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错位关系 正文 第70章

所属书籍: 错位关系

    【70】

    时嘉其实昨天就从鲤城回深了,她要带爸爸住院、安装假肢。

    她没有找邓院长帮忙,也没有告诉季洵。

    上一次她和邓院长陪季洵在鹭城过了生日之后,她一个人开车回了五间张,因为是临时决定回家,就没通知爸爸。

    季洵的车,爸爸也不认识。

    一直到车子停在附近,爸爸还是一个人,坐在院门口的板凳上发呆,晒太阳,拐杖靠在墙上,无聊地打个哈欠,低头按一按腿,不知道凌阿嬷不在的日子里,他每天这样坐多久。

    以前两个人还有人一起说说话,看看电视,干点其他活。

    村里的生活很无聊,不无聊的生活都在祠堂那,打扑克、五色牌、骰子、六合彩。

    时少华路过祠堂,听到骰子声都要捂住耳朵,其实没捂耳朵,也没人喊他玩了。

    因为他少了一条腿。

    因为时嘉在村子里“恶名”远扬,孝顺也不孝,她是真的会“打”爸爸的,时少华也是真的怕女儿的。

    时少华看见时嘉回来,欣喜又踉跄,高兴地抓起拐杖。

    时嘉的目光从爸爸缺少的那条腿上掠过。

    时少华匆匆忙地烫水杀鸭拔毛,笑得合不拢嘴:「阿爸给你炖滴露鸭、炒八素、芋头煲,你没早说,但现在搓圆子也来得及,多加一道糖炒金钱果,明天中午我们吃海鲜鱼面,阿爸明早就准备!」

    时嘉却说:「阿爸,我上次拿了一笔提成,我们去装假肢,好不好?」

    是疑问句,却是肯定的、不容反驳的语气。

    睡觉前,时少华拿出了一本存折,这几年他在村子里生活,几乎自给自足,花不了几个钱,他把时嘉给他的生活费都存起来了。

    倒不是为了装假肢,只是想给女儿留一笔应急钱。

    这几个月,时嘉除了工作学习、偶尔和季洵见面外,就是带爸爸去检查、评估、定制。

    上个月爸爸已经安装上临时假肢接受腔,中秋节前,他刚安装上正式的假肢,还要再训练半年左右的时间。

    所以这个中秋节,父女俩是在医院度过的。

    时嘉没告诉季洵,是因为不想麻烦他和邓院长。

    他这几个月也很忙,时嘉在不同的报道上都刷到过他的新闻,除去分店、便利店、商场、物流配送中心开业外,还有一些慰问金、发放爱心卡、开设慈善超市、去年设立了专项助困助学公益资金等等的企业慈善活动。

    比如现在电视上,就在播放中秋节发放了多少爱心卡。

    时嘉刚给季洵也点了外送,她下楼拿了她和爸爸的晚餐上来,给爸爸打开盒子,听到时少华随口问她:“这不是你那个前男友吗?”

    旁边床位的病友老伯也擡头看电视,八卦道:“哪个啊?刚刚那个穿红马甲领钱的男的吗?”

    时少华说:“那个发钱的!”

    老伯觉得他又在吹牛了,两人住一个病房也好几天了,时少华满嘴跑火车,撒谎都不打草稿的。

    “继续吹。”

    “没跟你开玩笑。”时少华喝了一口粥,“他以前还要给我装假肢呢,但我女儿孝顺争气,自己赚钱,你也看得出来吧,我女儿很多人喜欢的。”

    老伯不信:“昨天电脑视频那个美国的医生,你也说他要跟你女儿求婚……”

    时少华吓一跳,下意识去看时嘉的脸色。

    他跟病友提起周以,是为了吹嘘,这会就有点心虚了。

    但也没什么好心虚的,周以是跟他说过喜欢小嘉,还明里暗里问了他好几次,他需要什么样的女婿,小嘉又想要什么样的男朋友。

    时嘉没参与进那两人的对话中,她在盘算着她接下来的计划,赚到钱肯定要买房,她要跟爸爸一起生活,刚刚她突然冒出了一个念头。

    她要拿出一笔钱做助学帮扶。

    或许这个念头早已经在她脑海里徘徊了很久,在她和诺诺吵架的时候,在她放弃上学的时候,在她向王老师写出那封求助信的时候。

    时嘉的手机忽然响了起来。

    是周以。

    时少华余光瞥了一眼,止住了继续吹牛皮的念头。

    平心而论,他对周以的印象挺好的。

    以前的少东家,热心、善良又聪明,异国他乡,一点不嫌弃他们这些外语都不会几句的打工仔,帮着跑前跑后做翻译、写材料。

    要不是他出了事,小嘉和周以还是很般配的。

    两个人从小就认识,知根知底,周以人好,脾气也好,还是高收入的医生,家庭也简单,独生子,周老板夫妻恩爱,家庭氛围和睦,小嘉又讨周老板的喜欢。

    时少华看着小嘉走出病房接电话的身影,心里叹了口气。

    除了叹气,他也没有别的办法了。

    算是他毁了女儿的一桩好姻缘吗?

    如果他腿好好的,小嘉正常上大学,说不定还会去美国念书,是不是就会顺其自然、公平公正地跟周以恋爱、结婚,修成正果。

    周以几个月前就从时少华那得知了要装假肢的消息,他又正好懂这方面,就算时嘉说了不需要,他还是自发地帮了不少忙。

    周以笑着问:“时叔叔今天适应得怎么样?”

    “还不错。”

    “嗯,做步行训练让他注意腰伸直,盆骨要在假肢上方水平移动……”

    时嘉笑:“他现在还在吃饭,等他吃完,你可以跟他说。”

    大洋彼岸的周以沉默了会,也笑:“还在躲着我吗?送了戒指后,恋人做不成,朋友也做不成么?”

    他继续:“那天你在电话里说,我不认识真正的你,我认识的只是在文字里被你包装过的你,还有你前男友……”

    周以顿了顿,跳过那两个词,继续说:“同样的,你在文字里、别人嘴里,看见的、听见的,也不是真正的我,我们扯平了。”

    “你撒谎,我也有,你叛逆,我比你更叛逆,你报复,我报复心比你更强。”

    时嘉怔了怔,没想到周以会这样解释。

    周以:“你觉得我只看到你美好的一面,怎么可能呢,我甚至把你想得太坏了,所以才有了那一通电话。我买下那枚戒指前,已经从爸爸那听说了一些事。”

    “爸爸说,他一直都知道你骗他是第一名,也知道你的腿是自己摔伤的,但他只有心疼。他跟我说这些,是因为,他很失望我在电话里那样说你。”

    “我没控制住脾气,也跟爸爸吵架了,暴露出乖儿子的另一面。我告诉他,我真的非常讨厌扮演一个老好人,非常讨厌下课就要帮他的同乡做翻译、填没完没了的表格,非常厌恶做一个听话孝顺的孩子。”

    “爸爸和妈妈都很惊讶,估计是第一次看见我大吼大叫,妈妈问我是不是中邪了。”

    时嘉想象着他说的画面,忍不住笑了。

    走廊里脚步声频繁,还有其他家属、病人交谈的声音。

    周以在杂音里,徐徐道来:“然后,爸爸问我——”他模仿周叔叔的语气,“你是讨厌小嘉么?因为讨厌,非要打这个电话?”

    “我甚至没有思考,就有了答案,恰恰相反,是因为喜欢,爸爸很无语,说喜欢一个人,是要对她好,而不是去骂她,他说我只顾发泄自己的情绪,不是真的喜欢。”

    他静了静,到这里可能都还有挽救的机会。

    “结果,妈妈因为我和爸爸吵架,告诉你时叔叔赌博断腿。”

    就算时嘉不想承认,但她就是在这之后,彻底把那段还在萌芽的感情拔了根。

    他妈妈跟她说,如果爸爸是在店里受伤,他们还有可能会资助她去上学,但现在不可能了,让她嫁给周以,去阿根廷管理店铺,是周老板的主意,家里人除了他,没人愿意,包括周以。

    “时嘉,你对我来说,很重要很重要,不只是一个笔友,一个喜欢的人,是一起长大的朋友,是共享青春的知己,是错过的遗憾,是想共度一生的家人……”

    “我想过很多次,有一天你还会需要我。你说要还给我戒指,我也想过好聚好散,但飞机才起飞,我就又想见你。”

    飞机轰鸣,他想起时嘉害怕耳鸣,起飞时,就会像河马一样,张开嘴,又合上,以前她在信里说,以后有机会她也会漂洋过海去看他,她要是早点会西班牙语、英语,就好了,她可以帮他当那些人的翻译。

    「这样你就不会烦了。」

    周以不知道这么多年的执念,要怎么放下。

    执念太深,以至于她刚分手时,他只想以朋友的身份继续陪伴着她,再慢一点,等她走出那段感情的创伤。

    他有足够的耐心,等她做好准备。

    结果,他好像又错了。

    时嘉不知道,是不是当时太年轻了,年轻到她无法接受,她春心萌动的男生对她说出那些话,年轻到感情脆弱得转瞬即逝,比泡沫还容易消散。

    “周以,不好意思啊,我不喜欢你了。而且,我前男友,他现在是我男朋友了,我们复合了。”

    周以这一回的沉默更长久,半晌才轻笑:“是要还我戒指那天么?”

    “嗯。”

    “我不懂,时嘉,为什么你能够原谅他,他和我……”

    “不一样。”

    时机不一样,故事不一样,感情不一样,缘分不一样,季洵就只是季洵。

    周以明白了,忍下艰涩,还是在电话那头笑:“所以我才说,我讨厌当老好人,老好人只要做一次坏事,什么都没有了,但是老坏人只需要好一次,就应有尽有。”

    他在内涵季洵。

    时嘉也笑了,就算季洵听不到,她也要帮他澄清:“其实他也是个老好人,很好很好的人。”

    她原本就不打算陪床,晚点再回去见老好人。

    ……

    老好人正在时嘉的出租屋洗澡,却连着打了好几个喷嚏。

    一整个白天没收到时嘉的回信,她工作邮箱几乎24小时不离身,因为和部分客户有时差,大半夜都经常在线工作。

    季洵觉得,她应该是看到了,只是忙得忘记回复。

    现在再买机票也没什么意思了,就在这里等着她的视频和外送吧。

    他上网逛了会户外论坛,一大堆马拉松比赛宣传,不知道时嘉有没有打算参加。

    他给时嘉的QQ转发了网页链接,为了表示他的不满,不浪费时间多打一个字。

    叶启光还一直给他发消息,要去他家里过节蹭吃蹭喝。

    季洵只好告诉他:“我被家里扫地出门了,断绝关系了,我爸就差登报声明了。”

    叶启光:“那我们难兄难弟一起过。”

    季洵沉默了会,什么叫难兄难弟。

    叶启光:“我一个人。”

    季洵问他:“你前女友呢?”

    叶启光反击:“你女朋友都没陪你,我前女友又怎么会陪我。”

    “我在时嘉这边,晚点她要跟我视频,不太方便,你想找人过节,你直接去我家吧,不缺你一双筷子。”季洵不再听叶启光的话,挂断电话后,把季家别墅的地址发给他。

    夜色降临,今天心情急转直下,季洵又开始看这个破房子哪里哪里都不满意了。

    掉皮的墙、树懒一样摇头的风扇,冲澡的时候,半天不来水,慢得像上一任租客没洗完的水,刚流过来。

    煤气热水器一会冷得他起鸡皮疙瘩,一会差点把他烫得要杀鸡拔毛了。

    天气炎热,通风一般,浴室里雾气蒸腾,没一会就觉得有些闷。

    季洵沉默地想,晕倒吧,要是能晕倒,时嘉是不是就得立马回来看他了?

    他擦了擦毛巾,裹上浴袍,隐约听到门外有动静,一开始还以为是时嘉点的外送到了,却是有人在转动钥匙开门。

    季洵在色诱和不色诱之间犹豫了会,最终折中。

    关掉客厅明亮的灯,只留卧室透出来的微光。

    微微敞开浴袍,露出胸口,湿漉漉的发丝凌乱地垂在眼前,他随意地抓起毛巾擦了两下,浴室里水汽重,睫毛也含着水珠,看着开门进来的人。

    下一秒,他立马贞洁烈夫地合上浴袍,神色冷漠严肃,抿直唇线,眉头微微皱起。

    真想骂脏话。

    这他祖公的什么啊,差点没了清白。

    鬼鬼祟祟进来的人是凌其诺,她拉着一个行李箱,弯着腰,却不想一擡头,就看见一个高大的黑影,靠在卧室的门框上,阴沉沉地盯着她。

    吓得她尖叫一声,心脏跳出嗓子口,又被她扣了回去,她的手掌正好搭在玄关处的开关那。

    刺眼的白炽灯亮了起来。

    门外还有两人,一个是饭馆送餐的,一个是自己偷偷找上门的叶启光。

    叶律师从送包的手上接过袋子:“是这里,我拿进去吧,门正好开着。”

    他一拉开门,瞳孔收缩,眼珠子在穿着骚气浴袍的季洵和受了惊吓的凌其诺身上,转来转去。

    季洵转身就回卧室,好大一声“哐”,卧室门被甩上,半掉不掉的墙皮一下就震落在地。

    季洵一边换衣服,一边生气,最后还是气不过,拿起手机很用力地打字:「时嘉,我有没有令令令申申申申申,让你去换个门锁,现在好了,不用换了,我不纯洁了!」

    还好他刚刚没摆出更多见不得人的动作,又或者穿着时嘉在工厂定制的幼稚卷发娃娃水晶闪钻睡衣。

    客厅里的两人。

    “你们……”

    “我们……”

    “哈哈……”

    “不是你想的那样……”

    “那是怎么样?”

    叶律师在纠结要不要假装职业病发作,拿手机拍个照发给小嘉,他还记得上回在宴会厅露台听到的对话。

    这位股票分析师,似乎做过对不起时嘉的事,上次时嘉开学,她好像就没来。

    但叶启光相信,季洵不是那种人。

    他们可是一起在天文台对着星空发过誓,要做查尔斯河畔最专一忠诚的男人之二!

    叶启光先替季洵守身如玉:“季老板早就单方面进入已婚状态好几年了,他其实是个很念旧长情的人。”

    他才要拿起手机。

    凌其诺似乎被吓到,下意识地遮住下半张脸,露出两只圆鼓鼓的眼睛:“不要拍我,不要告诉小嘉。”

    “……你们真对不起小嘉了啊?”

    季洵对这两人无话可说。

    叶启光已经把混乱的家拍给了时嘉,照片里的季洵和凌其诺还真像被捉奸到的人,一个脸色冷臭,一个面色局促。

    叶启光说:“小嘉说她马上就到。”

    季洵拧眉:“她在深城?”

    “是啊。”回答的人是凌其诺,“时叔叔在装假肢。”她听阿嬷说的。

    凌其诺就想趁着这个机会回来拿东西,她想把之前留下的,小嘉送给她的衣服、塔罗牌都带走。

    原本以为家里没人。

    谁能想到,季总就住在这。

    三人在等时嘉回来,气氛略显凝滞尴尬,除了电视上的晚会,没有人出声。

    凌其诺无意识地转着手里的塔罗牌。

    “这什么?”叶启光问。

    “就预测的塔罗牌,玄学,娱乐的,可以算工作、感情。”

    又是一阵漫长的沉默。

    叶启光又开口:“准吗?”

    “还可以。”

    季洵扯了扯嘴角:“信这个的,智商比边牧低。”

    ……

    时嘉轻轻地推开门。

    客厅没开灯,取而代之的是凌大师的香薰魔法蜡烛,她的对面坐着季洵和叶启光,桌面上摆着复杂的塔罗牌阵,甚至用上了星骰。

    叶启光还要继续问,季洵等得不耐烦了:“你都问了多少个问题了,她都说了,牌面显示你前女友有原则性的事瞒着你,有很难忘的过去,建议你找她好好聊一聊,轮到我了。”

    凌其诺笑了笑,说:“那我洗牌了?季总想问什么。”

    季洵听见了开门的轻微声响,知道是时嘉回来了,他没转头,却说:“想问一个代号S的女孩,对我的感情。”

    叶启光嗤笑:“他就是要问,时嘉爱季洵吗~求求了,答案一定要是不爱啊!”

    凌其诺:“好,季总你想着这个问题,然后抽三张。”

    时嘉不信塔罗,但她听诺诺说过,原理是捕捉什么潜意识,多的她也没记住。

    在他抽牌的瞬间,心里一遍遍地回答他的这个问题,当然爱啊,不爱的话,又怎么会纠缠这么多年。

    苍天啊,牌可一定要准。

    不然时嘉有个预感,接下来的大半辈子,他都会拉着脸,拿这个牌面说事。

    天不遂人愿。

    这什么烂牌。

    季洵大半夜不睡觉,坐在电脑前,刻苦学习塔罗,也不让时嘉睡,时不时就幽幽来上那么一句:“宝剑三,是雨珠落在脸上,抽到这张牌,就是不爱了,只有直观的痛苦,心碎,误解,辜负,万箭穿心,理性看透。”

    他轻轻地啧了声:“我也看透了。”

    他晃了晃脚上新收到的礼物:“16元的感情。”

    16元的登山鞋。

    事实上,他已做好明日穿去上班的准备了,并且今晚任何一个,在他收到登山鞋之后,给他发消息的人都收到了他的鞋子照片。

    凌其诺:「季总,我能给你公司的慈善助学金捐款么,10万块。」

    季洵:「登山鞋上脚图.jpg」

    凌其诺:「?」

    包括季显荣。

    季显荣:「反了天了,中秋节敢不回家!不孝子!」

    季洵:「登山鞋上脚图.jp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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