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2】
时嘉做饭的间隙给季洵发了一条短信,隐约听到有人开门进来,跟时少华在讲话。
时少华喊了时嘉的名字,时嘉把手机装进围裙口袋,往外走去。
客厅很热闹,凌阿嬷和凌其诺都来了。
凌其诺还在进进出出地搬东西,她没擡头看时嘉,就算她眼角的余光早就瞥到从厨房走出来的那个身影。
时少华要去帮凌其诺搬东西。
凌其诺笑:“叔叔,你坐着休息,这些东西又不重。”
凌阿嬷:“阿华,你让诺诺搬,这个腿好走不?”
“好走!比自己的腿还好走,我都能去跑步爬山了。”时少华大方地把自己的腿伸到凌阿嬷的面前。
凌阿嬷轻轻地碰了碰他假肢:“疼不?”
“早没感觉了,还疼?”时少华原本想给假肢来个豪气的一巴掌,手擡起,又想起什么,才停在半空,就被凌阿嬷一掌打在他手背。
凌阿嬷没好气:“花了几万块,你也想拍?小嘉赚钱不容易。”
她这几个月跟凌其诺住在城里,去医院看病治疗,哪里都要花钱,又烦又焦虑,别人讲话,她不会几句普通话,听也听不懂。
时少华要是没来深城,她也打算收拾收拾回村了。
“阿婴啊,我现在身体好,跟诺诺讲好了,来照顾你几个月,你就安心训练脚,帝爷公保佑,有拜有平安。”
时少华没跟凌阿嬷客气,几十年的相处早就是亲妈了。
时嘉朝着凌阿嬷飞奔了过去,一把抱住了她:“阿嬷!”
凌阿嬷应了一声:“阿孙啊!”
“你怎么没跟我说你今天要来,我还在做饭呢,我再多炒几个菜,要吃什么,报菜名!”
凌阿嬷说:“不用,阿嬷今天熬汤了,你和诺诺就安心去上班吧,你阿爸,阿嬷来照顾,阿嬷把行李都带来了。”
时嘉也没跟凌其诺打招呼,她借口厨房的菜要烧糊了,又回到了厨房。
凌阿嬷和时少华四目相对,彼此无奈地深深叹口气。
他们都有眼睛,从年后开始,这对姐妹就不太对劲了,以前好的跟连体婴一样,这半年多,几乎不再来往了。
凌其诺若无其事,像哆啦A梦一样,不停地展示着她带来的礼品。
“这是两箱水果,就买苹果和梨,时叔叔,这是我同事从国外带回来的钙片,给你补补钙,这一盒是武夷山的茶,客户送的,我都攒着给你,还有这个,毯子、新的睡衣,这套衣服是我前天在机场买的,出院后要穿上新衣服,新开始。”
一沙发上都是她的心意。
“小夜灯,这款足浴盆特别好,阿嬷也有一款。”
凌阿嬷催促时少华换上新衣服,她也给时少华带了礼物:“冬瓜茶、花生牛奶,都是你爱吃的,来来来,先把四物汤喝了。”
“我不喝,这女人喝的补血汤,我是男的,没必要喝这个。”时少华闻到了当归的味道,才嫌弃就收到凌阿嬷的一个白眼,只好装模作样地捏着鼻子灌下去。
凌阿嬷真把他当坐月子的女人了。
“明天还有金线莲汤、滴露鸡汤,后天喝石橄榄汤、番鸭汤。”她安排得妥妥当当。
凌其诺也笑了起来。
地上还有一个泡沫箱,里面装的是新鲜的海鳌虾。
她睫毛微动,说:“等会我要做海鳌虾柠檬刺身。”
凌阿嬷和时少华都不吃生的,唯一爱吃生食的人正在厨房抡勺子。
凌阿嬷示意凌其诺也去厨房:“别闲着,进去帮小嘉打下手。”
“去吧去吧。”
厨房里只有抽油烟机和锅碗瓢盆的碰撞声。
时嘉没回头,凌其诺也没出声,她安静地把泡沫箱放在地上,然后熟门熟路地拿了一个盆,把海鳌虾装到盆子里,打开水龙头,清洗,去壳去虾线。
厨房拥挤,空间狭窄,两人明明近得一转身就能互相碰到,却偏偏克制着,似乎连呼吸都不想传到对方的领域内。
“小嘉……”
“可以叫我时嘉。”
“我想把十万块捐出去。”凌其诺自顾自说话,“原本我打算捐给季洵的公司,但他那边不接收外来的捐款,我就打算自己做了,先从我们镇上的学校做起,我这几天拜托村长去帮我问了。”
时嘉炒菜的动作微微停顿。
“镇书记说,有20个小孩要辍学了,我联系了关爱行动组委会办公室,以‘时女士、凌女士’的名义捐出去了,还有王老师,她想做的募师支教、希望小学……”
凌其诺嗓音难掩颤抖,她深呼吸,极力克制,只余平静:“我会帮她做下去的。”
时嘉似乎并不意外,在她冒出要做爱心助学的念头时,就莫名地有一种奇怪的预感,诺诺也会做的。
她们就是这样心有灵犀。
相似的经历,同样的痛苦,也都有一样的幸运,得到了好心人的帮助,都想把这份爱心传递出去。
千禧年过后的一个秋天,时嘉在季洵的办公室里吃午饭,她看到电视新闻在播报:「1999年国家助学贷款开始试点,2000年秋全国全面推广……决不让一个勤奋而有才华的学生因经济困难而辍学。」
那时她想也不想地要给凌其诺宿舍打电话。
结果,诺诺也想给她打电话。
两人互相拨打了好几个根本无法接通的电话,直到有一人先暂缓拨打,这才听见了对方的声音。
「四年的学费都能贷款了,总共两万多块,毕业四年内还清,利息很低。」
她们隔着电话线都忍不住笑,说的是同一个新闻,跟她们现状无关的新闻,又跟她们息息相关的新闻。
如果再早一点就好了,再早几年,是不是遗憾就没有那么多了?
时嘉回过神,语气淡淡,是真心的:“捐款是个好事,多谢你带上我的名字,不过不必了,我们不需要再牵扯上这么多关系。”
“诺诺,不管怎么样,我们都是同乡,也互相帮助过,凌阿嬷照顾我这么多年,我那天不该那样说你撒谎,我也有错,因为我不该把你看得那么重要,你也没那么重要。我们谁也不欠谁了。”
凌其诺怔怔地看着时嘉,她很少见到时嘉这个表情。
不是生气,也不是冷漠,只是释然,她真的成了时嘉人生中一个普普通通的过路人,二十多年的感情在这一刻,瞬息万变只余空。
这明明就是她之前一直想要的。
凌其诺的心脏一寸寸地收缩了起来,那种熟悉的电梯冲顶感又来了,吞没了她。
时嘉脸上挂着淡淡的笑,陪着凌阿嬷、阿爸吃完了饭,还和凌其诺一起洗碗、收拾卫生。
因为凌阿嬷要留宿,时嘉就把床让出来,只是她想,季洵应该不会再睡这张刚换过的床了。
凌其诺吃完饭还要回去加班,时嘉也要去办公室一趟。
时少华对时嘉说:“把诺诺送到楼下。”
时嘉觉得好笑,这原本也是凌其诺租的房子,她对这里熟悉得不能再熟悉了,没什么好送的。
她们年前缴了新一年的房租费用,家里的东西也是她们合买的。
从无话不谈到无话可说,只需要短短的几个月。
光线昏暗的楼道里,空气凝滞压抑到令人窒息。
不知过了多久,才下到一楼铁门那。
时嘉看到了雨萌美发店、光头网吧,她还记得她们一起搬进这里的那个晚上,下了好大好大的雨,路灯下一切都是白雾蒙蒙,她们被淋得像两条狼狈但快乐的落水狗。
不,是三条,还有只花了一瓶啤酒就收买的搬运工、摩托车司机孙惟成。
他们买了烧烤,在客厅里喝得东倒西歪,这是她们的第一个家,以后会有更大更大的房子,她们会成为这座城市里很厉害很厉害的人。
孙惟成把两串烤羊肉塞到她们的嘴里:「跺跺脚整个金融圈、外贸圈都地震?别想那么多,来,先吃饱,争取明天晨跑,香港有震感。」
时嘉想起这些事,尽管物是人非,还是不禁浮现笑意。
过去太美好了,她不知道当时的凌其诺是什么样的想法,时嘉自己是撒过谎的,她每次都要说服自己,她只是在预支未来,才能心安理得。
那诺诺呢。
愧疚、负担?对她好是表演出来的么?有真心么?真心多,还是假意多?所谓的愧疚,经过这么多年的消磨,会不会只有微妙的恶意了?
如果诺诺现在跟她表明真意,她就会毫无隔阂地相信么?
细雨蒙蒙,凌其诺先坐上了出租车,她降下车窗,对着时嘉笑:“再见,小嘉。”
“再见,诺诺。”
时嘉:“我想问你最后一个问题,你有没有一瞬间,希望我最好不再继续上学,这样你就更心安理得,看,不是你抢走的机会,是给我也没用。”
“你就可以告诉自己,你不是小偷,没有撒谎,是时嘉不配。”
这几句话带着太多直白的恶意,凌其诺脸色苍白。
时嘉转身就走,小跑着去赶公交,她想到了季洵、余美兰、季显荣,她的谎言也对这几人造成了伤害。
她在季家做家教,拿了很高的时薪,包吃包住,兰姨还给她买衣服,雨雾上的兴趣班,兰姨也给她报名了。
孙惟成给时嘉打电话,说他已经在办公室了,今天累死了,扛着那两个摄影大灯,跑了多少工厂拍图。
时嘉原本打算使用工厂发的图,但大多数图片太过千篇一律且模糊,既然都从头起步,就用心地把每一件事做好。
孙惟成在手机那头打趣她:“时小嘉,我原本以为你打算从别人那偷图呢。”
“我是那种人吗?”
“你是,你只是嫌弃别人的图不好看。对了,山羊绒那个订单,是打算像你说的做转口贸易么?年初才取消配额,现在又特限了,不然我们找个代理,把羊绒报真丝?真丝不受限制。”
今年年初才取消出口欧盟商品的额度限制了。
在这之前,配额基本掌握在大外贸公司手里,小公司没有招标资质,无法获得配额,而连世这样的大企业,每年的配额都用不完,怕影响新一轮招标,还要把手中剩余的配额砍价抛售掉。
这也是时嘉之前没想出来单干的原因之一。
当然,她也想过,如果她被开除了,可以先做专门负责“调剂”配额的中介。
反正天无绝人之路,配额价格波动大起大落,多的是加工成本才12元,配额价都需要10元的产品。
说不定一年也能挣个大几十万。
时嘉笑了笑,看着车窗外缓缓停靠的站台,跟孙惟成说:“我马上要到办公室了,还有两站。”
公交车门打开,有人上下车。
外面一阵刺耳的喇叭声,汽车紧急制动,轮胎摩擦,有司机在咒骂:“讹人吗?想死也别赶着啊?!赶公交车有这么急吗,绿灯灭了!现在是红灯!!”
凌其诺匆匆忙忙道歉:“对不起,对不起。”
脚步不停,盯着那一辆载着时嘉的公交车,害怕车门关上。
时嘉下意识顺着声音的方向望了过去。
夜色霓虹车流中,她看见了焦急朝她跑来的凌其诺。
凌其诺身上还穿着那套时嘉送她的天蓝色西装套裙,为了赶在最后几秒绿灯结束前,跑到公交站,高跟鞋鞋跟扭了一下,被路沿绊了一下,摔得狠狠飞扑出去,差点撞上正准备起步的车子。
她胸口起伏,忍着脚踝的剧痛,爬起来,忍着周围人异样的眼光。
一个执着于体面优雅、安静内敛的人,在忙碌的车流中狼狈穿梭,一个自认理智、小心翼翼的人,在出租车启动后,就后悔了。
她问自己,凌其诺,你到底在做什么?
你真的接受时嘉再也不是你最好的朋友,再也不见她,再也不和她拥抱了么?
以后你人生职业道路上,不会再有另一个她鼓励你、陪着你奔跑了。
以后你再也遇不到一个人真心地爱着你,不求回报地为你争取上学的机会,没有任何私心地希望你能过得更好。
就算你是这样卑劣又懦弱,但你何其幸运,拥有过世界上最好最好的朋友。
凌其诺攥紧了手指,喉咙如同刀割,最终还是听到自己对司机道:“可以换个地点吗,把我放在这个公交站附近可以吗?”
是时嘉去办公室的必经站点。
司机不解,看到凌其诺泛红的眼圈后,把话咽了回去:“只能是附近啊,那边停不了。”
凌其诺只能赌这个时间,或许还能遇上小嘉坐的公交车,她让命运重新做一个选择。
这一次,幸运在她这边。
车窗旁那张熟悉的脸,出现在她的视野里。
所有喧嚣嘈杂都离她远去。
其实追上了又能怎么样,追不上更不会怎么样。
但眼下,她只想赶上这辆搭载着时嘉的公交车,似乎只要慢一秒,她们人生的列车就会彻底错开。
时嘉愣愣地看着出现在公交车里的凌其诺。
她的头发被雨雾打得微湿,眼角泛红,抿着唇,呼吸急促颤抖。
时嘉瞳孔一点点放大,凌其诺的脸也一点点清晰,那一抹潮湿和温暖,在下一秒就包裹住了她。
凌其诺用力地抱住了时嘉。
“我从没希望你过得不好,原谅我,好不好?”
凌其诺承认她对时嘉有过嫉妒,准确来说是羡慕,小时候的时嘉像个公主,后来又像个无所不能的战士,挡在她面前保护她。
她厌恶自己的懦弱卑劣时,也会潜意识厌恶时嘉的勇敢和坦荡。
坐在最后一排最高处,享受皇帝上朝快乐的时嘉,和车内众人面面相觑,被这么多双八卦的眼睛盯着,她倒是不尴尬,还想挥手跟大家打招呼。
有缘相逢一面,有人好心起哄。
“原谅她呗,跑这么一路也不容易。”
“哟,抱这么紧,拍电视剧呢。”
时嘉笑了起来。
头擡不起来的是埋在时嘉颈窝的凌其诺,只旋转着屁股落座,下车时一直用手掌挡住脸,还要顾着脚踝的痛。
……
孙惟成下楼,开着面包车,送时嘉和凌其诺去医院急诊。
他碎碎念:“脚踝扭了啊,大晚上这是干什么,凌其诺你害人不浅,我和时总今晚还有工作要做呢,穿什么高跟鞋,赶紧换平底鞋。”
到医院停车场,孙惟成主动奉献自己:“来吧,凌大美人,我背你。”
凌其诺说:“我自己可以走,你扶一下我就行。”
医生给凌其诺的腿打上了管型石膏固定脚踝关节,这下从离开办公室的那一刻,就得安分地趴在孙惟成的背上。
凌其诺还穿着包臀裙,为了防止走光,孙惟成给她绑上了他的衬衫。
路过一个便利店,时嘉下车说她去买个冰袋和水。
孙惟成:“你们和好了?”
凌其诺:“不知道。”
“差点以为我们草包三人组就要这么解散了,好久没一起喝酒了,你脚踝还受伤了,今晚喝不了。”
凌其诺忽然问孙惟成:“你有笔吗?”
“笔?”
这是拉货的车,当然有笔了。
“马克笔、粉笔、水性笔,你要哪个?”
时嘉买了东西回来,发现车内开了小灯。
后座的凌其诺抿着唇,脸和耳朵一样红,把受伤的腿横在了时嘉眼前,见她没反应,还用力地搬起腿,把腿擡得更高。
“怎么了?很疼吗?”
孙惟成叹口气:“石膏上有字。”
很小很小的字。
上面写着:「认识的第二十五年,小嘉,我喜欢你到怀疑过自己的性取向,但区分很简单,爱情我能将就,友情不行,因为我拥有过唯一的、最好的、最真挚的友谊,却没有给你最好的爱。」
凌其诺说:“小嘉,还能跟我一起玩吗?”
就像小时候闹别扭那样。
只要悄悄地勾住对方的小拇指,就能和好。
“我太害怕失去你,我知道你一直介意时叔叔骗你,你不能原谅他,而我抢走了你的上学机会,撒谎骗你,如果我没有拦下李穆,你会顺利地去鹭大上学。”
“所以我从没想过你会原谅我,我自私又懦弱,害怕看到你失望、厌恶的眼神。”
她语气很急,硕大的泪珠滚落。
想起过往的种种。
时嘉为她挨的打,为她寄出的求助信,替她讨回的鞋厂工资。
“我比你大一岁,本来应该是我照顾你才对,但是我们之间一直都是你在保护我,有人欺负我,你挡在我前面,一直拉着我往前走,让我变成更好的人。”
“你说我希望你放弃上学,怎么可能呢,我比任何人都希望你能实现你的梦想。”
相爱、嫉妒、羡慕、虚荣、竞争、占有、自卑、理解、相依为命的家人、与生俱来的羁绊……构成了她们长达二十多年的友谊。
在时嘉回村之前,凌其诺是一个更沉默寡言、内向自卑的小孩,没有朋友,不爱说话,对待别人的好意、恶意都极端的敏感。
时叔叔给她买书包、文具、衣服,让她和阿嬷吃饱穿暖,她只会局促地站着,连一声谢谢都没法大大方方地说出口。
“时嘉,我还是想做你最好最好的朋友。”
时嘉想起,她和诺诺挤在诺诺宿舍小床的那段时间,诺诺的舍友说:「你来了,其诺才舍得点这么多,她平时就一份两毛的米饭,免费的腌白菜和紫菜蛋汤。」
时嘉和孙惟成把凌其诺送回了她的新家。
两人躺在了柔软的床上。
凌其诺抱着时嘉,就像一年多前,她们躺在出租屋的地板上,床上睡着时嘉的爸爸,凌其诺跟时嘉说:“我现在可以要回你的原谅么?”
时嘉不说话,闭着眼假装很困。
第二天早晨,她赶着去办公室处理昨晚没做的工作,早早就醒了,桌面上有一张汇款单。
凌其诺以她们两人名义捐助的十万块单子。
时嘉从包里拿出一支笔。
在凌其诺的石膏上也写了一句话:「你知道的,诺诺,只要你想和好,我永远不会拒绝。」
……
季洵收到的那封传真,来自邓院长,她的手写信。
她叫他,儿子小洵。
季洵知道,她看到了他和外公的那些往来的传真。
邓院长表示了她的歉意,然后直白地讲述了一遍她是怎么选择了医学,怎么认识了季显荣,怎么怀孕,又如何失去了上手术台的机会,后来,她也失去了疼她的爸爸。
她人生处在低谷,什么都没有了,她能抓住的只有工作。
因为工作带来的满足感、责任感,能让她暂时忘掉那些负面的情绪。
季洵看到过一个录像记录,是很久以前邓院长跟的一台手术,他也看见过很多病人和家属,感谢邓婉,工作时的邓院长专业、专注、耐心、温柔、善良、负责任,不同于她在家里的歇斯底里。
「很抱歉没有给你一个正常的童年,选择了牺牲你,再重来一次,我还是会做出一样的选择,但会对你多一些耐心。」
「做妈妈我很失败,对不起,我说我很后悔当初生下你,你外公应该也是这么想的……执意要去学医,背着家里结婚领证,失败的医生,失败的妈妈,失败的女儿。」
「他去世的时候,只看到我过得乱七八糟的生活,我知道他在担心我,我从小就是个叛逆的、不听话的女儿,他越不想让我做的事,我越要做,不听话的下场,就是对不起自己,对不起爸爸。」
「我还没来得及让他看到我就算不上手术台,也能在医学领域发光发热,他就不在了……」
「季洵,对不起,写这封信没想让你原谅我,谢谢你保留了那些传真件,大概在他眼里,他的女儿这辈子都没有长大,上学要他陪做作业,生了孩子,还要他操心母子关系。」
「但她现在长大了。」
落款是简笔画。
季洵知道,那是外公、他,还有妈妈。
季洵也给邓婉回了一张传真。
邓婉对着那双登山鞋上脚照片沉默了许久:“你发的什么东西啊?”
季洵记得自己说过,不会再去邓院长的家,但他离开了办公室,还是按下了那个门铃。
宗明远在猫眼里看到季洵,赶紧跑去喊邓婉,自己则躲到了二楼,把空间留给这对母子。
邓婉没什么表情地看着季洵。
四目相对。
下一秒,季洵弯下腰,先拥抱住了她。
邓婉下意识地睁大了眼睛,身体微微僵硬,一动不动的,他们从没有过这样亲密的时刻。
季洵再一次地想到了时嘉,如果是时嘉,她现在会说什么?
我原谅你了?
我也长大了,妈妈?
但季洵说:“你当妈妈是真的很失败,但做女儿应该还好,外公说过,他很为你骄傲,他说你很辛苦,再等一等就好了。”
“你做儿子也很不合格。”邓婉说。
“嗯,我知道。”
“……对不起。”其实说了好几遍。
“没关系。”他还是说,“我原谅你了,但我要借用一下你的传真机。”
“现在?”
现在当然不行,季洵的信还没写。
这一年的跨年夜,季显荣发现他老婆和小女儿吃完晚饭,就说要出去跨年了。
“去哪?”他给报纸翻了个页,“外面那么挤,广场上你妈妈做的雕塑,你也看过了,赶着去倒数啊?”
“没去广场,是时老师请我们去玩,她今年赚钱啦,反正爸爸也不爱去,今晚就一个人在家吧,早点睡觉哦,老年人不能熬夜。”
大学生季雨雾高兴得蹦蹦跳跳,依然像是多年前刚认识时嘉的叛逆小学生。
时嘉度过了目前为止赚钱最快的半年,也是最忙碌的半年,在余美兰、邓婉她们上门之前,时嘉还在客厅改论文、背书。
她这两周要期末考试了。
而季洵正在厨房里给大家做四果汤,在时嘉新租的三室一厅公寓里。
时少华对孩子一向是鼓励型的。
季洵第一次做的石花膏比他人生还苦,阿达子硬得能当子弹,华哥都竖起大拇指,硬着头皮生吞了。
现在更是夸个没完。
“四果汤大厨啊,我的洵!”
“等你把我几招拿手菜都学会了,你就是时嘉的新偶像!”
“不愧是邓院长的儿子,就是聪明伶俐,一点就通!”
毫无做饭天赋的邓婉只在厨房门口匆匆一瞥就跑了,宗明远倒是走进来,问时少华有没有需要帮忙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