错位关系 正文 第74章 姘头

    【74姘头】

    “我是二奶啊！呜呜呜！”

    叶启光伤心得像是流浪的哈巴狗，拍打着门，季洵和时嘉因此彻彻底底地失去了这个跨年夜的二人独处时间。

    夜半时分，中厨灯火通明。

    “她什么解释都没有，我问她这是什么……”叶启光靠在岛台边上，微微垂着眼，眼神笼罩在青郁的阴影里，喉结微动，扯起唇角想笑，后面半句话却艰涩得无法继续。

    在他的设想里，他应该像多年前那样，李筱柠提出分手后，他在河边走了半个小时，就以一种轻松、幽默、自嘲的方式，敲开了季洵的家门，然后一把熊抱住他。

    他现在当然也可以两把熊抱住时嘉和季洵，继续用他推门进来时的小丑语气说话。

    可此时此刻，他满脑子只有李筱柠冷漠平静的面孔。

    一室旖旎春光还没消散，她尚未收拢的领口处还有浅浅的吻痕，甚至他裤子上还有她留下的湿润水痕。

    暧昧的空气却忽然凝滞住。

    「有哪个字，是不认识的么？这是离婚证。」

    叶启光想在李筱柠的脸上找到类似愧疚、慌乱，亦或是不安的情绪，但没有。

    他蹲下身，捡起了那本离婚证，写着李筱柠和别的男人的名字，盖章的日期在他们恋爱之后的第二年。

    他攥紧了手中的那本证件，不知是哪里痛了一下，或许是他口袋里已经备好的求婚戒指硌得他生疼。

    他擡起眼，玄关的灯光如同柔纱倾泻在她身上，她的样子模糊，连同记忆里的她都变得模糊不清。

    所有感情的初遇好像都一样，又好像都不一样。

    20岁出头的叶启光遇见了一个不会滑雪却被教授拉去雪山度假、看谁都无辜可怜的老实笨女人，吃力龟速地搬着比她都高的双板，板不对，从初级道下来就摔了个狗吃屎。

    就这样一遍一遍、笨拙地摔倒、爬起、又去滑。

    叶启光注意到她是因为同是亚裔面孔，再注意到她，是因为她不知道要防晒，不过一天，脸就被晒成了猴屁股脸，又红又肿。

    旁边的人笑她，她还笑眯眯地给迎合着其他人调侃，什么铲雪机、犁地地、干农活一把好手。

    除了滑雪、运动外，她又一点不笨。

    叶启光觉得是自己无聊，才会到初级道做她的教练，才会在收到她送的牛油果后，被一个小水果左右情绪，会在校内商法杂志上找她署名的文章，会留意她在图书馆低头看书时清丽的脖颈线条，会在路过餐馆看她坐在窗边温柔地教小孩做数学题……

    那小孩是挺“弱智”的，那么简单的题目都听不明白。

    但她温柔到像是没脾气一样，耐心地讲了好多遍，最后笑着摸了摸小男孩的脸颊。

    或许是注意到他的视线，擡眼四目相对。

    叶启光听到了心脏被击中的声音。

    那双柔软的手仿佛落在了他的脸上。

    他也想当弱智了，法律入门这一课必须先挂科。

    时嘉听懂了：“所以你就以挂科补课为理由，和她有了联系？”

    “对。”

    季洵“啪嗒”一声，把最后一道菜青红酒海蛏摆到茶几上，慢条斯理地擦了擦手，看了眼喝醉酒死活要搂抱着时嘉小臂的叶启光，淡淡说：“这不是你挂科的理由，马上给我松开手。”

    叶启光：“我是小三，是奸夫，是情人，是姘头，是二奶，我见不得光，我被一个老实巴交的笨女人给骗了！”

    慈母时嘉安抚他：“这有什么的，见不得光就见不得光，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幸福就来了。”

    叶启光信不得一点，冷笑：“呵呵，你对季洵能做到吗？”

    时嘉眼神清澈且坚定：“嘻嘻，不能。”

    想染梅毒早点说。

    但她能帮叶启光拍一张照片，模糊的像素，暗淡的灯光，一个努力单眼wink、脸皱成一团的叶律师。

    时嘉发给了李筱柠：「睁一只眼闭一只眼.jpg」。

    聪明如李筱柠，她怎么可能不知道时嘉的意思，她点开那张彩信的照片，静静地看了许久，唇角有浅浅的笑意。

    这样，只能这样，只能到此为止了。

    李筱柠把离婚证收到柜子里，她并不以上一段婚姻为耻，但却莫名其妙地隐瞒了这么多年，为此成了一个隐瞒婚史、处心积虑的骗子。

    没人会喜欢谎言，步入一段感情的前提首先就是真挚，可她似乎没有，从遇到叶启光开始，她就没做好步入新感情的准备。

    应该说，在她决定结束第一段婚姻后，新感情、新婚姻就已经不在她之后的人生计划清单中。

    开始第一段婚姻，是因为想按部就班地完成父母规划好的人生路径。

    于是，和一个看起来条件不错的人结婚，婚后把全部的精力都花在工作上。

    离婚，准确来说，也是对方提出的。

    「李筱柠，你觉得你需要爱吗？或者说，你真的需要另一半吗？你准备出国资料，改变人生方向，要跟我分开几年，想过跟我商量么？」

    李筱柠不知道，她好像很羞于承认需要爱，似乎天生就对这个话题尴尬且不自在。

    她祖父母、父母都是远近闻名的模范夫妻，她从没见过父母争执，父母对她的唯一要求，就是要做个优秀的、听话的乖孩子。

    中考报考志愿，是她第一次没听爸爸的意见。

    爸爸情绪稳定，只是笑笑，但那一整个夏天都没跟她说一句话，直到她主动道歉。

    以至于，她至今都不敢让父母知道，她早就离婚了。

    前夫和她逢年过节敷衍一下双方的父母，至于孩子，也是他对双方父母撒谎说他不能生育。

    李筱柠缓缓地坐在沙发上，家里到处都是叶启光留下的痕迹。

    雪板、羽毛球拍、橄榄球、拳套、球鞋、西装、领带……

    他们似乎天生就是两类人，她不擅长运动，而他是校队的主力，没有他不擅长的运动，她习惯安静独处，而他学生时代顶着一头又一头的金发、红发、蓝发，她擅长隐忍，而他有话就要说，还总喜欢把她惹到生气跳脚，只有她凶他、骂他了，他才舒服。

    他教她滑雪、打球、说她是笨蛋、傻蛋、鹌鹑蛋，手脚不协调的臭蛋。

    她气到不行，面色依旧温柔平淡，只是在捡球时，假装没准头，砸到他胸口。

    「不好意思哦，我手滑了。」

    叶启光哈哈大笑地接住球：「李筱柠，你是不是没学会怎么回嘴骂人？」

    「我是你学姐，叶学弟。」

    「哦，尊敬的、古板的李筱柠学姐李大人，你是不是不敢骂人？」

    后来，反击的机会终于来了。

    叶启光挂科了，要她给他补课，一道简简单单的案例题，她英文讲完，换中文，他还是眨巴着眼睛摇摇头，又把脸主动伸到了她面前。

    「你要干什么？」

    「摸我脸呀。」就像你摸那个小男孩一样。

    李筱柠的手被他拖拽着到他脸颊上，年轻男孩生鲜的、干净的、细腻的、温热的肌肤就在她的指腹下，在她充满规划和无趣的人生中，出现了一双微微向下、亮如繁星、又充满诚挚热烈爱意的狗狗眼。

    他教她凶他：「你说，笨蛋叶启光，草履虫小光，王八蛋叶学弟！再有气势一点，骂脏话……算了，脏话不要学，学个姿势吧。」

    他做了一个老一辈华人街华人最爱做的骂人“撒姿势”，很滑稽，也很……可爱。

    他们总是去华人开的寿司店吃饭，总有一道菜是“杀牛油果”，她总是想笑，想让他快点离开，因为他未来就是个律师（牛油果）。

    但她又怕自己讲不好这个冷笑话，冷场了怎么办？

    他说：「李筱柠，承认自己需要爱并不羞耻。」

    他总是太爱表达：「和我一起体会心跳、爱恨、失落、悲伤，算了，你还是负责享受爱……」

    把她尴尬到头皮发麻，却只能装若无其事，完全忽视了说这话的人其实也对这些话过敏，手抖得几乎拿不住杯子，脸红得像是可以下锅的番茄。

    ……

    时嘉给李筱柠发完短信，就把手机放下。

    叶启光把几个牛油果挂件都摆了出来，手里还抱着几个新鲜的牛油果蹭脸。

    时嘉托着腮：“所以这是你们的定情信物？”

    “对呀。”喝醉的叶启光又用脸蹭了下牛油果。

    季洵笑了：“她喜欢吃牛油果，牛油果就变成了你们的定情信物？”

    叶启光听得出他的嘲讽，但他现在早有了制胜法宝：“小嘉，季总怎么这样~”

    时嘉也笑，但她是认真的。

    “筱宁很喜欢送你牛油果摆件吗？乐高、钩针、毛绒玩具……”她若有所思，卖东西的过程，就是给产品编一个漂亮的故事，所以她总是看到一样东西，就会自动浮现与之相关的内容。

    “牛油果和律师的意大利语发音、拼写很像，avocado、avvocato，法语都是Avocat，在她眼里，你肯定是个可爱的人型牛油果鳄梨律师。”

    尽管时嘉跟李筱柠认识时间并不长，尽管李筱柠看起来总是淡得没有情绪，但她为数不多的“无理”都给了叶启光。

    时嘉有一种强烈的直觉，李筱柠肯定知道牛油果的这个冷笑话。

    只是她没有想过，叶启光和李筱柠分分合合这么多年，他居然才知道李筱柠的婚姻感情状态。

    时嘉并不想参与别人的感情，因为感情就是一个麻烦且微妙的东西。

    任何一个自诩人格健全、三观正确、边界清晰的人，在真正进入到高强度的亲密关系后，都会看到另一个扭曲的自己。

    恐惧、懦弱、占有、控制、焦虑、回避、冷漠、嫉妒、讨好、猜忌、撒谎、互相伤害、付出、妥协、牺牲……

    很多人都在寻求健康的感情，时嘉自己也是。

    但她好像一直没有找到。

    因为她很确定，当她足够理智时，那她一定没有投入其中。

    不管是爱情，亲情，友情，她总是在伤害人和被伤害中，寻找一个平衡点，因为那些都是她在乎的人。

    季洵又大半夜把叶启光送回他自己的家。

    叶启光跌跌撞撞地下了车，等到了小区楼下，又不肯上楼了，非要蹲在小区的花圃旁，像一条急着撒尿却尿不出来的狗，一个劲把手往花丛里伸。

    季洵耐心有限：“再发酒疯，就送你去派出所。”

    “我建议你跟我一起做。”

    “？你觉得我疯了？”

    季洵是真的疯了，大半夜不睡觉，明明有洁癖，却陪着一个酒鬼蹲在花圃旁，大冬天在这等蚊子咬自己的手背。

    叶启光认真教学：“你懂不懂爱情计谋？这叫卖惨，我经常对蚊子过敏，今年还没打过敏针，讲不好一只毒蚊子来了，就能把我手毒得像个可爱的小猪蹄，筱宁一定会心疼地给我上药的。”

    “你也被咬几个包，时嘉也会心疼你的。”

    还好这是南方的冬天，就算冬天，也不缺蚊子。

    让叶启光找到了给李筱柠打电话的理由，可当电话接通了之后，他没等对方开口，就开了免提后，把手机塞给了季洵。

    季洵脸上没什么特殊的表情，他跟李筱柠真的不太熟。

    “您好，启光喝醉了，手也过敏了。”

    但李筱柠那边传来的却是一道温润的男声：“抱歉，我会转达给筱宁的，她现在有点事，暂时不方便接听电话。”

    季洵眉心沉沉一跳：“你是？”

    “我是，她丈夫。”那人的语气微顿，却又笃定。

    季洵下意识去看叶启光的表情，却意外地没看出什么特别的反应来，他只是沉默了下来，眉眼陷落在阴影中。

    冷不丁，季洵就想起了很多年前，他刚刚得知时嘉喜欢那个医生，还差点跟对方结婚。

    同仇敌忾的可怜男人们站在了同一战线上。

    他轻轻一笑，对着电话那头道：“据我所知，李女士很多年前已经离婚了，你是他丈夫？”

    傻x男的。

    “呵，那我兄弟还是她小三，奸夫，情人，姘头，男朋友，未婚夫，下一任丈夫，知道了吗？”

    这一连串的无耻title一气呵成地说出口，原本就寂寥的夜色空气更是沉寂凝滞得可怕，对面的男的也被震慑得哑口无言。

    这不是精神病是什么？

    还是两个精神病。

    叶启光也来劲了，从花圃瓷砖上爬了起来，理直气壮地凑到电话旁：“就是，我的名号多得吓死你。”

    时嘉刚收拾完中餐厅和中厨，再次冲了澡，折腾了一整夜，又是招待了长辈，又是接待了朋友，天色已经将将亮了。

    就算是强壮的母牛，喝了酒、干完活的她也有些累了，擦了擦手，去沙发上摸手机，打算问问季洵到哪里了。

    却收到了一张季洵发来的彩信。

    他修长漂亮的手摆在方向盘上，豪车的车标和腕表相得映彰，真是老土又直白的炫富方式，放论坛上都要被喷的。

    时嘉笑，问他：「炫富还是炫手？」

    信息刚发出去，玄关处就传来了开门的声音，时嘉躺在沙发上，探头望去，是季洵走了进来。

    他把车钥匙扔在茶几上，把手伸到了时嘉面前，这一次时嘉终于发现——他手背上被蚊子咬了两个包。

    时嘉的指腹才触碰上他的手背，季洵就俯身下来，顺势将她从沙发上抱起来，靠到自己身上，额头相抵，灼热的气息交缠，他先是在她的唇上碰了碰，又忍不住咬了咬。

    时嘉觉得季洵的唇有些干燥，可能是因为他刚从外面回来，她主动环上他的脖子，用自己嘴唇去湿润他的唇，像是小孩吮吸果冻。

    因为坐在他腿上的缘故，她很清晰地感受到他强烈的生理反应。

    她总觉得季洵有话要说，却一直没有说出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