错位关系 正文 第82章 结局（下）
这一封信一点都不好写。
季洵连开头对时嘉的称呼都删删改改，圈圈叉叉，涂了一个又一个的大黑圈，连信纸都破了好几张。
小嘉？老婆？女朋友？妻子？时嘉？宝宝？亲爱的？你的我的？Mia？Shea？灵魂伴侣？天佑我的爱人？
季洵写不出来。
为了增添点煽情的情绪氛围，他把时嘉的录音带都拿出来播放，反复听那句天佑我的爱人。
情绪还是没到位。
他面色冷静地打开了情敌周以的博客。
当然了，他不是想抄，抄这种失败的笔友暗恋情有意思吗？
小嘉宝宝，嘉宝宝，小时同学。
季洵只看了几个字，就开始胸腔气血翻涌，心脏收缩，要心梗了。
什么狗笔友，这么多没完没了的绵绵情意。
季显荣觉得今年一切都很美好，家庭和谐美满，事业顺利，娇妻爱他但出差，儿女成才且优秀，季雨辰、季雨雾拿了奖学金，季云崧脑子笨但听话，谈了正儿八经的女朋友。
季洵，季洵他是管不了，但季洵是他几个孩子里最优秀的，哪个老友不羡慕他教养了个这么成功的儿子？
直到这几天。
他真的要崩溃了，每天都是深夜突然响起忧伤的钢琴声、提琴声。
他一个年纪这么大的老头，老婆孩子都不在家，工人也都休假了，他美美抽完雪茄，品完威士忌，想早睡，刚要进入昏沉的睡眠状态，楼下会客厅就倏地传来一阵阴森得像是家里死了人的音乐。
眼前昏黑。
雷霆大怒，冲下楼。
又是季洵，又是季洵。
他就坐在钢琴前，没有开灯，唯有一束莹白的月光从落地窗外，倾泻在他身上，笼罩着钢琴，他面无表情地垂眼，露出全世界最忧郁的侧脸，手指一会在琴键上飞舞，一会又突然擡起了小提琴，大开大合地拉拽。
比犁地牛叫声都难听。
季洵还跟中邪了一样，钢琴架子上摆了一个丑不拉几、穿金戴银的玩偶娃娃，情到深处，还会擡起眼眸和娃娃四目相对。
季显荣相信人被气坏了是会笑出声的，他哈哈两声：“季洵，你是不是疯了，你自己没房子吗，为什么每天大晚上特地来我家弹琴？”
季洵是回家酝酿情绪的。
他不仅写不出信，这两天还发现时嘉说好的和他一起见周以他爸，但时嘉跟他们提前在新加坡碰面了。
季洵转过头，冷冷地盯着季显荣。
季显荣心慌慌的，估计是没睡好的错觉，他怎么在季洵的脸上看到了难过得恨不得去死、仇怨得又恨不得他这个爸也去死的表情。
“你……你怎么了？”
季显荣猜测：“上市审查有问题？那也没必要这么伤心，下次，下次也会有机会啊，你这零售百货也没做几年，上不了也正常，港股不行，还有AB股，美股。”
“说起来，上市流程这么快的吗？尽调访谈审查，才没多久啊？”
“行吧行吧，你爱弹就弹……”
季显荣说着，猛地想起来，季洵已经很久不碰这一架钢琴了，自从某一年季洵生日，他和邓婉在这架钢琴旁吵得不可开交后，季洵就再也不碰琴了。
季显荣是个没什么良心的爹，只怕祸水东引，等下季洵把气撒在他身上，转身就想回自己的卧室了。
但季洵恨恨的声音已经从身后传来了：“恶毒公公。”
季显荣一个踉跄，差点闪到老腰，他抓住了楼梯的扶手，这才确定季洵喝醉了。
简直不敢想象，他一生商海浮沉，可以奸商，可以枭雄，可以行业的编年史，于感情他纵横情场，万花丛中过，于家庭宗族，他撑门拄户、耕读传家……
到老了，居然成了恶毒公公？八点档狗血家庭剧都没有的角色！
季显荣根本睡不着。
他挑拨离间、羞辱时嘉、逼人分手、摆臭脸色、贬低儿媳，好像的确有点恶毒。
那能怪谁？季洵他妈又不管，没有恶毒婆婆，那肯定只能他来当恶毒公公……他含辛茹苦，一边管理偌大的公司，一边拉扯四个孩子，谁能懂他？
熬到了天亮。
因为锯木头一样的小提琴声叫得他心梗。
早晨八点，秘书接眼下灰黑的季显荣去人才培训中心。
今天人才培训中心在办第一届人事技能模拟大赛，季洵临时要去新加坡，让季显荣替他出席。
上了车，季显荣朝助理摆摆手，闭眼假寐。
助理在一旁安静地工作，核对流程，忽地听到季显荣出声：“给时嘉发个信息，问她懂不懂我，还有……”
声沉如水：“我是恶毒公公吗？”
什么？
助理愣了愣，以为自己听错了，他转过头，老季总并没有睁开眼，微微皱眉，透露着几十年杀伐果断沉淀的冷厉威严，手中两颗核桃转得“喀喀”作响。
深不可测的老狐貍变成了家长里短老公公。
“看什么看，赶紧发！”
季显荣气死了，要不是他打字打不明白，他就自己发了！
……
时嘉到了新加坡才知道周叔叔也在。
他跟周以来探望周以远嫁的姑婆，时嘉原本和他们约好了回国再见，但周叔叔和姑婆给时嘉打了好几通电话，想让时嘉一起去家里吃顿便饭。
周叔叔说要给时嘉介绍一些客户，生意做不成，还可以做朋友。
于是，时嘉去了。
她怕季洵乱吃醋发疯，提前告知他：「我是谈生意去的。」
季洵很快就回她：「嗯，去吧，你想去就去吧，你当我是什么小心眼的男的？你想做什么，我都会支持你的，你谈生意，我计较什么？」
结果，一整个下午，时嘉的手机一直在震动，不是国际短信就是邮件提醒。
「聊得很开心？」
「手机没话费了？连李筱柠都回叶启光消息了，你呢？」
「自古女子多绝情，我看透了。」
「消息都不回，才复合多久，好你个时嘉，伤害我无数次！」
季洵：「周以煮的花生汤、冬瓜茶好喝吗：）」
「和周以还有那么多照片啊，行，不理我是吧，我去喝酒了，不用回我消息了，也不用给我打电话了，我今天也不回家了。」
说好不回家的人，却传了一张又一张的照片给她。
「酒吧凌乱且五光十色的酒瓶.jpg，不用回我，不必管我。」
「深夜奶爸带娃忧伤弹琴等不归家的妈.jpg，」
等时嘉有空回他消息，都已经是晚上九点了。
时嘉嘴角要翘不翘：「你生气了吗？」
季洵几乎是秒回：「你说呢？」
时嘉斥一块多的巨资通讯费，只回了一个字：「哦」
季洵：「周以穿围裙做饭的照片，是你拍的吧？」
时嘉几乎能想象到季洵眼眸又亮又怒的模样。
时嘉：「休想污蔑我，是周叔叔拍的，他们父子关系很好的。」
周卫东正说起他在阿根廷的贸易公司打算在国内找个采购代理商，问时嘉感兴趣吗？
时嘉当然感兴趣。
周卫东扫了眼时嘉亮起的屏幕，轻声叹了口气，笑：“男朋友吗？”
时嘉点头：“对。”
“看来我们周以是真的没希望了，这死仔就是自作孽。”
“当初非要跟我对着来，一点不成熟，以为我要害他不成，我是他爸爸，能害他什么！”
周卫东看着今晚一直卖力孔雀开屏的儿子，恨铁不成钢：“他现在做这些菜有什么用，又是煮花生汤，又是腌水果，还让姑婆教他熬了一早上的冬瓜茶，就记得你小时候喜欢喝，不喝完不擡头。”
时嘉脸上笑意不变，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周卫东脸上浮现歉意：“小嘉，不好意思啊，你阿姨她当时为了周以那死仔，说话太难听了，周以也是不知死活，嘴巴没个把门，他自己只念几个书，没赚几个钱，清高目浅，不撒泡尿照照自己……”
“周叔叔也没帮你顾好爸爸……”
周卫东突然间不知该怎么说下去。
难道要说他是真的什么都不知道，不知道他老婆讨厌时少华，连带着讨厌时嘉？
不知道他们母子俩轮流打远程电话羞辱时嘉？
不知道他当初可以直接资助时嘉上大学，而不是为了自己私心，想把时嘉从国内“搬运”到阿根廷，做自己的接班人，管理店铺？
周卫东看着这个他看着长大的女孩，还是决定坦诚：“叔叔也对不起你，当初叔叔可以直接资助你上大学的，但是，叔叔更想你能来阿根廷。”
“我们开超市哪有什么章程，书读得多少都不重要，语言好，能看店管店收钱找钱交谈就行了，我就周以一个儿子，他讨厌超市，那家里总得有人接手，叔叔觉得你就很适合……”
剩下的话，他无法再说了，但他相信聪慧如时嘉，肯定明白了他的意思。
要是时少华没有残疾，他还有能力供养时嘉在国内上大学，那周卫东肯定不会早早提出要时嘉来阿根廷帮他的要求，可是，恰好那会时少华出了事。
周卫东的私心就是，他想让时嘉跟周以结婚，周以继续去美国上医学院，而时嘉留在阿根廷管理超市、学习语言，大学上或者不上，其实也没那么重要。
谁让他老婆没眼光，既担心时少华会是个随时爆炸的地雷和累赘，又嫌弃时嘉方方面面配不上她的宝贝儿子。
几年过去，时嘉靠自己翻身了。
他的超市到现在也没找到能接手管理的人，他的傻儿子执念也越来越深。
时嘉在遇到季洵的那一年，就早把周以翻篇了。
她根本就不记恨周以，也不记恨周叔叔夫妻。
她笑了笑：“周叔叔，别这么说呀，我一直很感谢你，你给了我爸出国赚钱、改邪归正的机会，也帮了我很多，周以当时的想法我能理解的，童养媳、包办婚姻、高中学历，总之听起来是很不体面的，他怕他朋友笑话他……”
时嘉也是在这时，忽然意识到一个问题。
季洵好像都没觉得不体面过，他怎么跟村民介绍她的？
——「这是我女朋友，时嘉，农村人，大专生，不爱念书，粗鲁力气大，就爱干点农活……」
时嘉有点火大了。
……
时嘉在新加坡的最后一天，是吴女士的生日。
吴女士给时嘉提供的样品羊绒衫规格很多，72Nm/3、56Nm/2，58Nm/2等等，不同品种，全澳毛无结纱、兔羊毛纱……
吴女士手中的客户很多，而时嘉这边的供应商却未必做出她满意的羊绒衫。
孙惟成先回去同供应商见面商谈。
时嘉打车去吴女士住所的路上，联系了好几家工厂，是她过去在连世合作过的供应商。
这些供应商的态度都很一致，选择避嫌，因为连世今年有了新的协议，大概内容就是反不正当竞争。
“不好意思啊小嘉，给你透个底，你别出去说是我说的。连世现在三年内，不让我们这些工厂跟他们的离职员工合作。”
“和离职员工走太近都不行，都得避嫌啊，不然我们就得丢掉连世那边的单子了，说实话，你这订单不稳定，我们工厂也不容易。”
他们肯定选连世。
计程车停在了吴女士的住所门卫处。
时嘉下了车，门卫正在跟一个年轻英俊的男人交谈，门卫脸色很冷淡。
那个男人想见的人正是吴女士。
“我是吴女士的朋友，能否让我进去等她？”
门卫不耐烦：“不好意思先生，麻烦您自己联系吴女士，吴女士同意了，才能放行。”
等时嘉走过来，出示了吴女士邀请的邮件，门卫核对了吴女士留言，笑容满面地让时嘉进去了。
那个男的显然想让时嘉带他一起进去，还没动，门卫就对他道：“先生，请你不要打扰我们的客人，非要等，麻烦靠一下边，不要站在这里影响业主进出。”
礼貌但轻蔑。
因为都知道，他肯定是联系不到吴女士，才会在这里守株待兔，也无法进去这个他曾经熟悉的豪宅。
那个男人脸色变了几变，炎热的夏季夜晚，他头发狼狈汗湿，难堪地咬紧牙齿，脸慢慢地涨红了，垂在身侧的手指紧紧地攥着，一辆从小区里驶出的豪车车灯照亮了他退到角落孤零零的身影。
时嘉收回目光，听开车送她进去的门卫问：“时小姐，你认识他吗？以前跟着吴小姐的，牙口软，吃软饭，现在被抛弃了，还老想着进来，认不清自己了，以为还是过去呢，无骨气，就想着走捷径。”
时嘉没有说话，只是摇头笑笑。
吴女士的佣人开了门，让那个门卫赶走大门口的男人。
吴女士的家里还有很多客人。
衣香鬓影、觥筹交错，宴客厅各行各业的精英们都围着吴女士，她大笑着，没必要、也想不起来有个被她抛弃的男人在等着她，想挽回她，或者说，想挽回她给的一切。
时嘉主动拿起一杯香槟，笑着去寻吴女士，要送上她准备的礼物。
却还是难免想起了当初她从季洵的住处分手离开的场景，她一个人拖着行李箱和袋子离开，门卫也让她别拖着行李袋挡道，影响其他车子进出。
她跟门口那个男的区别在于，她一直都没什么安全感，不相信别人会一直给她提供资源和爱，不愿意一直做被给予和施舍的人。
因为上面的人轻飘飘地抽回手，下面被给予的人就会瞬间跌回泥潭。
季洵和吴女士一样。
过去的季洵同样给了她一个平台，让她看到无限的职业可能和巨大的财富。
时嘉现在也想吴女士给她无限的机会。
小狼狗能给的，她也能，除了她少了个工具。
资源和权力如此迷人。
“姐姐~”
吴女士一转头，就对上时嘉咧着的谄媚大嘴：“吴姐姐~噔噔噔，祝你生日快乐，唱出阮的祝福，分享甜蜜愿望~”
……
隔天下午，吴女士送时嘉去机场。
她说她有个礼物要回送给时嘉。
一个盒子，像是戒指盒子。
时嘉微微睁大了眼睛，在想她的魅力有这么大吗，连吴姐姐都要拜倒在她的石榴裤下，这才短短几天，太受欢迎的女人真的让人苦恼。
吴女士示意时嘉打开，嘴角噙着笑：“是工艺品，镀金银的，欧洲客户送我的，不贵，放心收下吧。”
里面是一枚开口戒指和一条可拆卸项链，吊坠和戒指一样。
时嘉说：“长得好像小区栏杆柱头。”
吴女士无语半晌，提醒她：“是鸢尾花。”
就算她不说，时嘉也看到了她放在袋子里的那张贺卡，上面写道：「鸢尾花，Fleur-de-lis，光明、王权和荣耀。」
“时总，下次见。”
“下次见，吴总。”
时嘉拖着行李箱，很快过海关、安检，她停留在免税区，从卖红酒的地方，绕到衣帽墨镜，再到珠宝钻石。
她静静地站立在干净奢华的橱窗前，钻石在灯光下折射出漂亮的光泽，她在想，她是不是也应该给季洵带个礼物。
可她没有这么多闲钱。
钻石是智商税，都是骗男人的，回去再打个一千块的手工金戒指戴戴就好了。
时嘉直起身，继续拖起行李往登机口走，才刚起身，她的手机就跟着震动了起来。
季洵在电话里问她：“不买戒指了吗？我给你卡，去买。”
时嘉吓了一跳。
季洵说：“回头。”
他的声音很轻，又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带着一丝懒洋洋的笑意。
机场的广播声、人群的汹涌声、行李箱的滚轮声都渐渐远去，时嘉只觉得她的心口被什么东西轻轻地撞了一下。
她转过身，季洵就站在她十来米开外，单手插兜，收起手机，朝她扬起下巴，迈开步子，向她走来。
季洵不知道爱的本质是什么，或许很长时间内，他也搞不明白这个虚无荒诞的概念。
对他来说，爱情里根本不存在所谓的平等和公平，只有一方对另一方的灵魂辗轧和本能的致命吸引力。
很多很多年前，他早就躺平，任时嘉辗轧，只要她别离开。
“季洵。”时嘉搂住了季洵，仰头看他，她得意，“所以，你就这么喜欢我啊，晚上就可以见面了，等不及，还特意买票又飞一趟，时小嘉魅力无限呐。”
季洵盯着她的眼睛，喉结滚动，黑眸中浮沉着什么，什么都没说。
他要说的话，等到了飞机上，机舱灯光昏暗，时嘉都戴上了眼罩，准备睡觉，他才慢悠悠又突兀，低声说了句：“是爱。”
当然不只是喜欢。
“时嘉，我不像周以，有个很好的爸爸和温暖的家庭，但是时嘉，我以后会做一个很好的丈夫和爸爸。”
时嘉唇角扬起，表示她听到了。
过了好一会，她又摘下眼罩，把那枚鸢尾花开口戒戴在了季洵的手指上。
当戒指冰凉的触感从指尖传递到心口，季洵的心脏剧烈地收缩了下，四周的空气都仿佛停止了流动。
“光明，权力，荣耀，还有我一直在想你。”
这是鸢尾花的花语。
时嘉觉得，爱是照见自己的课题，她在爱季洵的过程里，不停地推着自己往前跑。
她一定能拿下吴女士给的新客户，也能拿下季洵。
“季洵，我时嘉，一定会让你幸福这一生的，你愿意，给我这个机会吗？”
季洵怀疑飞机窗户的遮光板并没有拉严实，他戴的眼罩也是个劣质产品，否则他的眼睛怎么会被不知道哪来的光刺得微疼，有什么渗出了眼眶，隐约湿润。
他当然愿意。
“八年前就愿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