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3】
邓院长就是那种家庭聚会上小辈最讨厌的长辈。
季雨雾跟她聊天,她就问:“学什么专业,考试了吗?考几分?排名多少,有拿奖学金么?打算找实习么?有想去的公司么?”
这一套连招下来,季雨雾生无可恋地瘫倒在沙发上。
余美兰心疼女儿,说:“她都读大学了,已经很厉害了,拿什么奖学金呀?我和她爸赚的钱,够养她几辈子了,而且,她就不是那个料,小学一年级吃饭都还要我追着喂她,又懒又馋,喝奶也不肯自己扶奶瓶,”
余美兰想起什么,看向时嘉:“说起来,也就小嘉来家里那段时间,小雾特别努力上进,大半夜都在念书做题,比高考都努力。一奋斗就发烧生病,我又欣慰,又担心得睡不着,和她爸轮流守着,亲她,摸她,哄她,结果,被她贴着退烧贴,脸颊烧得红润润的样子,可爱到心都化了。”
时嘉开玩笑:“所以雨雾病好了,就轮到你和季叔叔生病了。”
余美兰眉眼含笑:“然后你就有表现机会了,家里有厨师呢,你还非要煮汤。”
季雨雾也记得:“咸橄榄瘦肉汤,油柑汤也好好喝,喝了就不咳了。”
对于她来说,童年生病的回忆都带着浓度超标的甜,幸福地躺在爸爸妈妈的怀里。
但她还是有叛逆时期的,比如偷偷逃掉舞蹈课,捡时老师回家。
季雨雾:“时姐姐,我们是互相拼过命的关系!”
她这么擅长放弃的一个人,害怕自己不好好学习,时嘉会无家可归,使出吃奶的劲念书。
当然,全因为她有个全世界最好的妈妈。
想到这,季雨雾从沙发上爬起来,搂住了余美兰,跟妈妈亲昵地贴着脸。
“是这样哄着我吗,妈妈?”她又抓着妈妈的手放在自己胸口,“还是这样。”
时嘉笑:“这是什么意思?”
季雨雾:“我妈去上班的时候,我就会想她,她跟我说,想她就把手放在心脏上,扑通扑通跳,就是妈妈也在想我。”
余美兰:“我有个雕塑作品——臂湾,灵感就来自小雾,她小时候,我和她爸的手臂都不是我们的,是她的枕头,随时随地都能睡着,不管是餐厅、游乐园、动物园,还是练琴、游泳,说睡就睡。”
“妈妈,我好爱你呀。”
邓婉目光扫过这对深情的母女。
她简直要怀疑这个余美兰在针对她了,什么发烧生病、游乐场、手臂……每个字眼都像针扎她。
余美兰还真是在针对她:“说起来我来季家那会,小洵也就十来岁,有一回他在学校不舒服,我接他去医院,药效发作,他累得在车上睡着了,我没舍得吵醒他,就又多开车绕了半个钟头,他醒来还跟我说对不起。”
“多可怜,生病都要道歉,要不是他有自己的妈,我都想跟他说,我给他当妈得了。”
邓婉一个字都没法反驳。
她看着季雨雾,想起季显荣的某个访谈,他谈起小女儿,还提供了一张遮住嘴巴的照片,季雨雾吃饭犯困了,吃着吃着就闭起眼,把爸爸的手抓过来,趴在他手臂上睡着了。
季显荣父爱满得从眼睛里溢出:「太可爱了,就像在医院第一眼见到她那样,我和太太每一天都被她可爱到说不话来。」
邓婉想不起来季洵出生是什么样子。
季显荣或许会记得,这个有表演人格的男人带了录像机,在她刚生完孩子的那一刻,把镜头对准了她。
同样一个镜头,放在余美兰那里,就是爱的证明。
“喜欢啊,是我和小雾第一次见面的记录,我现在还会时不时回味呢,小小的一个人,转眼就长得这么大了。”
“孩子有孩子的人生,我有我的旅程,我怀她之前,在菩萨面前求了好久,如果送我一个孩子,一定好好地爱她,不管婚姻、工作如何,都不会把气撒在她身上。”
邓婉沉默不言,余美兰露出胜利的笑容:“我们雨雾才不需要什么优秀不优秀的,她开开心心就够了。”
季雨雾瞥见了从厨房出来的身影,马屁精上身:“二哥也只要开心幸福就够了,二哥是我最好最好的哥哥。”
说完就飞奔到二哥身前,接过了二哥手里的四果汤。
“二哥,我来帮你。”
季洵笑:“好。”
时少华也从厨房里出来,他还做了蒸碗糕、甜粿、红丸子、炸鸡卷、蛋菇,但招呼大家先尝尝四果汤:“来来来,这可是小洵做的,特别好吃,都能去开个店了。”
“邓院长先试试,你儿子给你做的。”
余美兰说:“这么多年,第一次看到季洵下厨呢,还会做甜品。”
邓婉扯扯唇角,也笑,宗明远凑到她面前:“开心吗今天?”
“就那样。”
“那好吃吗?”
“一般。”
宗明远无奈地叹口气,眉眼的笑意却没有消散,邀请其他人:“打麻将么?”
余美兰只有一个要求:“背靠窗,输精光,我不坐那个位置啊。”
邓婉牌技稀烂,坐哪里都一样,她主动选择了背靠窗户的位置,全当自己是散财童子。
时少华还是没上牌桌,他就坐在季雨雾的背后,手痒的时候来一句:“打这张,打这张,听叔的,包你赢。”
季雨雾无比听话:“叔就是我的大脑。”还对其他三人微笑放狠话,“今天我季小雾一铲三,颤抖吧你们!”
麻将桌上无母女,余美兰擡眼,手上摸牌的动作不停:“去年你输给我5块,还写进日记了,什么补的财库到期了,小输就是赢,路上捡了1块,今天只输了4块,如果妈妈能给我5万块就好了。”
宗明远大笑:“小雾是故意给你看的吧。”
余美兰当然知道,谁让这是她唯一的女儿呢,她只好用信封装了钱,连夜放在女儿卧室门口,才放下的那一秒,就在期待女儿醒来发现后的惊喜尖叫声了。
季雨雾撸起袖子,说自己要在时叔叔的辅佐下,彻底洗涮去年的耻辱。
“哪有小孩天天哭,哪有赌狗天天输!”
余美兰:“那你难了,妈妈坐的是财主位。”
时嘉趁着大家聊天、玩牌的间隙里,溜进了厨房。
季洵还在调酒,依然穿戴着围裙,不用回头也能猜到进来的人是谁。
时嘉轻手轻脚地站定在他身后,一把抱住了他,像连体婴一样,贴在他的后背,脸也蹭了上去。
“今晚还是菠萝吗?”
“嗯。”
季洵原本只想跟时嘉两个人跨年的,但时嘉的心里住了太多个人,她想邀请邓院长、余女士和雨雾一起来她的新家玩。
季洵现在当然不会反对了,主要是反对了也没用,时嘉有自己的想法,他说不准、不行,他就得一个人跨年了。
还不如趁此机会,好好表现一番。
时嘉都做好了哄季洵的准备,但却没有了表现的机会。
“我还以为你会说,时嘉,热脸贴冷屁股,还没贴够么,没必要去讨好他们,他们的看法一点都不重要。”
季洵唇角扬起:“你想讨好么,我以为时女士是想道歉。”
时嘉今晚请她们来家里,就是想道歉。
过去无法改变,唯有释怀,不管她是出于什么原因避重就轻地编织谎言,对于兰姨来说,她就是一个不折不扣的、处心积虑哄骗小学生的骗子。
“知我者,季洵也。”
时嘉忍不住抱着季洵的腰身,带着他摇摇晃晃了起来,晃得季洵手上的酒瓶都跟着摆动,酒液沿着杯壁淌下。
他也被传染了,一边倒酒,一边和她同频摇晃,直到时嘉的吻隔着冬日的毛衣,落在他背上。
毛衣那么厚,能有什么感觉呢?
可他就是被烫到了,喉结微动,放下酒瓶,骤然转身,一把抱起了她,抵在了冰箱上。
时嘉笑着搂住他的脖子,和他额头相碰,亲昵地擦过他的鼻尖,不知道是不是因为他刚切了菠萝,她闻到了甜腻的水果香气。
季洵偏过脸,含了下她的唇,有一下没一下,并不深入,隐忍且克制。
因为厨房外的麻将声、电视声、笑声就在他们耳畔,随时都可能有人走进来。
“本来应该只有我们两人的。”
去看烟花、散步、接吻、许愿,难得的休假时间,也可以滑雪、看海、游泳、海钓。
而不是挤在这方狭窄的厨房,连接吻都像偷情一般。
季洵语气还是恶劣了起来:“我才买的床,你就让给了凌其诺奶奶。”
“我有换被单的,而且,她们再住过后,我也没让你再睡了呀。”
“那你这几个月忙成这样,我们才见了几次?”怨夫委屈,幽深的眼睛微光闪闪,叹了口气,抓着时嘉的手,手心贴在了他的脸颊上,蹭了又蹭,“不过我也能理解。”
时嘉的心已经被他看得化成一滩水,拇指不禁轻轻地摩挲着他的皮肤,柔软的、温热的。
“理解什么?”
季洵笑,他现在理解的事情太多了,包括过去的所有不理解。
他知道时嘉对住的地方要求并不高,只要有个遮风避雨、休息的地方就好了,所以她对卧室、床没什么占有欲和隐私权,从小到大也都习惯了跟其他人睡一张床、一个房间。
不像他,卧室都不许别人进。
她这个月特意换了更大的出租屋——
“是为了给我留个卧室出来么?”
“当然,不然爸爸睡床,我睡沙发、地板都可以呀。”时嘉想起从前,“我和诺诺还一起挤过她学校90厘米的上铺床板,晚上都要抱着才不会摔下去。很多年前,我刚被人从铁皮房里赶出来,只能挤在光头大哥的网吧里,雨雾就出现了,带我回她口中的大别墅住。”
时嘉打算明年稳定些再买房。
但她现在换房不仅仅是方便季洵,也想让爸爸住得更舒服一些,这个小区有电梯,不用再辛苦爬楼了。
时嘉看着季洵的眼睛:“我给你准备了新年礼物。”
“样品鞋?”季洵猜测。
时嘉笑出声:“对了一半。”
“那就是样衣。”
“……准确来说,是根据样衣修改意见改的推销样,享福了你,昨晚我亲自盯着工厂通宵赶工,只为了今天送你。”
季洵装作恍然大悟,嘴上却毫不留情地拆穿她:“那你起了个大早,开车到货代的机场仓库,是去做什么?送货吗?我猜猜,那里是不是有年前最后一班去法国的飞机。”
时嘉哈哈笑,这一次重重地吻在他的唇上,这并不是她第一次这样没命地赶进度。
因为现在国际国内的物流都特别麻烦,一个流程出了问题,剩下的问题就会接二连三地出现。
“我在连世的第一个重要客户,就是这么来的,工厂忙不过来,我还一起赶工打扣子。”
季洵清楚地看见了她眼底的红血丝,难免心疼,知道她在考试、论文、客户、工厂、货代之间忙得团团转。
就是这样忙,她还记得给他准备新年礼物。
他还能有什么不满?只剩下心满意足。
季洵在不知不觉间,早就被时嘉改变了审美和品位,在拆礼物之前,他先喂时嘉吃他做的四果汤。
时嘉给足了情绪价值,就着季洵手上的勺子,吃了一口后,闭上眼露出陶醉的享受表情。
“上天入地,再也碰不上第二个像你这么会做四果汤的男人了,会给四果汤加芋泥的男人太伟大了。”
“以后你去开店,我给你当四果汤代言人。”
“这世界不能没有季洵做的四果汤。”
“跨年夜喝上一碗,明年一年四季都是硕果。”
麻将桌上的五人尽管眼斜耳竖,却都装作没看到,没听到,只有和季洵一样抑制不住上扬的唇角,泄漏了他们的情绪。
邓婉觉得儿子陌生,那两人就腻腻歪歪地挤在沙发上,你一口,我一口。
宗明远秒猜出她的想法,收回看季洵的目光,压低嗓音,说了句实话:“其实可能,你根本就没真的认识过他。”
“是啊。”邓婉承认,他们之间的隔阂和心结太多太多了。
冷漠、柔软、拧巴、嘴毒、口是心非、勇敢、胆小、体贴……还有那个拥抱。
以及降级的审美……
邓婉眼皮抽动,看着季洵像个暴发户一样穿金戴银,脖子上是时嘉刚买的又粗又重的锁链款金项链,以前他藏在衣领里的那个金伞坠子,用黑色编绳换在了手腕上,就在手表旁。
他在试穿时嘉送的几件衣服。
时嘉说:“百分百山羊绒的针织衫,很温暖的,不是16人民币哦,36美元一件。”
余美兰知道这家品牌,法国的一个一线品牌,前几年刚在国内开了专卖店,她摸了摸针织衫,挑眉:“36美元?”
“嗯。”
“我们去买要花10倍的价格。”
“她们的采购商很多,每年都要有一百来万件的采购量,除了我们这,在土耳其、东南亚都有供应商。”
邓婉和余美兰都嫌弃黄金首饰太过老土了,会被其他人笑话,余美兰只钟爱翡翠、钻石,而邓婉向来素净,不仅不喜欢黄金,也讨厌任何饰品。
她委婉地提意见:“季洵那个项链,见客户还是别戴了吧。”
“旧城改造刚拆迁,气质还没跟上。”余美兰忍着笑。
邓婉还记得那个伞坠子,时嘉第一次收下她给的钱,说是借钱,想买个项链送给季洵,她当时就想告诉时嘉,季洵不会喜欢这个礼物的。
黄金是保值,但保值的是金砖金块,而不是小小的金坠子,这种金项链对他来说,很掉价。
但事实证明,是她错了。
时嘉就是送一双解放胶鞋给季洵,季洵都会收藏起来的。
时少华也收到了一条同样克重、不同款式的金项链,他擡头挺胸地站在季洵身边,特意戴上了季洵送他的黑墨镜,抱起胸。
“谁来给我们两个大老板拍一张照片啊?”
“我来我来。”季雨雾扛着相机飞奔而来。
时嘉又吭哧地搬出了她为其他几人准备的新年礼物。
宗明远收到了一条羊绒围巾,季雨雾收到了几本言情杂志和作者亲签书,摆在余美兰面前的则是一个大纸箱。
季雨雾:“妈妈快打开。”
余美兰骄矜道:“急什么?随便敷衍我的,我可不要哦,时嘉。”
时嘉笑:“你会喜欢的。”
“这么自信啊?就小雾都不敢说,她送的礼物我都喜欢呢。”
时隔几年,高球人余女士又收到了甚得她心的高尔夫球礼物。
她听着时嘉介绍:“这是一个扭蛋机,我定制的,里面的每个高尔夫球都不一样哦,有兰姨的卡通人物,兰姨的名字,兰姨的照片,兰姨的holeinone,兰姨喜欢的healthandwealth,还有我和兰姨作弊打球的合影……”
“那是你作弊,我可没有。”余美兰没见过这种扭蛋机,这一份礼物,不能用所谓的价格去衡量,处处都是时嘉的心意,就像多年前她收到的那个一杆进洞球包挂件。
她问:“扭一下,球就能出来么?”
时嘉:“对。”
季雨雾还发现了高尔夫球手套、擦球毛巾:“好可爱!”
时嘉终于郑重地表达出她迟来的愧疚:“兰姨,对不起,我当时不该骗你,小雾是个小孩,我当时已经成年了,我怂恿她撒谎,假冒大学生……”
她话还没说完,就被余美兰打断了:“你那时候也才18,也是孩子啊,我气的是什么?兰姨在你心里就那么坏么,你坦白了,兰姨也会让你去上学的。”
话虽如此,但现在余美兰理解时嘉彼时的纠结、不安、迷茫和恐惧,没有人能预知未来,也不敢赌别人的想法,处在人生至暗前夜的她,要的也不是有人送她去上学。
“兰姨早原谅你了,我生气是因为,我们相处了几年,你有那么多次可以解释的机会,不解释就算了,说你两句,拍拍屁股就走了,我们的感情都是假的啊,你这孩子没心的,是不是?”
时嘉笑着,心想,因为她和诺诺的想法差不多。
没敢奢望会被原谅,害怕会听到更难堪的话,她勇敢吗?好像是,但她也有胆小退缩的时刻。
于是选择了离开,继续往前走,直到自己变得更好。
季雨雾发现箱子里还有礼物:“这是香水么?”
“雪茄漱口水。”
“送给妈妈的吗?”
“送给季总的。”这个季总只能是季显荣。
时嘉解释:“雪茄和收纳盒的上限太高了,季叔叔自己也不缺。”动曳大几万,十几万,她也买不起。
“其实送自行车也可以,”
余美兰拿起放在漱口水旁边的信纸和一顶绣着季显荣名字缩写的丘吉尔同款羊毛帽。
“我可以看么?”
“可以呀。”
她有些不解的是自行车,她老公很少骑自行车啊,又一大把年纪了。
“他会喜欢自行车么?”
时嘉顿了顿,没有回答,因为一时不知道要怎么解释。
老季总曾经跟她说:「谁都年轻过,我年轻还爱骑车呢,季洵他妈想离婚,我想起自己骑的那几百里山路就放下了,时嘉,你放不下可以去骑个四百公里……季洵放不下去,他也去!」
邓婉倒是知道自行车对季显荣的意义。
从他老家骑自行车到关口,是四百多公里,一路翻山越岭、风餐露宿要三天,季显荣就是这样到了香港继续骑三轮车送货。
多年前,他们从香港来这座城市开拓新事业,过了边防,从派出所报道后,季显荣捏着回乡介绍书,非要带她去水库看画展,尚未发展的城市到处都是黄土路,没有巴士和的士,但有很多年轻人骑着自行车吆喝着载客,一次一毛五。
季显荣却从他们手中买下一辆自行车,一路载着她兜风,说起他翻山骑车一路拉肚子的糗事,那是他们少有的感情回温时刻。
时嘉给邓院长的礼物分别是,一整套的护手霜、保温杯、几只穿着白大褂、手术服的玩偶小熊。
每一只的手写牌上,都代表着不同阶段的邓婉。
时嘉屁股挪啊挪,挤到了邓院长的身边,拿着小熊。
“哈喽,大家好,我是在上学的邓婉,求知若渴,成就优异,我的梦想是成为一个很优秀很优秀的医生。”
她换了第二只熊。
“我在香港当医生了,但我在报纸上看到了特区的宣传文章,我决定来闯一闯,时间就是金钱,效率就是生命,不上手术台,我也会是个很厉害的医生。”
“科里只有不到一个手的医生,连常规设备也不到一个手,x光、b超、显微镜……门诊、会诊、急诊、夜班、病房我都做,除了手术。我在进修了一年之后,决定继续攻读硕博,4年就完成了6年的学业。”
第三只是穿着清洁工衣服的熊。
邓婉笑了,那是她主动跳槽,去应聘了一个偏僻且落后的院长,暗访的人来时,她正在通厕所。
“我怎么那么聪明又大胆呢,敢把拨款的百万当成利息,向银行贷款了三千万,很快我任期满了,又以笔试面试第一的成绩去了新成立的中心医院当院长,体检中心、特诊中心病房、生物样本库都是我一手建立的,还当教授、做科研、负责审稿……”
“后来我开了一家私立医院,是国家级领军人才、全国优秀院长……”
时嘉对邓婉一直没什么隐瞒的事,把她最真实的条件摆在邓婉面前,就足够把一个精英主义者气到心脏发抖。
但这个精英主义者心地善良,不管如何觉得她和季洵不适合,也会热心地帮助她和她爸爸。
“邓院长,谢谢你。”
时嘉回想她这一路,得到了好多好多帮助,从王老师、周叔叔,再到萌萌、光头老板、雨雾、兰姨、老陈、邓院长……
“谢我说话难听,经常凶你,还是谢我嫌弃你不够优秀,谢我是个讨人厌的长辈?”邓婉接过了时嘉送她的这几只熊,倏地有些恍惚,一晃这么多年就过去了。
她这大半辈子都给了工作,从早上七点到晚上十点,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这就是她人生中最重要的事。
时嘉双臂搂住邓婉的肩膀,笑眯眯道:“一点都不讨厌,我就喜欢你问我这半年做了什么,快问我赚了多少钱,写了几篇论文,公司的发展方向是什么,明年的工作计划!”
时嘉眼里的光明亮:“恨不得有人听我讲这些细致琐碎的事。”
邓婉被她逗笑了,原来这才是真正的适合么?时嘉才该是她的女儿。
她先从论文开始:“我看看你的论文。”
“好呀好呀。”
时嘉打开电脑,她对自己写的东西充满了骄傲,有几份是实践课的作业,比如关于xx发行股份收购xx项目的流程分析备忘录。
“这一门课我拿了满分哦。”
她觉得自己优秀到不行,光让邓婉读完还不够,非要发到邓院长、余美兰的邮箱,让她们有时间多多欣赏,邮件正文只有一句自夸的话:「太优秀了,时嘉!」
邓院长和余美兰都忍俊不禁。
余美兰:“还有呢?你公司现在几个人呀,做的什么?”
时嘉有干传销的功力,讲故事娓娓道来,引人入胜,就算是对这一行业毫不了解的人,也能被激起兴趣。
“这个故事叫做,三年两千万,第一个半年是一百万。”
她从低附加值的服饰做起。
一个登山鞋柜子能赚十几万,而季洵身上的毛衣,两百万美元的采购额度,利润也有两百万人民币。
时嘉说:“这半年,我除了论文,还写了文章哦。”
“发在哪,期刊、杂志?”邓婉看她。
时嘉:“……外贸论坛。”
邓婉在电脑屏幕前,看时嘉的账号发出去的帖子,分享经验和知识,有服装辅料知识、外贸流程案例、邮件格式、推荐的书籍……此外,她还会活跃在其他人的求助帖子下。
「各位大侠,客人坚持货到港提货再付款怎么办?」
「来咯,你可以试试……」
邓婉关心道:“你做的毛衣还好,是个大品牌,登山鞋应该卖不长久吧,很快就会有人跟你打价格战,这个鞋厂的老板怎么样,你了解他么?”
时嘉只说:“我初中的时候,在他厂子里打过工。”
邓婉眉头皱起,又缓缓松开。
零点的钟声和漫天的烟花一同响起。
时嘉的手机一阵又一阵的信息涌入,她没去管信息,在阳台的栏杆旁,靠着季洵的胸膛,把玩着他横在她胸口的手指。
“我们分开后有一年元旦,我都气死了,那天一点都不开心,我被罚款了50元!巨款啊!”
季洵侧头唇贴在她耳尖上:“为什么被罚?”
“我跟戴利吵架了,他吵不过我,被我骂得无法回嘴,然后就让人事给我开一张罚款单,理由是我辱骂主管,要扣我一百块钱。”
季洵沉默一会:“这个是明文规定的么?”
居然还有这么幼稚的罚单。
“当然没有了,所以我们吵到领导那,他也骂我了,但是最后我还是被扣了50!戴利被扣了100,因为他工资比我高。连世还有抢单子打架的呢,我跟戴利算是比较文明的,君子动口不动手。”
季洵调侃:“嗯,很文明,气不过也就是拿打火机电一电他。”
时嘉也笑了:“季洵,新年快乐。”
季洵说他也给时嘉准备了礼物,等他们打完麻将离开后,他就带她去看看。
余美兰打牌打得昏天暗地,早忘了她还有个在家守候的老人老公,只顾着一直赢老公的前妻。
季显荣打电话来催时,她正开心地大喊:“哈哈哈哈,邓婉,你又输我钱了!”
邓婉嗤声:“季显荣打电话了。”
季显荣有一瞬间的走神,因为邓婉的声音,他一句话没说,莫名其妙就把电话挂断了,回到了书房,没开灯,也没工作。
直到余美兰和季雨雾回到了家中。
季雨雾兴奋地爬上楼,推开他书房的门:“爸爸,你也有新年礼物哦,时姐姐送给你的……爸爸,你又抽烟,烟雾缭绕,臭死了!”
季显荣回过神,任由着女儿给他戴上了羊毛帽,又用了漱口水,清新口气。
让他惊讶的是,时嘉居然还给他写了新年祝福。
纸上写道:「季叔叔,新年快乐!很抱歉当初对你撒谎,但有些话是真的,比如我第一次说,你是我见过的第二个抽雪茄这么帅的人,因为第一个在历史书上,英国首相(*^ω^)。这顶帽子我买了好久了,但你找我谈话之后,我就和季洵分开啦,这顶帽子就失去了做礼物的机会。」
「不管怎么样,我还是很喜欢你跟我分享的故事和经历,虽然我知道,你可能只是无聊,但对才出社会、渴望汲取知识和经验的我来说,很珍贵……电子大厦建设过程中的危机,城市政策选择,电视台的选址,还有二十几年前因为纸箱上有工人血渍,整个货柜被退回去,你损失了上百万的故事,你说没什么好怕的,只要有继续前进的勇气,这就是新时代企业家。」
「季叔叔,原本我想送你自行车做礼物的,虽然现在我还没去骑四百公里,但我很确定,就算是跑的四万公里,绕地球一周,我应该也放不下季洵。」
季显荣静静地坐了许久,笑了笑,把信纸妥帖地收了回去,放进抽屉里。
他不会给时嘉回信的,写什么信,也没好祝福的。
新时代企业家?
她那个什么破公司,连个像样的办公室都没有,寥寥两三个员工,这半年给她赚了一点钱,就飘了,还敢对标他了。
时嘉是在季洵的车库里收到的季显荣短信:「行,祝好,新时代企业家。」
时嘉笑,季洵问她:“谁的信息?”
他想到的是万里之外的周医生。
“你爸爸。”
“别回他,他都把我赶出家门了。”
“嗯。”时嘉坚定地和季洵站在一边,“我不理他。”她今晚只是想事过翻篇,不管季显荣怎么想。
时嘉看着车库里早就见过的那几辆车,也没有新车的影子。
“你的礼物是这辆早就说好送我的车么?”
季洵拉开车门,示意时嘉坐进去,驾驶座旁边多了个话筒,是手咪。
“车载电台。”季洵和叶启光他们都去申请了业余电台操作证书和无线电台执照,这个固定的频率,就是他们的“聊天群”、“网下论坛”。
叶启光刚从寺庙回来,他的声音从电台里传出来:“季洵,季洵,是你吗?听到我声音了吗?今晚寺庙人好多啊,李筱柠这女人今晚有点过分了,我在那许愿下辈子呢,她在旁边说下辈子当王八都不跟我一个池。over。”
时嘉拿起话筒:“是我呀,我是时嘉。”
加入的声音却是李筱柠:“嗨,时嘉,我抄收到你了,我是李筱柠,新年快乐,事业腾飞!”
“嗨,筱柠,新年快乐!”
这个电台小组里还有已经买了车的凌其诺,但她现在没开车。
季洵去了另一辆车上,也同样装载着车载电台。
他的声音传到了时嘉这边的电台:“新年快乐,时嘉。”
叶启光嘻嘻笑:“这频率里不是只有时嘉,我们不是人吗,不用新年快乐了吗?”李筱柠明明就在他身旁的副驾驶座上,他依然在手咪上喊,“新年快乐,李女士,我爱你,李筱柠。over!”
时嘉在车里笑:“叶律师,我不是人吗,不用爱了吗?”
叶启光:“你有季老板爱你。”
时嘉降下车窗,看着隔壁车里模糊的季洵身影。
电台里的季洵说:“嗯。”
“嗯是什么意思?”
“嗯就是,和你在一起的这半年很幸福,谢谢你,时嘉。”
叶启光:“哎哟,谢谢你哦,时嘉~这就对嘛,别信什么爱要痛彻心扉,好了我们到家了,over!”
很快,叶启光就感受到痛彻心扉了。
他把李筱柠抱上了玄关的柜子上,因为急切,柜面的东西被他扫落在地上,一本绿色的离婚证映入眼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