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1】
自从季洵搬进来后,这个床和床垫就被他换了,拥挤的卧室也多了另外一张书桌,方便他们同时工作。
时嘉也没有睡意,她盘腿坐着,一边处理图片,一边抽空听季洵说话。
前段时间她注册了一个新的网站域名,HK开头的,为了省钱,她自己搭建了一个非常简陋的网站,只放了一些产品图片和她的联络名片。
把钱花在刀刃上。
时嘉对季洵表达了感谢,因为香港离岸公司的注册,是他帮的忙。
现在基本都是这样的模式,用港台的中间商做转口贸易,她的另一个身份定位就是香港公司深城办事处的采购员。
她之前准备的潜在供应商表格表,现在只剩下不到20家。
季洵走到她身后,手撑在她的椅背上,问道:“都拜访了么?”
“差不多,有几个是孙惟成去拜访的。”
季洵看着时嘉电脑屏幕上的表格,完整且详细,记录了她每一次拜访后得知的供应商情况、老板人品性格喜好,还总结备注了她此次拜访过程中出现的不足和改进的方向。
“二十多个评判标准纬度?”
“当然,能上榜的工厂都是全能型的。不过,我现在合作的那个鞋厂,没有在这个表格里。”
“因为质量不好?”季洵脚上就穿着那个工厂出品的鞋子。
“质量挺好的呀。”时嘉不服气,开始介绍起她跑了好多家工厂,才定下的这双鞋子。
她蹲在季洵面前,手指按了按鞋头:“登山鞋最重要的就是功能性,她才16元,已经做到防水透气,鞋底橡胶厚实有深齿纹,抓地力很好,对脚踝有支撑和保护,再看这个鞋面,混纺材质的,特别耐磨。”
“价格又不是唯一的决定因素,便宜好货很多的。”
“我给自己也留了一双,跟你一样的。”她擡起头,灯光映在眼里,闪亮亮的,“我拿的时候就在想,下次我们可以一去穿去爬山。”
季洵蓦然笑了,也蹲了下来,不管多么普通的东西,到了她口中,就变得不再普通。
他听着她饶有兴致地介绍这双鞋,看着她的眼睛,手掌贴在她的脸颊上,提出他的要求:“那时经理现在可以穿上吗?”
“现在?”
“嗯。”
于是,两个大半夜不睡觉的人穿着一样的登山鞋走到了附近的小公园,公园里还有零星的几个人。
中秋节的圆月满得仿佛要滴落下来,月色流淌。
时嘉还带了一个切块好的月饼,她正要把月饼盒子放在长椅上,就被季洵接了过去。
“别放椅子上,脏,我拿着吧。”他拿起叉子,示意时嘉张嘴。
他不喜欢吃月饼,却一口又一口地塞到时嘉嘴里,不让她的嘴有空的时候,吃到最后一小块,叉子被时嘉抢走。
她原本打算强行喂到他嘴里,却不曾想,他已经把嘴凑了过来,就像以前他在工作看书,他每次说不吃四果汤,她还没递过去,他已经嘴噘出二里地了。
时嘉投喂完,还伸手摸了摸他的头。
季洵皱了下眉:“拿我的头发擦手吗?”
时嘉干脆把手往他身上擦去,他嘴上嫌弃,却把她往自己怀里扯去,拿湿巾给她擦干净手。
时嘉靠在季洵的肩膀上,看着并排在一起的两双登山鞋。
两人都想起了那次没完成的爬山之行。
时嘉纠正:“我爬完了,那天的山很漂亮,海也很好看,太阳很耀眼,我从老家的山爬到这里,又要开启人生的新地图了。”
季洵看到了她前公司上传在官网上的照片了。
意气风发、笑容灿烂,不管经历了什么,再出现永远是一往无前的她。
她的确在开启人生的新篇章了,新的学校、工作、社交圈子,除了他这个“老情人”。
季洵笑容微收,有些严肃地盯着时嘉。
“怎么了?”
“你带你爸爸去装假肢了。”
“嗯……”
“你绝交的朋友都知道,但我作为男朋友不知道。”
时嘉今晚都没跟凌其诺说一句话,连眼神都没对视上。
“不是我告诉她的。”她以为季洵又要生闷气了。
虽然这个事情不大不小,但她作为女朋友,什么都不说,好像也有点过分。
时嘉擡头去看季洵,他眉眼却带着一点笑意,察觉到她的视线后,彻底笑开:“我知道不是你告诉她的,今晚你把头扭得都快掉了,也不想对上她的脸。”
季洵还学起了时嘉在凌其诺面前刻意又别扭的动作,微微扬起下巴,冷冷地摆起一张臭脸:「我不跟撒谎的人讲话!」
时嘉还以为自己那样子很冷酷,但被季洵模仿之后,她莫名羞愤,要把他的头掰过来,捂住他的嘴。
季洵不肯,时嘉说:“你别逼我。”
她哈气了一声,伸手就要去挠他痒痒。
怕痒的季洵立马抓住她不安分的手,四目相对,溢出的满月光下,两人都忍不住笑出声了。
季洵说:“正好,我也有个和家里有关的事,瞒着你。”
时嘉等着这个中秋节不回家的人的下半句话。
“我被我爸爸赶出来了。”季洵继续,“我现在很需要一个新爸爸,所以……”
“所以……”
“所以,明天我可以和你一起去探望我们的爸爸吗?”
我们的爸爸。
时嘉眼睛骤然瞪圆,像是第一次认识季洵,可他又好像一直是这样。
知道她辍学,拒绝她的追求,想送她去上学,他没做过农活,但去了乡下建生鲜采购基地,陪着村民打农药,他去了五间张,也很勤快地帮爸爸捕鱼,热心搭载村里他不习惯的话痨阿嬷们……
他现在说,她的爸爸,是他们两人的爸爸。
时嘉当然能理解他话里的深意,就像他在电话里问她,他不是她的家人么?潜台词就是,时嘉,怎么不邀请他进入她人生的新地图。
季洵身后的圆月和路灯的光影融合在一起,时嘉看见他脸上的表情变得郑重。
“时嘉,我知道你在区分爱和需要,我们慢慢来。”
因为他们关系的开始并不纯粹,因为他“有用”,因为她“需要”,但他不可能一直有用,她也不会一直需要。
这是他们分开的理由之一。
时嘉在跟季洵去医院的路上,一直在想他昨晚说的那句话。
她就是那样想的。
健康的爱情应该是选择,在她好好地生活、站稳之后,邀请他一起爬山,而不只是需要、索取,要他背着上山。
友情、亲情也是如此。
爸爸失去赚钱能力后,只能依赖她,她对爸爸都没办法做到全心全意的赡养,诺诺和她二十多年的友情,当不需要互相取暖时,就结束了。
至于她和季洵,她希望,当她不需要他时,却依然想要他。
推开病房门之前,时嘉忽然转过头,出声:“季洵。”
季洵双手都提着探望病人的水果、牛奶、鱼油等礼品盒子,空不出手来,看着她:“怎么了?什么东西落车上了么?”
时嘉只说:“我现在就很爱很爱很爱很爱你。”
就是这一刻这一分这一秒,时嘉很确定。
她就是在这样相似的时刻,重复地、循环地爱上不同时刻的小季。
……
“哎哟,肉麻死了。”
病房门被人从里面拉开,时少华的病友阿伯和他老婆正要出去散步,恰好听见了时嘉这不知羞的爱来爱去的话。
他夸张地抖了下鸡皮疙瘩。
他老婆怕时嘉尴尬,没好气地拍了下老伯的肩膀,示意他收敛些,又不好意思地冲着时嘉笑一笑。
老伯干脆扭身冲病房里喊:“老时啊,你女儿来了,带着她很爱很爱很爱很爱的男朋友来看你了。”
时少华正坐在病床上,听到这话,卖力地探出半个身子,咧咧嘴:“什么啊?”
季洵越过老伯,对着时少华露出笑:“时叔叔。”
“是你啊!季总……哎,小洵。”老时是要面子的,尤其是在刚认识的病友面前。
还好小洵不仅给面子,还很长面子,他给时少华带了礼品,顺便给病房的其他人都带了探望的礼品。
其余几人拒绝了几番后,还是收下了,不禁对着时少华把季洵夸得上天入地,仅此一个的绝世好男人。
“老时啊,还是你有福气,多善良会做人,来看望老丈人,还给我们带水果呢。”
“长得也好,跟你女儿很般配啊,对你都这么孝顺。”
“一表人才,看着也是勤快的。”
原本想坐下来的季洵,又找了点活来干:“叔叔,你们吃苹果吗?”
“哟,还会削苹果呢。”
老伯没话找话,他又多看了眼季洵,觉得这男的有点熟悉,就是想不起在哪见到,直到他老婆发现季洵送的水果袋子里,还有两张超市的购物卡。
“多不好意思啊,这个好几百块呢。”
“没事,小小心意。”季洵笑了笑。
时少华这几天在大城市膨胀了,不经意地吹嘘:“他这是给他自己的超市打广告呢。”
老伯不负他的期望,一脸震惊:“超市是他的啊,我想起来了!在电视上看到那个发卡的,老时,你女婿真这么厉害啊。”
“那当然,我女儿更厉害好吗!自己开公司呢。”
“这我知道,她要是不优秀,也找不到优秀的,都是互相吸引的……”
时嘉坐在一旁,看着爸爸满面红光,都觉得那天在村子里看到的落寞爸爸,是她的幻觉,她长大后每一次离开家,爸爸都站在村口的小路上,拄着拐杖,微微驼背,冲她挥手,再驼着背,慢慢地走回五间张。
时嘉在老照片里、录像带里,见到过意气风发的爸爸,他带着她住在鹭城的厦禾路幸福路段,回家会给她带加了糖水和香蕉油的石花,热衷记录她成长的每一天。
「在吃什么好吃的呀,嗯!分爸爸一口,这么大方,谢谢宝宝,爸爸不吃,宝宝吃。」
「爸爸以后跟那些台仔一样,给我们小宝宝嘉盖大楼,就在这幸福路,叫宝嘉公寓!」
「看阿爸给你带什么回来啦,小汽车,还有裙子……」
就是这些很久远的、短暂的,却很幸福的回忆碎片,支撑着她度过一个又一个的难熬关卡。
时嘉跟季洵去给爸爸打水。
“我爸以前说,要给我在鹭城买一栋楼。”时嘉语气很骄傲,仿佛完全忘记她现在还在租房,“五间张还有很多录像带,我爸都留着。”
“我们爸爸这一点倒是跟我一样。”季洵扬眉,把热水壶放在了出水口。
“嗯,一样的。”都喜欢保留承载了许多回忆的东西,爸爸是录像带,季洵留的更多,以前季云崧跟时嘉说,季洵小时候还会写日记呢。
“日记?”季洵微微一笑,“这你也信,那个不是日记,季云崧每次都是胡思乱想。”
“可他说你恼羞成怒,打了他,他觉得抓到你的把柄了。”
“是我烦了才想打他的。”
“他觉得你讨厌他,嫉妒他,恨他……”
季洵的关注点在于:“你跟他很熟吗,你把我电话号码拉黑了,他的不用拉黑?”
“他没怎么给我打过电话。”
“那看来是午夜中厨对话。”
时嘉说他幼稚:“我好像闻到了很浓的酸味。”
“是啊,他喜欢你。”
“怎么可能,他喜欢的是你。”时嘉笑出声,“如果我不是你女朋友,他看都懒得看我一眼。”
时嘉说:“我第一次发现你好像有点喜欢我,就是季云崧告诉我的。”
“他怎么跟你说的?”
“就是那些话呀。”时嘉清了清嗓子,“上下打量我,然后说,你有什么特殊的,居然值得季洵对你特殊。”
很季云崧的剧本风格。
“然后呢?”
热水壶打满了,季洵把软木塞装好,提起水壶,两人走回病房。
“然后我就告诉他,我特别聪明,特别开朗,特别独立,特别会做饭,特别有审美,特别努力,力气特别大,精力特别好,酒量特别好……优点简直多到数不完。”
季洵嘴角弯了起来,替她补充:“嗯,特别法盲,特别可爱,特别心狠,特别善良,特别记仇,目的性特别强,记忆力特别好……”
上一句骂她,下一句夸她。
但他肯定不觉得这是骂。
快到病房门口时,季洵忽然问时嘉:“我们爸爸腿截肢的事,你问过他吗?”
时嘉当然没问过,她可以装不知道,但她没办法接受爸爸承诺过不会再赌博,却依然骗了她。
“他就是在赌场出的事。”
季洵让时嘉下楼去取餐,他跟时少华就在那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
时少华畅想着他能走路之后,说不定还能找到一份糊口的工作,好几年没工作了,又是残疾人。
季洵说:“现在很多企业都增加了爱心岗,跟税有关系。”
“等好了我就去市场看看,哎,之前两个人在村里还能做点手工,忙点农活,现在一个人了,还真无聊,旅游开发也轮不上我们,都要关系。”
“你也有关系,去我公司吧,鹭城还是这里都可以。”
时少华想也不想就拒绝了,一个是他不想连累女儿,另一个是他了解女儿,时嘉不会愿意的。
“叔叔,你的腿,是在赌场出事的么?”
“是啊。”时少华承认了。
“你去赌博么?”
“不然呢?”时少华咧嘴笑,下意识地摸了摸腿,但其实不是,“我是下班去捡票子、筹码的,有时候运气好,一天能捡到不少,想挣点快钱,回国做点小生意。”
但他不够幸运。
常在河边走,哪能不湿鞋呢?
他贪心了,最后那一回捡到好几万美金的筹码,他想快速出手,跑回国陪女儿……付出的代价就是那条腿。
时嘉就在病房门口蹲着,门没有关,爸爸的病床又靠近门口,季洵是帮她问的这个问题。
她微微垂下眼皮,睫毛翕动,像是被拉回到很久远的时空里。
半晌,轻轻地呼出一口气,唇角微扬。
时少华出院的那天,是老陈开车来接的,车子停在巷子口,老陈还想把时少华扶上楼。
时少华说:“不用,我现在有腿,没腿都能自己走呢。”
“陈叔,我跟爸爸先上楼了。”
“好,有需要给我打电话。”
“好。”
时嘉跟在爸爸身后,父女俩默契地一前一后,爬到了时嘉的出租屋。
客厅多了一张床,只有简陋的布帘遮挡。
时少华累得喘气,坐在了床上。
时嘉给他倒了一杯温水,神情和语气就像二十年前在鹭城意气风发的时少华,她郑重其事:“我以后跟那些孝顺有出息的女儿一样,给我们华哥买大房子,就在幸福路,叫华哥的家!”
时少华其实不记得这是他自己说过的原话了,但他一直无条件地信任他的女儿。
“好!”他捧场地鼓掌。
“爸爸,我爱你。”
“爸爸也爱你爱你。”时少华没觉得这声爱有什么特别,他们是一对擅长表达爱意的父女,“永远比你的爱,更多一点。”
时嘉笑了,看了眼墙上的挂钟,到饭点了。
“我去做晚饭。”
“小洵等会来么?他前几天还让我传他几招,学学你爱吃的菜。”经历过男人的谈心之后,他们的关系亲近了不少。
“他今天有工作呢,来不了。”
时嘉穿起围裙,随意地用发圈抓起头发,动作麻利地淘米、下锅、洗菜、切菜、炒菜,她轻盈地哼着歌,只知道心里是那样的快乐。
抽油烟机轰鸣声中,她还是忍不住又冲着客厅的时少华喊了一声:“爸爸!”
“怎么了?”时少华以为她有事,急急忙忙要下床。
“没事,就是想告诉你,我真的很高兴,爸爸,谢谢你。”
谢什么呢?
时少华不解,谢他让她从小就为了躲债、漫山遍野地跑么?还是谢他让她不到10岁就要独自生活,还是谢他害她上不了大学,又多了个残疾的累赘?
季洵在办公室里加班,他先收到了时嘉的短信:「男友小洵:谢谢你,为此,我打算高歌一曲,Tiamo~」
他还没回她电话,桌面上的固话铃声就响起。
对方说:“给个传真信号。”
季洵微怔,眉头皱起,又挂断电话后,他办公的传真机传来了两张纸,密密麻麻的都是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