的争吵辱骂搞得麻木。
他总有一种错觉,外公只是不回他电话了,不是去世了,他开始发传真。
重复的、麻木的流程,“滴”一声后,他请求对方给一个传真信号。
季云崧拍摄的照片并不清晰,录像的镜头因为偷拍,也摇晃得很模糊,邓婉看到了一些和想念有关的字眼,应该是在她父亲离世后发的。
「外公妈妈答应我要带我去玩,我很开心。」
「外公今天想你来接我,我很想你,妈妈说我是故意弄丢自己,她很讨厌我。」
「想你。」
「再见。」这两张底稿没有名字,不知道是对谁说的,她父亲,还是她?
……
时嘉在鲤城鞋厂收到了季洵发来的短信,彼时她正在看一批价格非常廉价的登山鞋,莫名也想起了季洵。
他要是知道了欧洲客户给她的采购价是一双3欧元,差不多30元人民币,估计要问她,到了欧洲不会就鞋格分裂,各奔前程吧?
季洵:「老婆小嘉:你家的热水器差点没把我烫熟,我反省了半天,为什么一个人住在一个老破房子里。」
后面跟着一张彩信,是季洵的笔迹。
时嘉先是被“老婆小嘉”四个字逗笑了,这是什么称呼,又正式又怪诞,她点开彩信。
是季洵写的理由,总共十个,一是,他提前适应出租屋日子,二是,他被扫地出门,三是,他喜欢这个一无所有的房间,四是,他好像有点想这个房间的主人。
第五条,他应该是想念书桌上卷发娃娃的妈妈。
第六条,同上。
第七条还是想她。
一直到第十条,都是一样的想念。
时嘉回他:「捡到这个手机的朋友:您好,方便把手机还给我男朋友吗?」
季洵:「?」
他的想念隔着彩信,传达到她这里,其实她也在想他。
时嘉对着手上那双3欧元的样品鞋,拍了张照,传送给季洵。
她用的手机还是季洵的“二手机”,那六个中的一个。
时嘉:「我给你带了个礼物,有姐卖货一天,就少不了你一双鞋,外贸原单,欧洲皇家品控。」
季洵的电话很快就拨打了过来。
时嘉走到了偏僻无人的角落,听到他问:“时老板,皇家鞋多少钱?”
时嘉无声地笑:“30。”
“人民币。”季洵很确定。
时嘉告诉他实话:“其实我拿货16元,汇率在1比11左右,扣去FOB我要承担的1元一双的费用,剩下毛利大概是15元左右,一个柜子8000双……不过还没谈下来。”
季洵说她黑心奸商:“几乎是百分百的利润了。”
这一年时嘉的目标是,赚到人生的第一个一百万,她每天睡前就拿预支一百万的美梦当安眠药。
现在做这行,靠的还是信息不对称和心态博弈。
依然一个人虚拟了N个身份,业务经理、跟单员、单证员、大老板、技术支持、采购主管、销售总监、财务经理……
演戏演得她精神快分裂了,非常考验业务员的心理素质、邮件和英语能力,要根据不同角色的思维方式,写出不同风格的行文方式。
主管不适合确认细节,那就推给跟单业务员,涉及到技术问题,技术支持就代表专业人士来解决问题。
她现在还多了几个身份,女友时嘉、老婆小嘉,到了中秋节,身份更多了。
季洵没回家,千里迢迢说要去鲤城找她。
时嘉奇怪:“你家里应该要聚餐吧,你不回家吗?我要给我爸做秋诶。”
季洵语气凉凉:“什么意思,你觉得我不是你的家人?”
“……”
时嘉没有立马回答,正在苦苦思考,家人的定义是什么,什么样会成为家人,没第一时间回答这个男人的问题。
季洵估计遗传自他爸的高血压在缓缓发作。
这还要犹豫?这在犹豫什么,说好的他是除了她亲人外,对她最好的人呢?!
“算了,华盖星重、孤辰寡宿,我父母也都各自有了家庭,六亲缘薄。”轻声叹气,“我一个人过吧,不吃月饼,不吃炒米粉,不用拜月娘、不必团聚,对了,你出租屋中秋节应该不会没电吧……”
时嘉:“有电的。”
“也有水吗?”
“有的,有的。”时嘉真诚地关心他,“梅姨也回家过节了么?”
“嗯。”
她在季洵沉默的期待中继续:“我给你点外送,那附近的饭店老板都跟我很熟,今晚肯定优先送你,你记得给人开下门,有月饼的,然后我晚上回去跟你视频,不孤单。”
她认真地出主意。
季洵简直快气笑了。
“好。”
“你去过节吧。”
“不打扰你了。”
但他说的是真的,这个中秋节他不回季家,也不打算跟邓院长一起过,他原本订了早上的机票,现在干脆取消了。
取消完他更烦躁。
时汇的采购主管邮箱收到了一封新邮件:「时主管,我现在很不舒服。」
时汇的业务经理邮箱收到了下半句话:「时经理,我感觉是被你气的。」
时汇的销售总监收到了第三句话:「时总监,你错过了跟一个英俊、体贴、温柔、脾气特别好,还刚学会做饭的、无所不能的好男人一起度过中秋节的机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