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错位关系 正文 第81章 结局(上)

所属书籍: 错位关系

    「清汤大lawyer」叶启光幽幽叹气:“季洵,你也太恶毒了,人家做了一辈子工厂,年纪这么大了,你还给人家设这么大一个骗局。”

    季洵低头翻看着腿上的稿件,眼皮都没擡,淡声:“骗他的外贸公司不是我开的,骗局也不是我设的。”

    他和叶启光正在参加大学的“与企业商管对话”系列讲座,两人正在后台休息室里,等会要上台演讲。

    叶启光:“你只是让他们看见了蔡老板的鞋厂,姜太公钓鱼,蔡老板目光短浅,又急于求成,你笃定他会上钩?”

    季洵“嗯”了一声:“是现在这种外贸骗局很精密,一环扣一环,在法律上还合法。”

    被骗了,基本没办法要回投入的成本。

    叶启光笑,侧身问他:“那你觉得时嘉知道后,会不会阻止?”

    季洵目光微顿:“应该会提醒蔡厂长,但点到为止,更可能的情况是,那个厂长根本就不会信她说的话。”

    叶启光也是这么认为的,他弯了弯唇角:“时嘉应该也不在乎蔡厂长到底信不信,她只做她想做的事。”

    季洵也笑:“是啊,她只做她想做的事。”

    叶启光说:“我一开始对时嘉的偏见还挺大的。”

    因为学历和工作。

    在叶启光的世界里,家庭背景不重要,学历是第一通行证,至少法律金融圈子,第一门槛就是学历。

    其次是工作。

    但时嘉第一份“体面”的工作,是季洵给的,她没有高学历,人脉、学识、能力、机会,全都离不开季洵。

    也就是这个人什么都没有,除了一张长得还行的脸。

    这个人的人生似乎就变得很单薄。

    除了依附于季洵,她不可能有更好的未来。

    她就该认清现实、学会知足、放弃尊严、对季洵感恩戴德、把感情当成职场来经营,不在乎真情假意,只要得到足够多的利益。

    而不是异想天开、不自量力、既要又要、拧巴至极,以低姿态来换取资源,却又要追求可笑的自我和成长。

    她有什么资本?

    时嘉用了几年证明,她就是有资本,离开季洵,她一样可以。

    叶启光没听到季洵回话,转头瞥见季洵还对着手机回复讯息,不知道时嘉说了什么,他倏地闷笑出声,一脸春意荡漾。

    嫉妒让被抛弃的单身狗面目全非。

    叶启光搜肠刮肚,恶毒道:“笑什么呢,没发现小嘉都不需要你了吗,你给鞋厂安排的这一出,就是画蛇添足、多此一举,你对她没有利用价值了!”

    季洵擡起眼皮,用可怜的目光看着叶启光:“你跟我妈学的?”

    他不经意地合上文件夹,长腿交叠,锃亮的皮鞋在灯光下格外炫目,再挽起衬衫的袖子,袖扣折射出耀眼的光。

    他左手没戴手表,翻了翻手腕,伸了个懒腰,精准无误地确保他手腕的“S”纹身和“S”刻字袖扣,能够伸到叶启光的眼前。

    叶启光的眼睛差点被他打瞎,问他:“什么意思?”

    季洵:“她怎么会不需要我?没有我,谁帮她花钱?”

    厚颜无耻!

    叶启光:“你全身上下都是小嘉送的?还都刻上了S?”

    季洵露出满意的微笑,绝口不提,刻字都是他逼时嘉的。

    现在就算他自己定制的衣帽鞋袜,他也要让秘书交待一句——「季总女朋友占有欲强,管得严,季总的东西都得刻上她的名字缩写。」

    叶启光闻言,目瞪口呆,叹为观止,好男人要手心向上,他得想想,他要怎么找李筱柠讨要礼物。

    但叶启光还是好奇:“那你们当初为什么分手?你介意时嘉骗你,还是你嫌弃她的出身?”

    季洵觉得好笑:“我和时嘉的矛盾,和谎言、误会没有任何关系,也和她的家境、学历、家人、事业这些都没有关系。”

    “那跟什么有关系?”

    “跟时嘉的选择有关系。”

    季洵继续道:“就像你拿打假业务过渡一样,时嘉也只把停留在我这,当做过渡的阶段。”

    从一开始,他们之间的需求就是错位的。

    他要时嘉的爱,而时嘉却是在探索她荒芜野性人生的千万种可能,她太贪心又太勇敢,每个阶段要的都不一样。

    “完成一个目标,就会接着再追求下一个目标。”

    她认识雨雾,她的目标是有个落脚的地方,她找上他,目标是往上看看。

    当她看到了,她的目标又换了。

    她不要她的一切都围绕着和他有关的标签,她想出去看看。

    她说的是事业,又或者根本不只是事业。

    感情对她来说,是不是也是这样,进入到下个阶段,就要彻底和上个阶段切割。

    就像邓婉那样,扔了她前夫那个垃圾就算了,连儿子都不要了。

    礼堂掌声如雷鸣。

    季洵演讲主题是零售创业公司的过去、现在和未来。

    邓婉就坐在第一排。

    这一年算是他们母子见面次数最多的年份了,倒不是季洵主动联系,而是邓婉开始频繁地出现在他的工作生活里。

    慈善超市义卖、货仓超市店庆、采购中心联欢晚会、新超市开业……邓婉都会出席。

    演讲结束,是集团冠名的关怀助学行动,发放助学金。

    季洵和校方、学生合影完,又要赶着下午回集团接待香港金融代表考察团。

    季洵把赴港上市的业务交给了立达所的叶启光团队,所以叶par也要去参加座谈会。

    老陈已经把车停在了礼堂西门的通道外。

    秘书跟在季洵身后,汇报今天下午的安排:“副市长也会出席,香港方面来的是财经事务及库务局局长,座谈会时间设置在十五分钟,季总,这是会谈话底稿最终修订版本,第一部分是经营经验、发展前景、上市规划……”

    季洵步履未停,粗略翻阅了两下最终版:“会后要参观的方舟店,安排好了吗?”

    “安排好了。”

    叶启光翻看着接待流程,皱眉:“原计划短暂接待就十分钟啊?这群香港人不会打算今天一天内就把这几家,省内推的待上市企业都考察过去吧。”

    “估计会延长时间,今天来的记者也不少。”接话的人是邓婉。

    老陈有段时间没看到邓婉了,热情地给邓婉开车门。

    “邓院长今天也去小季总公司吗?”

    “嗯。”邓婉和季洵并排坐在后座,邓婉回答老陈的问题,“今天香港来的人,是我大学同学。”

    老陈乐得咧开嘴:“老同学好啊,有这层关系在,谈事也方便了!”

    季洵上了车就开始闭眼休息,并没有出声。

    他眉心沉沉跳着,现在不想理他妈,是因为想起时嘉和邓婉对他说过同样的话。

    「季洵,在你身边很痛苦知道吗?」

    「你这个人永远只会让人痛苦!」

    「没有人会爱你,因为你不配被人爱。」

    这两个女的都挺可恶的,把他当做她们人生的一个过渡阶段,摆脱他之后的幸福还格外刺眼,好像她们的痛苦就是来自于他。

    时嘉提分手时,季洵恨死她了。

    多年前失去母爱,重塑好的骄傲、尊严、自我,又因为爱情的失去,再碎裂一地。

    他对邓婉的恨,不到两年就轻飘飘地放下了。

    生养他的母亲都不过如此,他笃定,不到两个月,时嘉就会成为他生命中,一个无关紧要的路人甲乙丙丁。

    时甲。

    事与愿违,他对时嘉的“怨恨”与日俱增。

    分开不到两周,他就以开发旅游景区的名义,到了时嘉的老家。

    什么破村、破路、破河、破房、破人、破庙、破地,跟时嘉一样不识好歹,他要投资开发,村长说得问问列祖列宗,等祖宗托梦给他。

    然后村长就在那找了一堆乱七八糟的人跳了好一会大神,跳得他晕头转向、头晕眼花。

    满脑子只剩下,要是真能托梦,赶紧给时嘉托个梦。

    问她后悔了没?失去了这么一个优质多金、身材健硕、腰细腿长、成熟稳重、宽大温柔、专一深情、大方懂事、还能在事业上无条件帮扶她、家庭上替她照顾爸爸的完美男的。

    ……

    樟宜机场。

    时嘉觉得季洵已经被封建迷信荼毒得无药可救了,还问她:「你爷爷奶奶有给你托梦过吗?」

    时嘉记得他现在应该在接待金融考察团,为上市做前期的准备工作。

    应该是紧张了。

    一个合格的女朋友必须在艰难时刻给予男友信心。

    时嘉:「托过。」

    季洵:「?」

    时嘉神婆上身:「真的,阿公阿嬷说,我男朋友的公司成功上市,上市首日暴涨百分之一百九十三,零售帝国崛起,世界超市,新故事,IPO之路,是创始人季洵对零售模式的价值重估。」

    季洵:「……」

    孙惟成打到了计程车,把时嘉和凌其诺都塞进了车里,瞥见时嘉手机上托梦的字眼。

    他受不了:“又疯了一个,跟诺诺一样。”

    凌其诺是来路演的,顺便给时嘉介绍客户,她无语:“我只是喜欢玩塔罗,我不信命好不好。”

    不信命的还有时嘉。

    她以前还在戴利的电脑上,发现他匿名把他自己的八字发到论坛上,问大师这个命如何,能不能发千万大财。

    时嘉上班受了一天气后,回家就注册了个新号,评论帖子:「贱命一条。」

    给戴利气得追着她小号辱骂了一周。

    时嘉网瘾重,冲浪喜欢注册很多个号,刚做外贸那会,也每天在不同的B2B站注册号,谷歌外链,BBS,群组,发不同的产品和链接,发得她头晕目眩,高质量的客户不停地发来询盘。

    后来由于关键词链接发的太多,被投诉到反Spam组织,账号没了,时嘉为了能继续肆无忌惮地发外链,又发现了独立站的黑帽子玩法,她夜校认识的莆田老乡热情邀请她一起放下良心,狠捞一笔。

    只可惜,她有贼心没有贼胆,一直到现在也不敢违法冒险搞诈骗、卖假货、安插乱七八糟的境外代码链接骗钱薅平台羊毛。

    现在的时嘉更不可能做。

    因为时嘉不缺钱了,缺钱的是时汇贸易。

    ……

    三人组到了酒店,办理入住,没过一会,他们的房间门就被人敲响了。

    这还是时嘉第一次见到谭琨。

    一个在诺诺口中近乎冷漠、出了名严格的、几乎没有情绪波动的工作狂上司。

    信安成立后,他从世界银行离职,带着团队加入了信安,新世纪的第一年,信安毛营业额超额达标,最初的投资人全额收到投资款,谭琨团队的中方员工都拿到了数十万美元的奖金。

    所以,就算谭琨严厉、刻薄、不近人情,团队工作高压且无止尽加班,还是有无数的底层分析员想加入他的团队。

    凌其诺是误打误撞被录取的。

    大概是那会研究部缺人,人事饥不择食选了她,但进来了,她就不会把位置让出去。

    从小到大,她的机会都来之不易,她不是幸运的天才,读书也要付出百分百的努力,同样的英语课文段落,小嘉背完睡着了,她却还磕磕绊绊,睡前要在脑海中一遍又一遍地默读回忆。

    凌其诺相信,勤能补拙,天道酬勤。

    她没有留过学,写出来的英文报告不伦不类,她就参考着谭琨的底稿死磕模仿,模型配不平,她不吃不喝地翻找培训资料学习,赶不完的季报,说服不尽的机构销售,无数个她看着一点点亮起的天色,出租屋对她来说,只是个洗澡换衣服、短暂待机的地方。

    她和谭琨的第一次近距离聊天,是她深夜趴在桌子上睡觉。

    谭琨去茶水间倒咖啡,发现了她。

    「模型配不平?」

    谭琨看到她桌面上的草稿,她当时是真的要被折磨疯了,所以想到了小嘉,如果是小嘉会怎么做——

    「偷偷修改勾稽关系,勉强维持模型……」

    谭琨皱眉,无语地看着她草稿纸上的话,当然是狠狠地批判了她这种想偷奸耍滑的恶念。

    「你是谁招进来的?谁带你写的个股推荐报告?」

    「路演能流利使用粤语和英语吗?」

    那时的凌其诺当然不能。

    但她跟小嘉混了这么多年,早学会了小嘉的那一招,先装再会,口语是能练的,路演有那么多场,资料是她准备的,没有谁比她更了解那支股票,一场不行,十场后,她一定可以。

    最后一场路演开始前,她以为谭琨去了咖啡厅,结果他们又相遇在街边的面线糊摊。

    凌其诺太热了,把西裤挽到了膝盖以上,抓起头发,冲天扫把,叉着双腿,左手一个三角糕,右手扶着碗,吸溜得热火朝天、涕泗横流,一擡头,就看到了除了冷淡还是冷淡的谭琨,见了鬼一样。

    以至于,当她在台上西装革履,安静温吞,思路清晰,回答肤色各异的基金经理问题时,谭琨满脑子只有她在路边摊豪迈的坐姿,控制不住地笑了。

    时隔多年,谭琨在酒店房间里看到了三个凌其诺同款扫把头。

    时嘉在给孙惟成化妆,稍微遮住他脸上的淤青。

    为了方便化妆,用粉色小皮筋把他额前的碎发扎起。

    听到了敲门声,孙惟成打开房门,看到了西装笔挺的男人,赶紧把小揪揪皮筋扯了下来。

    “是谭总吗?您好您好,我是时汇贸易的孙惟成。”

    “您好,信安证券谭琨。”

    时嘉闻言,赶紧从化妆桌前站了起来,她走到门口,笑眯眯地伸出手:“时汇贸易时嘉。”

    凌其诺今晚有个会议,没办法去,她再次小声地跟时嘉确认:“你们跟谭总去,ok吗?”

    时嘉当然没有问题。

    几人往酒店的宴会厅走去。

    等电梯时,排在他们前面的是一大堆旅行团的老人们,叽叽喳喳,很是热闹,相比起来,他们这边的三人就很沉默。

    孙惟成问谭琨:“你以前有没有在你们办公大楼看到过这么多老人挤电梯?”

    谭琨不明所以。

    孙惟成:“老头老太炒股啊,我看新闻说的,他们一大早就挤公交车,到证券公司买股票去了。”

    谭琨沉默。

    时嘉轻咳一声,换了个话题:“那谭总,你觉得现在外贸做什么品类好啊?”

    谭琨:“去年是草甘膦水剂,美国农药巨头停产,也就我们国内能补上这一块需求,价格水涨船高,从2万一吨涨到近10万了。”

    时嘉:“我没有做过化工类的产品,至少也要投入几千万吧。”

    谭琨按下电梯按钮:“嗯。”他说的都是一些互联网关注度相对低的产品,“现在药产品管制也不严,比如奥利司他,国外专利期也快过了。”

    时嘉知道这个减肥药:“但是现在很多厂家会拿西布曲明混过去,副作用很大,卖药产品,风险比较大。”

    她继续:“以前连世有团队还做兽药,也是国外专利保护过期的产品,过期后他们都在国内找厂商了,我也有尝试去做,都没成功,因为找的厂家交不出货,因为原料氯化氢卡在审批那一环了,只能退了客户的信用证,错过了一百多万。”

    谭琨眉眼划过了一丝意外。

    他知道这个凌其诺的朋友是做外贸的,却没想到她什么类型都能侃侃而谈,像是什么工作都做过,又对每个接触过的行业都深入研究过,政策了然分明,又有清晰的判断能力,语言水平也不错。

    谭琨说:“有没有考虑毕业后做分析师?”

    时嘉笑眯眯的:“上高中的时候想过啊,什么法律啊金融啊,我听诺诺说过,她做分析师也跟我们做外贸差不多,什么火电水电通信设备原料生物医药百货商店航空都要了解讲清楚,不然都写不了交易策略。”

    孙惟成在电梯的反光镜中看了眼时嘉,他欲言又止,心里默默地叹了口气,她本来可以的。

    时嘉是一个很擅长找话题的人,她提前了解过谭琨,很快就提到了他们共同认识的人,她的研究生老师王中筠教授,还有邓婉邓院长。

    她很坦荡:“在找诺诺之前,我也找过王老师。”

    谭琨:“嗯,王老师联系我了,她拜托我好好照顾她的学生,你怎么认识邓院长的?”

    时嘉心里对季洵说了声不好意思,笑意盈盈:“我爸爸腿脚不方便,那时候没钱,是邓院长帮的我。”

    谭琨了然。

    谭琨带时嘉去参加的是商会组织的投资战略会东南亚站。

    有了谭琨的引荐,时嘉作为王中筠教授的学生,成功地把她的名片递给了商会会长。

    会长当然不认识时嘉现在的公司,但他认识时嘉之前的公司,港资连世贸易,南洋公司的人也来问候会长,他们寒暄结束后。

    谭琨把时嘉介绍给了南洋公司的吴女士。

    会上时嘉的“熟人”并不少,她在连世最后一单的越南客户也在。

    “Shea!要不要明天再一起爬山?”

    “好呀。”

    “你上次送我们的小礼物,我们都很喜欢,你来这边,怎么也不跟我联系呀,这一次我来送你礼物。”

    吴女士终于对时嘉来了点兴趣。

    越南客户用了五个词夸赞时嘉:“专业、敬业、热情、真诚、完美。”

    时嘉笑意依旧,但其实有点不好意思了,她自知不可能达到完美的标准。

    客户依旧赞不绝口:“Shea是我们在连世下第一单的对接人,价格、跟进、船务、货代、验货、接待,都是她一个人完成的。”

    时嘉说:“有团队。”

    客户却置若罔闻:“你离开后没几个月,我们和连世的合作就停止了。”

    时嘉有些惊讶,因为客户到了戴利手里,戴利是有能力的,或许合作结束,就是因为戴利太有能力。

    他手上的大客户太多,难免顾不过来,大客户手上也有很多选择,他们选择了其他合作方。

    吴女士约了时嘉隔天去公司面谈,她同时嘉碰杯:“去看看样品,你那边的合作工厂能吃下么?”

    她愿意给这几人一个面子,给时嘉和新创立的小公司一个机会。

    但她怀疑时嘉分不清针织具体的品类,那时嘉合作工厂绝不可能生产出符合标准的样品。

    越南客户考虑到时嘉还要工作,遗憾地取消了第二天的爬山计划。

    戴利也在宴会现场,他觉得时嘉变了很多,又好像变化不大,至少当他走近时,时嘉就开始跟以前一样假笑了。

    “Shea,花多少钱买的邀请函?”

    “大卫啊,你嘉姐的人脉广了去了,别来沾我。”

    “就你做登山鞋的人脉?”戴利哈哈笑,“你知道你那个客户,我是怎么挖来的吗?就是你的登山鞋厂毁掉的,你要是想听,求我,我就告诉你。”

    时嘉不明所以,心里朝死肥猪翻了白眼,不想听,转身就走。

    她了解戴利的,他一定会死皮赖脸地跟上来羞辱她。

    “呵呵,大品牌看到你的供应商都是鞋厂那种类型的,怎么可能还会跟你合作?你老家那什么工厂啊,只敢在晚上开工干活,去工厂的土路七转八转,就怕被查。”

    时嘉停下脚步,义正辞严:“我只合作普货鞋子,没做任何仿牌。”

    戴利还在说Leo很生气,因为她的公司提前运营,因为她撒谎骗了他们,挑拨离间。

    时嘉笑了笑:“我现在在读研,这家公司的前老板是这位,并没有提前运营。”她拉了拉孙惟成。

    孙惟成凶神恶煞,声音倒不大:“对啊,公司是我注册的,再胡说,我跟你不客气。”他人高马大,脸鼻受伤,看着还真不是好惹的。

    戴利想起时嘉说,她离职是要跟香港老公去结婚,是这个香港老公吗。

    这人嘴里有几分真话。

    时嘉轻声细语,语气平静:“撒谎欺骗不讲信用的人是你们,我的提成被你拿走是事实,你升职后,还冠冕堂皇地提议,把我的业务提成跟团队均分。”

    “我很感谢连世,感谢Leo,但没有必要感谢你,你从我手上抢走太多提成,你也不必一副被背叛的模样。”

    “没有什么抢客户,大客户的资源谁都想要,各凭本事罢了,我丢掉客户,最根本的原因在于我的公司刚刚起步,说起来还要谢谢你,没有你那天的那番抢客户之说,我还意识不到问题。”

    谭琨抿了一口香槟,他站在露台上,隔着玻璃看着门内的时嘉如鱼得水地穿梭在人群中交谈,她还自己找到了日用百货商,对方需要一批仿真植物,除了树干外,全都是塑料、布做成的。

    他对着手机那头的凌其诺说:“你朋友其实不需要引荐,她还认识做仿真树的厂家,木头供应商。”

    凌其诺轻笑:“她特别厉害的,精力旺盛,经历丰富,你认识余美兰余老师么?美院的木雕师。”

    谭琨“嗯”了声。

    凌其诺找了个词形容她们的关系:“小嘉跟她是朋友,一起去过木材厂,她很会选木头的。”

    凌其诺说起时嘉,就自然地打开了话题的闸门,就算谭琨一直沉默,她也能从两人的初次相遇,讲到一同去鞋厂打工,时嘉改变了她的人生。

    “那要给她介绍更多的客户了。”

    谭琨目光放远到花园里的灯光,若无其事,嗓音冷静:“Kino。”

    “嗯?”

    “今晚见吗?”

    不是周六,也要见。

    唯一泄漏他不自然和狼狈的,只有逐渐攥紧手机的手指。

    “好呀。”凌其诺说得很轻松。

    因为没有爱,不爱就可以一直一直在一起,不用放弃,不用离开。

    ……

    这一晚时嘉收获颇丰。

    她回到酒店房间后,就开始整理今天收到的名片,录入到她的客户、供应商表格里,趁着记忆还很清晰,做好备忘录。

    ——「仿真树的核心是树干的木头质量,一定要跟单确保工厂彻底烘干水分,工厂验货没问题,但发到国外运输时长太久,木头会发霉,客户最怕这个!」

    ——「南洋公司的针织是……」

    孙惟成见时嘉今晚没怎么吃东西,下楼买了卤味,秘制鸡爪、猪耳、牛肉、海带、鸡翅,凌其诺还没回来,房间就他们俩。

    时嘉喝了一口汽水,假装遗憾,拍腿:“之前就是没人带我们来这种高级点活动,不然我们早做大做强了,还真的是到处都是赚钱的机会,线下和线上接触的客户真的不一样。”

    孙惟成笑:“你是想说,我们受限于资源、认知、思维、格局吗?这些话不是季总几年前拿来骂你的吗?”

    他那时候为了让时嘉走出失败的恋情,每天都在重复季洵刻薄的认知论,打击“恋爱脑”。

    时嘉也想起来了:“他前几天还在说我,意思是,我的格局没有从业务员的状态转到老板,处理了太多繁琐的事,却没有规划,没有想着要怎么抓住现在这个难得的业务高速发展期,机会过去了就没有了。”

    时嘉今晚真切地理解了季洵在机场说的那些喋喋不休的话。

    站在庞大的市场里,戴利和连世也变得很小。

    不管她和戴利关系好还是坏,他们的根本矛盾只有利益,客户就在那,钱也在那,竞争无论何时都在,她能做的只有提升竞争力,服务好客户,专注自己。

    孙惟成啃着鸡爪,两手油腻,声音含糊,还是问了:“其实我听诺诺说了你们的事,因为她,你才走了这么多弯路,原本你不需要她帮你找关系,季洵也不会说你草包、认知低……”

    他深呼吸:“一个有学历和人脉资源的人,想要创业做事,简单太多了。你别觉得我是在挑拨离间啊,虽然我们是因为诺诺才认识的。”

    他狠下心:“非要选,我肯定选你!”

    他创业失败的时候,时嘉也在低谷期,但永远会第一时间帮他想办法。

    所以他也认真想过,要是时嘉愿意,他们可以结婚,可以当朋友,怎么可能当不了老公老婆呢?

    当然了,想了一下,还是有点恶心的。

    天地良心,他们是纯洁的革命友情。

    时嘉愣了好一会,脑子原本还在高速地运转着工作的事,一时没反应过来,浆糊一样空白。

    她把嘴里的卤牛肉咽了下去,笑嘻嘻的:“你说的好像诺诺顶替我去上大学一样,她没有那么坏,我也没有那么懦弱,世上遗憾的事本来就很多,我拥有的本来就很少,”

    “我当时情况很复杂的,是我自己没坚持,没抗住,心性不够,诺诺当时也愿意给我出第一年的学费,学校老师也联系了村长啊,要是只想上学,大学也会帮我的……”

    “根本就不是学费的问题,我爸爸腿没了,家里负债,我要扛起家里,需要很多钱,而且那边传统观念就是,学习不重要,学历不重要,能赚钱才是王道,念不了书,就出国呗。”

    “少女的自尊心都很强的,喜欢的人羞辱了我,气急败坏,就想自力更生。”时嘉露出了忧郁的神情,微微仰着下巴,四十五度看着房间的灯,“只是没想到,钱这么难赚,只好走捷径了。”

    “钻石王老五爱上超市打工的倔强小白花。”时嘉做作地弯起唇角,闭上眼,双手合十,十指交叉,一脸沉浸的甜蜜,“钻石王老五非常非常非常地爱我。”

    她睁开眼,笑着看孙惟成:“我和季洵分手,有太多原因了,但绝不只是因为物质差距,也不是因为爱意消失。”

    “恰恰是因为我太爱他了,所以才分开的。”

    孙惟成不理解,但把这句话送给了季洵。

    「恰恰是因为我太爱他了,所以才分开的——时嘉。」

    季洵正在从公司回家的路上。

    车内很安静,老陈开着车,忽然听到后座的小季总开口:“你觉得时嘉爱我吗?”

    给老陈吓了一大跳,差点一脚踩下刹车,车里就他们两人。

    嘴比脑子快:“爱,特别爱,爱惨了。”

    谁能知道他憋着这些话太久了,小季总装出一副不在意的冷漠样子,他一把年纪也不好意思讲什么爱不爱的。

    下一个红灯路口,老陈赶紧找出了一首迪斯科歌。

    “莎拉的贝壳,弟要摸。”老陈说。

    季洵沉默了一会,听到了前奏和第一句歌词,才知道老陈在说啥——《saraperchetiamo》,也许是因为我爱你。

    时嘉以前学语言经常哼唱的一首歌,传说中意大利路过的狗听见了都要唱两句的歌。

    老陈说:“以前我接小嘉下课,她还教我回家唱给我老婆听,我哪会意大利语啊,就回家放给她听了。”

    他嘿嘿一笑:“我和老婆在客厅跳舞,家庭舞厅。”

    “我的生活一团乱,喔,自从爱上你。”

    “靠近我,抱紧我!”

    老陈:“爱情就是这样!小嘉分手,肯定是因为爱!她成长环境那么复杂,肯定要考虑到未来,就是爱,就是觉得你是特殊的,有感情了,走心了,才对你要求越来越高,才会没有安全感,在乎平等啊尊重啊。”

    “要是不在乎你,就屏蔽感受,把你钱全掏光了不就行了,多好的小嘉,都舍不得把你当工具。”

    “而且两个人在一起都是会出现问题的,牙齿和舌头都会磕碰呢,你又一直不相信感情,脾气又差,又要小嘉一直忍让讨好你,哄着你,顺着你,时间久了她也会累的。”

    老陈是认真的,叹了口气:“她一个小女孩,一个人在外省,年纪轻轻的,以前老季总、邓院长瞧不起她就算了,男朋友也总是摆脸色,她又要做好多的事,面子,哎面子当然不重要,但人的尊严总要有的。”

    “我也养着老婆呢,我也不敢对老婆大小声,因为我尊重她,她照顾儿子多辛苦。”

    “爱不爱的,也不能当饭吃,她跟你也不一样,她要是一直都靠着你,就像我打工,也不敢得罪老板,因为老板一生气,我饭碗就没了,我这还有法律保障呢,她什么都没有。”

    “说难听点,前几年你是买感情,小嘉后来不愿意了。”

    “感情是需要磨合的,哪有那么多天造地设的,有什么不满意的就聊一聊,说通了就好。”

    车子拐弯,停在了地下停车场。

    老陈洋洋洒洒、喋喋不休,现在看着豪车的标和豪宅的电梯,清醒了,话音又一拐:“当然了,您也很不容易,哈哈,管着这么大的企业,老季总和邓院长也帮不了您什么,您也很辛苦。”

    “小嘉太不懂事了!您给了她这么多,她根本没理由不爱您啊,怎么敢说分手的!她是靠您走出地狱的!”

    季洵听到了老陈慷慨激昂的最后一句话,眼皮不受控制地抽搐了下。

    “谢谢了,陈叔。”

    季洵给的感谢一直都很务实,是老陈爱的钱,香香的小钱钱。

    老陈坐在客厅里,品着茶水,心满意足地看着桌面来自小季总的一叠现金,恨不得再多翻几本讲爱情的巨作,再看几个婚姻感情调解节目,来给小季总上爱情课。

    趁着小季总去洗澡,老陈让家里上高中的侄女快点发他几句感人肺腑的真爱名言。

    季洵擦着头发,走到冰箱旁,打算喝水,一眼就扫到上面多了一张便利贴。

    第一张:“退伍老兵红爹致小季总——真正的爱情能够鼓舞人,唤醒他内心沉睡着的力量和潜藏着的才能!”

    第二张:“你激发小嘉的才能,小嘉唤醒你内心的力量。”

    ……

    时嘉跟季洵例行视频。

    时嘉原本没看屏幕,她正在专注高效地用脑,半小时半小时地完成她这次出差的任务,顺便告诉季洵她已经知道要怎么当一个老板了。

    季洵问她:“什么时候回家?”

    时嘉把聊天窗口从文档后移出来。

    季洵没穿上衣,赤裸着胸膛,大大的奶中间晃荡着她送的金项链,头发还湿漉漉的,只有一条毛巾搭在他的肩膀上,或许是因为他也困了,所以耷拉着眼皮,看起来有些好欺负。

    时嘉忍不住把视频框放大了,方便她细细地欣赏季洵的脸和身材。

    她生出了迫切回家的念头,男色误人,她真的为季洵花了太多钱,比如她现在就想看到季洵高兴的笑容。

    于是问他:“我给你的报账单,你用了吗?”

    大方的时大姐当时一高兴,给季洵签了一堆空白报账单,让他去采购他的西服和鞋子。

    季洵早填了,放到镜头前,时嘉只想数有几位数,但镜头太模糊了,后面的零多得她头晕,心都凉了。

    花钱如流水的男人还好意思语气恶劣:“时总,不舍得了吗?应该不是我花的太多了吧。”

    时嘉比他更恶劣:“怎么会呢。”她轻笑一声,是她想象中薄情的女人,“季洵,你是最替我省钱的男人。”

    季洵:“时嘉,你还养过哪个男的?”

    ……

    这一个夜晚,时嘉累得像是没了电的手机,呼呼大睡,另一个国度的季洵拿出了一叠公司的信纸。

    他不知道会不会上市,又什么时候能上市,或许几年,或许几个月,或许失败。

    现在还只是前期的准备。

    但他想在上市之前,当一次时嘉真诚的笔友。

    这一封信很长很长,大约要从三十年前说起,又很短很短,可能只是几个细碎的瞬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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